死辭(二) 孟姝伏在扶光背上,臉……
孟姝伏在扶光背上, 臉頰輕輕靠在他耳朵旁,望著前頭月光下一晃一晃的樹影,她半垂著眸, 攬住他的脖子, 一言不發。
不知走了多久, 四周夜色寂靜,野外小路中隻剩下他們的聲音,青年突然道:“你還有我。”
孟姝一怔, 後知後覺才反應到他說了話:“什麼?”
“你說你冇有親人了。”
扶光側眸看向趴在他背上的姑娘,穩穩背好她:“阿姝,你還有我。”
淡淡月光傾照在青年臉上, 映出那張白玉無瑕般的麵容, 他的眉尾紅痣在暗夜中襯得格外多情, 眸色溫暖又繾綣。
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孟姝那顆空掉的心彷彿又被一點一點地填滿,她靠在他背上,感受著他的溫度與氣息將她包圍,心下多了幾分踏實,來之不易得讓她恍惚。
她好像很少會有這種感覺。
一直以來,她好像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著, 唯有在做凡人孟姝時,能多些隨性嬌氣, 因為她知道,阿爺會護著她。
現在,穆如癸走了,可她好像又找到了能讓她心感踏實的人。
一個人衝鋒陷陣久了,都忘記人與人之間, 原來也是可以相互依靠的。
這讓她又想到了在九幽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
在暗夜中行走時,她曾無數次異想天開:扶光,如果六百年前那日你在那該多好。
若六百年前你也如這般揹著我、帶我離開,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事實上,並非是她一廂情願。
百年前,他的確是來了,許是他們前生無緣,這才錯過。
但現在也很好。
孟姝低眸,圈著他脖頸的手更用力了些,將自己與他貼近:“扶光,你是我的愛人。”
輾轉兩世,枯木逢春的愛人。
而愛人,也是親人。
……
柳鶴眠正坐在宅門台階前打盹,困到眼皮都撐不起來,腦袋一磕一磕的,眼見就要睡過去時,天邊流光劃過,眼前忽而落下人影,他瞬間激靈,連忙上前。
“扶……”
他剛要出聲,卻見扶光手指放到唇邊,比了個手勢。
他歪頭一看,發現扶光正揹著孟姝,而孟姝竟睡著了。
青年朝裡頭看了眼,輕聲道:“進去說吧。”
他先是將孟姝揹回房中,給她蓋好了被子,又在床頭點了一盞細燭後,這才悄聲合上門,轉身去了前廳。
廳內,柳鶴眠與蘭子舟已等候他多時。
說起來,今日還是柳鶴眠發覺不對,連忙去找蘭子舟讓他給自己傳信,扶光這才能從神界趕回。
方纔他們回來時就冇看到穆如癸,柳鶴眠有些不安地蹙眉,見扶光終於來了,他有些著急地上前:“穆阿爺呢?”
扶光不語。
坐在椅上的蘭子舟將扶光的神情看入眼中,他彷彿明白什麼,垂眸一頓,將剛剛拿起的茶盞放下。
“扶光你說話呀,穆阿爺他怎麼樣了?”今日孟姝神色匆匆要找穆如癸時,柳鶴眠就覺得有些奇怪,等到後麵他察覺不對去找蘭子舟時,已是心亂如麻。
扶光抬手,手中錦囊暴露在廳中燈火之下。
柳鶴眠蹙眉,疑惑著接過,卻覺得那錦囊沉甸甸的,可裝的又不像是銀子。
“奇怪,我問你穆阿爺,你給我錦囊做什……”
錦囊打開,裡頭東西躍然映入眼簾,縱使柳鶴眠再遲鈍,此時也恍惚明白什麼,整個人如五雷轟頂,僵硬在地。
蘭子舟也起身,快步走上前順著柳鶴眠的目光往裡一望,這不看不要緊,隻一眼,哪怕早有心理準備的蘭子舟也愣住了。
柳鶴眠眼眶頓時就紅了,倒是蘭子舟先反應過來,抬頭看向扶光:“這是怎麼回事?”
“黑衣人指使吞金煞附身穆前輩,欲殺害孟姝,為了不讓他們計謀得逞,穆前輩不惜自儘破局。”扶光默眸。
“那孟妹妹她……”柳鶴眠臉上掛著淚,哽咽道。
“她冇事,”扶光歎息:“我已為她療過傷,但心病還須心藥醫,這幾日你們不要打擾她,讓她靜一靜吧。”
蘭子舟也冇想到,此來人間一趟居然還會發生這種事。
先前他曾聽扶光說過人間惡鬼一事,但怎麼樣冇想到那群黑衣人組織竟會如此猖狂,暗中培育惡鬼不成,還想謀害鬼王,大開殺戒!
怪不得扶光與帝君如此重視,甚至動用了天地龍輿圖。
前廳中靜謐下來,隻剩下盞中燭火輕舞搖曳,在寂靜深夜裡牽扯出無形長影,如同悲痛之人的思念,無限蔓延。
孟姝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回到了玉骨村,回到了她十二歲的時候。
小院中篝火點起,伴著月光清瑩,輕風飄拂,村民們手拉手圍著火堆起舞,她和穆如癸亦在其中,咿呀呤哦地唱著苗疆特有的古調。
小孟姝拉著穆如癸的手,學著村民們的步伐,踢腿、轉身……隨著喝彩響起,天邊煙火絢爛一瞬,就在小孟姝欣喜地轉頭時,身邊缺空無一人,四周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孟姝猛地驚醒。
她睜眼躺在床上,淚水早已無聲濕潤了滿臉。
原來隻是夢啊。
她閉眼,輕輕翻了個身。
好在隻是夢。
……
聽到孟姝和扶光準備啟程要回鬼界,柳鶴眠驚了一驚,旋即又想到什麼,低頭坐下。
“那你們,還會再來人間嗎?”
孟姝冇有說話。
她從前日穆如癸走後心情就不太好,柳鶴眠將目光移向扶光,青年一愣,看了眼身旁的孟姝,朝他輕輕一笑:“會的。”
說著,他還指了指柳鶴眠腰間的三清鈴:“你在人間可彆荒廢了功課。”
先前柳鶴眠練習三清鈴遇有迷障時,都是穆如癸在側點撥他,現如今穆如癸走了,柳鶴眠便提出拜扶光為師。
扶光倒是答應可以“指導”一二,但是拜不拜師的還是算了,他冇那麼講究,也不可能時常在人間看著柳鶴眠,不過他倒是教給了柳鶴眠一小術法,讓他有疑問可隨時聯絡自己。
這樣一來二去,天上人間也能互通有無。
柳鶴眠倒是樂得高興,雖冇正式拜師,可他也算得上是神君扶光座下一“散徒”,這下神鬼兩條路都讓他打通了,以後走南闖北,各路神仙鬼怪都得掂量掂量!
畢竟,他柳大師可是有神君和鬼王撐腰的人!
可眼下分彆在即,想起這些,柳鶴眠卻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最近的變故實在太多,他彷彿也一夜成長,拿孟姝的話來說,就是心思都比先前更重了些。
見柳鶴眠難掩失落,扶光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總歸是要分彆的,但每次的分彆都是為了下次更好的見麵不是?”
扶光從前哪裡會安慰人,這一路走來,他彷彿也被孟姝與柳鶴眠感染到不少,麵上笑容多了,也不似原來那般冰冰冷冷的,讓人瞧著發怵。
有了扶光這句話,柳鶴眠心情這纔好轉不少。他瞥到一旁正搖扇扇風的蘭子舟,說來也奇怪,不管天氣是酷暑還是涼爽,這位仙君都一如既往地搖著手中摺扇,拿準了天外飛仙的逍遙姿態。
他問道:“子舟兄,你也要走了嗎?”
“不啊,”蘭子舟“啪”地一聲收扇,目光看向窗外,彷彿隔著柳宅庭院都能看到那綿延遠山:“我的新作還尚缺頭緒,得在人間再遊曆遊曆。”
“子舟兄,你還寫書啊?”柳鶴眠驚訝出聲。
就連孟姝與扶光都有些意外。
她抬頭看向扶光,扶光卻搖了搖頭,他也是第一次聽說。
認識蘭子舟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知道神界大名鼎鼎的“二世祖”居然還會寫書。
在大家懷疑與吃驚交織的眼神中,雖然大家都冇有說話,可蘭子舟總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
“怎麼,我不能寫書?”他憤怒道:“我可是很有才華的。”
說著,似為了得到認可,特地看向了扶光,扶光見了,略顯敷衍地點了點頭。
見他們不信,蘭子舟特地變出了一本書,將其放在桌上,頗有神氣地頷首,那模樣,要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這是你寫的?”
柳鶴眠心生好奇,正要拿過細看時,卻在看見封麵上三字後,驚了又驚,指著那結巴道:“神…神鬼錄?”
聞言,孟姝扶光幾乎同時轉頭。
“《神鬼錄》是你寫的?”孟姝蹙眉。
那桌上的書卷厚厚一本,看上去頗有眼熟。孟姝拿過一看,的確是《神鬼錄》不錯,除了嶄新些,倒是與之前她給柳鶴眠的那本一模一樣。
蘭子舟打開摺扇橫在胸前,故作高深地點頭:“不錯!百年前我在崑崙山閒來無事時,就將這三界中的奇聞軼事記錄成書……當然,還加了一點點誇張的手法,著成了這本驚天地泣鬼神的《神鬼錄》。”
“可惜元本在多年前遺失了,我便按照記憶重新謄了一份,怎麼樣,我厲害吧?”
他挑了挑眉,昂頭等待誇獎,誰料座下鴉雀無聲,孟姝與扶光麵麵相覷,唯有柳鶴眠愣了一愣,反應過來後激動地抱住了他,那陣仗,好比見到了神仙。
不過蘭子舟也的確是神仙。
想起之前剛從湘水鎮出發去往褚鎮時,扶光看到自己拿著《神鬼錄》說的那番話,孟姝暗自咂舌。
扶光說的冇錯,這本書居然還真是個“二世祖”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編纂的,偏偏還落在了他們手中。
有時候回頭想想,這緣分還真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