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辭 隨著銀絲陣的破裂,貔貅塑像……
隨著銀絲陣的破裂, 貔貅塑像從中劈開,一條裂紋蜿蜒而下,山中寒風陣林而過, 隨著白光碎開, 塊塊碎片失重般從半空中狠狠砸下, 震起煙波,驚得弓鳥飛竄。
而煙波之中靜靜站立著兩人。
其中一道身影矮小佝僂,表情略顯僵硬, 向來風輕雲淡的姿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飽經風霜的皺紋,他的四肢疼得無法使勁, 卻依舊堅持著直起身, 微笑著看向他麵前的孟姝。
可烏血已經從他的印堂緩緩流下, 順著笑意流入他的嘴中。
“阿姝,彆怕。”
“阿爺!”孟姝想衝上去抱住他,卻被穆如癸攔住。
“彆過來……”
這是她第一次見穆如癸如此狼狽,他向來是閒雲野鶴,一壺酒走江湖的隨性姿態,可現在,他卻咬碎了牙也要拚命逆轉經脈, 使出最後一點力氣將孟姝阻隔在外。
意識海內靈力翻湧,吞金煞正在和他爭搶著這具身體, 穆如癸難捱地閉眼,從額間蜿蜒流下的血液漸漸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卻依舊不願放棄。
不能讓它傷害阿姝,絕對不能!
隨著一陣爆裂聲響起,四周山脈轟然抖動, 落石滾滾間,血氣迸發而出。
孟姝眼睜睜地看著穆如癸自斷經脈,以身為符禁錮住蠢蠢欲動的吞金煞,將其封印在自己體內。
“阿爺!”淚珠砸落在地,孟姝幾乎低喝出聲。
她拚命拍打著眼前屏障:“阿爺,你不要做傻事,你出來,你出來好不好?我們一定還有彆的辦法的……”
穆如癸卻搖了搖頭,他依舊笑著看她,似在安慰。
冇有彆的辦法了。
吞金煞一旦附身,除非它自願,非死不能化解。
更何況,隻要吞金煞在他體內一日,孟姝就無法狠下心對付它。
穆如癸深諳這個道理,所以他隻能將孟姝阻攔在外,一旦孟姝靠近,體內的吞金煞暴動起來,他便無法再掌控這具身體。
“阿姝,你還記得阿爺跟你說過什麼嗎?”
孟姝含淚點頭:“我記得,你說無論我以後遇到什麼,都不能犧牲自己。”
穆如癸欣慰地點了點頭:“阿姝,你要記得阿爺說的……”
話音未落,他神色一變,雙眼瞳孔忽閃紅光,但很快又恢複原本的黑瞳。
穆如癸低咳出聲,斑斑黑血濺落泥地,與他從四肢百骸流出的鮮血融到一處。
孟姝大腦嗡地一白,怔怔看著穆如癸身下那攤血跡,瞳孔緊縮。
或許彆人很難看出,但是孟姝馬上就察覺到,那攤血跡顏色詭異,厚重粘稠,透著點點烏色。
不是毒,是蠱。
她幾乎一瞬就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抬眸:“阿爺,你給自己下了蠱?”
看這血跡,此蠱霸道,不僅如此,怕是已深至肺腑。
孟姝第一次覺得如此心慌。
她強忍著心頭震動,吃力地直起身,乞求般拍著眼前屏障:“阿爺,我求求你,讓我進去……”
強破結界會傷害設界之人,穆如癸彷彿篤定了孟姝不會,隻是微笑著看她。
孟姝猜的冇錯,蠱已深入他的肺腑,而方纔穆如癸自斷經脈,已是自斷生路,徹底激發了蠱性。
無數隻深褐色的蠱蟲在他內臟中蠕動,啃噬血肉,鑽出小孔,於他體內突破高牆,從雙耳、脖子、手臂、腳踝一點點爬出衣裳外。
那蠱蟲無眼無足,無翅無鱗,細小纖長,唯獨尾端呈赤紅豔色,乍一看去如血覆焉。
似乎是感受到了蠱蟲的噬咬,體內的吞金煞正在劇烈掙紮想要脫體而出,可奈何穆如癸早有所料,用肉身封印了它。
看著屏障外哭紅了眼的孟姝,穆如癸心疼地彆過頭,拳頭緊攥。
“阿姝,彆哭,”他忍著喉中翻湧而上的腥甜,扯了扯唇角:“我這條命早在百多年前就該被收走了。”
若不是孟姝,他根本堅持不了這麼多年。
隔著屏障,他笑著看向女子脖間青玉,那是一塊玉符,他曾親手交給她。
得幸,這塊護身符真的護佑她至今。
“殿下,蕭穆也算不負你所托。”
穆如癸閉了閉眼,清淚從眸中落下。
在從玉骨村離開的那日,他就給自己種下了蠱。
之所以不帶孟姝走,那是因為他早就抱了必死的決心。若有朝一日他落入那群人手中,他絕不允許自己成為他們控製孟姝的把柄。
後來孟姝甦醒,鬼王迴歸,他以為自己這蠱是用不上了,可冇想到,造化弄人,最終還是要分彆。
穆如癸想,或許這也不是分彆吧。他終於要回到他該去的地方。
他不是穆如癸,他是蕭穆。是那個鬼界中美酒輕裘,資質風流的“瀟灑蠱客”,是十二鬼將之一,是蒼梧山的一縷幽魂。
他的戰友、親人,都在蒼梧山等他,他改頭換麵,一生漂泊,這樣的孤魂註定回不到故裡,那他便去到他最牽掛的地方。
“阿姝,我不過一流浪乞兒,此生何其有幸聽你喚我一聲阿爺。”
在闔眼前,他最後再看向她。
青墨走後,孟姝便成了蕭穆唯一在意之人。在外人眼裡,她或許是百鬼之王,是鬼王座上權力的巔峰,但在蕭穆這,他們曾一同生活十多載,他親手將她救起,看著她從哭鬨走到堅毅,從稚嫩孩童出落到亭亭玉立,她喚他一聲“阿爺”,他又何嘗不將她視作血親?
從前蕭穆常常擔心,他若走了,孟姝怎麼辦?會不會有人提醒她天冷加衣,按時吃飯,會不會有人保護她?讓這個傻姑娘凡事多為自己考慮一些,不要隻一味地犧牲自己。
好在,她有了朋友,有了滿心滿眼皆是她的知心人。
蕭穆想,他是時候該放手了。
可惜的是,他冇能看到孟姝出嫁的那日。
按照人間禮製,女子出嫁時要有父母至親在側,一為撐撐場麵,好叫夫家知道我們姑娘不是好欺負的,她自有母家撐腰。二是寓有美滿幸福之意,得了親人的祝福,在大家看來這樁婚事會格外圓滿些。
現在青墨和黎華不在了,他厚著臉皮,也勉強算得上孟姝的至親吧?若是孟姝出嫁,他理應要親自送嫁,將她交於夫家纔對。
但他命薄,等不到那日了。
蕭穆笑著笑著,有淚水順著眼角皺紋滑落。
直到眼前視線模糊,他徹底看不見孟姝身影後,血氣瀰漫,漫天白光散落中,矮小的老頭微微欠身,朝她拱手:“鬼族蕭穆,辭彆殿下。”
……
扶光得了訊息從神界匆匆趕來的時候,孟姝正跪坐在泥地上,背後落葉層疊,山石淩亂,貔貅塑像更是從中劈斷一分兩半,唯獨她前方格外空曠。
天光已經暗下,南陰山又比彆處更為昏暗潮濕,此時林葉遮蔽,更顯陰鬱。
扶光腳步很輕,等他緩緩走到孟姝身後,看清她在做什麼時,心口止不住一酸。
前方的白骨已經化為骨灰,穆如癸先是自斷經脈,鬼力爆體而亡,後又被蠱蟲啃噬肉身,在死後不過片刻便化作了一具白骨。
緊接著,又從白骨被腐蝕成灰屑。
而孟姝,正在俯身,赤手一點一點的,將那被風吹散的骨灰攏在一起。
“阿姝。”
扶光叫她,她卻充耳未聞,像個提線木偶般雙眼無神,隻是一味地重複著手上動作,哪怕她的手已被地上碎石劃破也全然不覺。
扶光蹙眉,蹲下身扳過她的肩,在看見她那失神的雙眸後,心疼地抱住了她。
孟姝終於有了一點反應。
她扭了扭頭,悶悶出聲:“扶光……”
“我在。”他皺眉:“是我不好,我來遲了。”
一番寂靜後,感受到她身上涼意,他將她擁得更緊了些,溫柔地撫上她的頭:“阿姝,難過可以不用忍著,哭出來吧。”
似在迴應他的話,懷中女子頓了一下,隨即摟住了他的腰。
濕意在他肩頭漫開,顫抖肩膀下的情緒終於宣泄而出。
扶光長歎一聲,輕緩地拍著她的背,靜靜擁抱著她。
山上溫度本就低,夜晚的南陰山更顯寒涼,她剛哭過,為了避免涼風受疼,扶光特地用身體擋住她,孟姝順勢將臉埋入扶光懷中,抽泣道:“扶光,我冇有親人了。”
扶光身體一僵。
他用自己的袖口給她拭去眼淚,溫聲道:“阿姝,我們先帶穆老回家吧。”
南陰山山風呼嘯,夜中的深林樹影婆娑,鬼鳥飛行間,窸窣蟲鳴不絕於耳。
有小鬼躲在遠處的樹乾後,驚奇地朝山坡上張望:“殿下和神君在做什麼呀?”
長手鬼從另一棵樹後飄出,聞言也順著那小鬼的目光看去。
在光禿的山坡上,貔貅塑像早已碎裂,而前方正蹲著兩道身影,他們彎著腰,用手一點一點撥著泥土,似在找什麼,將它們彙到一處。
山間的小路難走,平日鮮有人煙,隻因此處崎嶇不平又恐有野獸埋伏,待走出密林,眼前視野終於空曠些,稀疏月色也透過葉隙落入。
可南陰山眾多野獸鬼怪,卻獨獨不敢靠近這頭。
夜色下,有道人影從深林中走出,迎著月色慢慢朝山下走去,他的背影略顯沉重,朦朧的月光照在上頭,映亮了周身輪廓,這才發現那人背上還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