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二) 昌王通外站著幾名衙役……
昌王通外站著幾名衙役, 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裡,有暗湧的靈力從門縫溜進,而裡麵更是一片昏暗, 窗楣未開, 僅有的幾縷幽光也被結界阻隔在外。
孟姝眸色平靜地看向眼前人, 見王高茂仍是閉口不談,她冇多言,隻是從袖中掏出一個物件, 抬手放在王高茂前的供桌上。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腰牌,上麵花樣精緻,並刻有“永興閣”三字。
王高茂眉頭一皺。
看來孟姝早已知曉, 也冇有再瞞的必要了。
王高茂伸手想拿那塊腰牌, 可它忘了自己已是魂靈, 手指穿牌而過的那一刹那,它明顯一怔。
“不錯,我娘是我殺的。”
它垂眸,神情黯然,不自覺地攥緊手心,脊骨似在顫抖。
“我殺她,是因為她要殺舒雲。”
果然。
孟姝瞭然抬眸, 隻聽王高茂繼續道:“在我死之前,我從來不知道吞金煞一事, 更不知道我一直以為病死的兄長,竟是被父母親手所殺。”
直到那日王世焱給他下藥欲刨他眼之前,他都一直以為王氏夫婦讓他娶柳舒雲進門是出於好意。
不錯,王高茂喜歡柳舒雲,喜歡了很久。
“我與舒雲從小青梅竹馬, 我們兩家家宅鄰對,兒時常常一起玩伴,可後來,隨著昌王通與留盛潤的生意競爭愈來愈大,家中長輩管教得嚴,我們便慢慢不再一起玩耍。漸漸的,就不再來往。”
可王高茂一直記得這個對麵柳家的姑娘,這顆朦朧的種子隨著少年人一天天長大,在心裡生根發芽,最後情根難拔。
但長大後的王高茂也明白,自家父母與柳氏夫婦往來並不算融洽,平日裡也隻是維繫些麪皮關係,慢慢的,家裡不再提起那樁娃娃親,他雖喜歡柳舒雲也不敢戳破求娶,怕會再激化兩家矛盾。
於是乎,這個秘密藏在他心裡就藏了一輩子。
是了,柳舒雲並不知道自己心意。
想著,麵前的魂靈苦澀一笑:“她或許至今都以為,我娶她是父母之命,可她並不知道,那日爹孃告訴我要向柳家提親時我有多欣喜。”
淚水從魂靈空洞的瞳孔中流出,滴滴滑落臉龐,落在了供桌下掉落的符紙上。
“但我終究還是害了她。”
他滿心歡喜的要娶她,卻不知此舉已將她拉進一個惡毒的圈套,親生父母要殺自己,而他剛過門的妻子成了孀婦,還被王氏夫婦當成替死鬼,被汙作剋夫的凶手。
“所以你不敢見她?”
孟姝冇有想到,在這一樁離奇命案背後,居然還藏著這樣的故事,她不免默眸唏噓。
“我現在這副模樣,如何能讓她瞧見?”麵前的魂靈顫抖著,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的丈夫是王高茂,而我是個陰間魂。”
吞金煞附身王世焱之身,因此在殺王高茂並刨其眼珠時使了障眼法,肉體凡胎根本無法察覺屍體異樣。
於是在肖飛魁上門時,王世焱雖意外,卻並不害怕,因為他知道哪怕仵作驗屍,也隻能驗出王高茂是死於自儘,並非他殺。
更不會是被鬼所殺。
但更殘忍的是,王高茂雖斷氣,可他的七魂六魄仍在四周遊蕩。
“是天靈蓋的那處硃砂符咒,封住了我的魂魄,並借梅花血印壓製我的鬼氣,因此黑白無常並冇有察覺,我也陰差陽錯逗留世間。”
孟姝眼神一頓,有些不忍地彆過眸。
她明白了,那日王高茂是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親生父親挖去了自己的眼睛,而他的母親則是父親的幫凶。
這樣的一對父母,讓王高茂如何原諒?
“他們畢竟是我爹孃,我心灰意冷,本想掙脫封印一走了之,可那日在我屍體前,他們竟還謀算如何將我的死因推給舒雲,辱她名節,並設計逼她自縊。”
王高茂握緊了拳,也正是因此,它才決定繼續藉機留在陽間。
好在那日柳舒雲成功自救,肖飛魁又恰好登門,這才逃過一劫。
王高茂本以為王氏夫婦會就此消停,卻冇想到他們還想殺柳舒雲滅口。
“老爺,那柳家丫頭看著柔柔弱弱,實則是個硬脾氣的,我擔心……”
“那就殺了她。”臥房內,王世焱見何氏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不耐地皺了皺眉,輕飄飄道,彷彿殺人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反正殺一個也是殺,再多一個也冇什麼所謂。”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番談話皆被遊蕩在附近,故意監視的王高茂聽見。
聞言,何氏麵色一喜,目露瘋狂。
王世焱說的對,一個女人而已,手無縛雞之力的,想殺她還不容易?
就在何氏盤算著要如何動手才能悄無聲息地滅口時,王世焱卻突然麵色一變,說要去昌王通。
“你可知道王世焱突然來此是為什麼?”孟姝問。
王高茂:“為了延長附身的時間。”
“吞金煞附身還有限製?”
王高茂點頭:“吞金煞雖是惡鬼,可它的力量到底是通過梅花血印吸收大量怨氣而來,力量並不穩固,因此王世焱時不時便要到貔貅浮雕前吸收吞金者的怨氣,除此之外,像你們所分發的香囊,裡頭有用鬼力加持的避鬼符,自然也可以阻止吞金煞的附身。”
想到這,王高茂還是十分感激孟姝他們的,若非他們的香囊,那日吞金煞對柳舒雲動手時,他或許冇有把握與之抗衡。
聞言,孟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看來香囊的用處還真不小,多虧了柳鶴眠和阿爺。
“那日我爹孃來了昌王通,可他們並不是一起離開的。我娘見錢眼開,說要挪些藏在樓裡的官銀走,我爹便先走了。”
“所以,你就是趁此機會殺了她?”
王高茂卻沉默。
那日何氏裝了好些銀票正欲離開時,不知想到什麼,轉身來到貔貅浮雕前,學著王世焱的樣子偷偷打開了機關,王高茂的屍體就暴露在她眼前。
可她並冇有害怕,反而隱隱興奮。
她伸手觸碰那浮雕,麵露瘋狂:“你既然可以借他力量,為何不能藉藉我?我思來想去,若是也能有那般神力就好了,這樣我還何愁富貴?要殺那賤蹄子豈不是輕而易舉?”
“到那時,我也用她的眼睛,前來供奉您,可好?”
她神情詭異,彷彿眼前的屍體並不是她的親生兒子,而是能賜她榮華富貴的無量天尊。
飄蕩在暗處的王高茂一陣惡寒,可就在此時,那貔貅浮雕一動,外頭鑲嵌著的眼睛竟開始冒出紅光。
那力量王高茂很是熟悉,正是惡鬼之力。
眼見梅花血印分出的惡鬼之力要上何氏的身,她的神情愈發癲狂,王高茂隻好上前將其扯開。
推搡間,何氏便後退摔在了櫃檯旁,懷中銀票散落一地。
那時的何氏已經失去了理智,右手呈爪狀屈起,準確無誤地朝王高茂襲來。
王高茂見狀一驚。
它自己現在是遊魂之態,可何氏竟能看見它?不僅如此,她如同被吞金煞附身了一般,一招一式都像極了那惡鬼。
可吞金煞不可能同時附身兩人。
王高茂明白,他剛剛晚了一步,還是有惡鬼之力上了何氏的身,現如今她的眼中隻有殺戮,若是放她出去,定會殺了柳舒雲!
但自己剛剛身死,魂靈尚且虛弱,道行更是不夠,麵對何氏它節節敗退,無奈之下隻好自焚一魂,這才反殺了何氏。
回想起那日,王高茂仍是動容的。
它冇有王世焱與何氏的心狠,當親手殺了自己的母親時,王高茂身為魂靈竟落了淚。
“那你又為何要將何氏的死狀偽裝成吞金煞所為?”孟姝眼神微眯。
這纔是她最困惑不解的地方。
起初她想過嫁禍,可這對王高茂來說毫無意義。
吞金煞本就做了許多惡,它無需再嫁禍什麼以此來定吞金煞的罪。
可冇想到,下一秒,王高茂的話卻讓孟姝些許震驚。
“自然是通過何氏死狀,向殿下傳遞線索。”
孟姝微愣,先前一幕幕在腦中閃過,她似捕捉到什麼,眼眸微眯:“附身。”
不錯,自何氏死後,孟姝一行人才確定了惡鬼殺人的手法,便是附身奪命。
“你既然知道我在追查惡鬼,為何不主動現身?”
孟姝見王高茂不語,心下頓時有了思量,輕歎一聲,無奈道:“王高茂,你已不是俗世中人,與柳姑娘已成前塵,若你繼續逗留陽間隻會耽誤投胎轉世。”
“我知道。”它垂眸,難掩落寞:“可我想,再看看她。至少在吞金煞消失之前護她無恙……”
不知聽到什麼,孟姝猛地抬眸,神色一變:“你說什麼,吞金煞難不成還冇死?”
那日吞金煞分明在她和扶光麵前燃儘鬼力自焚,這才引得柳宅陣法大開火光沖天,它怎麼可能還冇死?
柳宅內,柳鶴眠剛要出門去“熹微”看一看,誰料剛一抬頭,就見孟姝憑空出現,柳鶴眠被嚇了一跳,正欲與她說話時,卻見她神色匆匆,急忙忙就要朝裡走去。
在看見柳鶴眠時,她的目光從他腰間掃過,眸色晦暗:“柳鶴眠,我阿爺可在房中?”
“冇有啊,”柳鶴眠疑惑地撓了撓頭:“我方才送酒的時候他不在,我就把酒放在了桌……誒孟妹妹,你去哪!”
話未說完,就見孟姝麵色一沉,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隻留柳鶴眠一人在風中獨自淩亂。
“這一個個是怎麼了?先是扶光離開,孟妹妹今天又奇奇怪怪的……”
柳鶴眠摸不著頭腦,隻好看著孟姝離去的方向蹙眉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