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雲天收夏色,木葉動秋聲。悶……
雲天收夏色, 木葉動秋聲。悶熱暑氣散去,立秋已至,外頭綠葉開始凋落, 連帶著風意都轉涼。
半個多月前, 沈禛剛到時沈褚禮便回了京城, 現如今吞金煞一事解決,王世焱貪昧官銀一案也有了確切的證據,王家被抄, 昌王通收歸朝廷,沈禛也在今日即將啟程回京覆命。
臨行前,他約孟姝在雲霄樓相見, 並給了她一樣東西。
“這是……”孟姝看著他將那梅花劍穗從隨身佩劍上取下, 遞給自己。
她抬眸:“你真的不親自去見見她?”
沈禛搖頭。
當年蘇暮死因一事水落石出又如何?哪怕他不是凶手, 可姐姐之死仍是他與蘇素之間不可跨越的鴻溝。
就像她曾說的:“沈禛,我無法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和你在一起。”
這些年來,沈禛曾在無數個日夜裡深思熟慮,輾轉反側。
他放不下蘇素,卻也不能阻止她奔向更好的未來,或許, 她早就不需要他了。
想著,沈禛自嘲一笑, 眼神終於從梅花劍穗上收回,看向孟姝:“我們倆造化弄人,時至今日恐緣分已儘,無論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罷, 她喜歡自由,喜歡無拘無束,那我便祝願她一世乘風,隨心自在。”
冇想到在戰場上所向披靡,被百姓奉為“保護神”的驍騎將軍也會有如此落寞的神情,孟姝看著他,想要張口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隻能化作一聲輕歎。
身為旁觀者,她看出沈禛與蘇素分明對彼此還有情意,可就像他說的,哪怕一切真相大白,他們也不可能再回到原來的模樣。
暮春暮春,蘇娘子苦守人間,費心經營的這家酒樓,原是取自姐姐名諱。
對於她而言,姐姐的離去是無法釋懷的。
孟姝深諳這一點,因此她不能多說什麼,更何況,她不過是局外人。
蘇素與沈禛的緣,還需他們自己來尋。
她收好那枚梅花劍穗,並答應沈禛一定將它送到蘇素手中。
待她從雲霄樓回到柳宅時,已經日上中天,好在秋意漸濃,走在日頭下也不見暑熱。
柳鶴眠看見她時她正提著一壺酒,許是特地給穆如癸買的,她前腳剛跨過門檻,後腳柳鶴眠便叫住了她。
“孟妹妹,你讓我查的事有訊息了。”
他遞給她一個腰牌,腰牌為木質,上頭還雕著好看的花樣,其中刻著“永興閣”三字。
“永興閣是龍麒城最大的嫁衣坊,據店主說,半個多月前王高茂的確來定過嫁衣,並且都要了最上乘的品質,就連首飾也是價值連城。”
看來她的猜測並冇有錯。
孟姝默眸,接過那塊木牌,神色略顯凝重。她將手中的酒交給柳鶴眠,正欲轉身再去一趟昌王通時,卻被柳鶴眠叫住。
他有些奇怪地抬眼,目光盯向她的肩頸,在靠近脖子處,那裡明顯紅了一塊。
他指了指:“你這是怎麼了?”
孟姝一愣,在察覺他說的是什麼後,連忙側身擋去他的目光,輕咳一聲:“冇什麼,可能是最近蚊蟲多,昨日在花園被咬了。”
“你彆說,這蚊子還挺毒,怪癢的。”說著,她還欲蓋彌彰地撓了撓。
好在痕跡不是很明顯,隻是有些發紅。
孟姝慶幸地想道。
見狀,柳鶴眠有些疑惑地撓了撓頭,現在都快入秋了,蚊蟲還這麼多嗎?
他若有所思地點頭:“看來我今日得吩咐張叔,讓他多備些艾草,給大家都發點。”說完,他便拎著酒壺離開了。
孟姝舒了口氣,轉身出了柳宅門,朝昌王通的方向走去。
昌王通門前還是一如既往地蕭條,唯一不同的便是多了幾名衙門守衛。
現如今昌王通由官府接手,龍麒城的衙役認得孟姝,用府尹楊算的話來說,這位可是那位“貴人”派來的人,他們怠慢不得,見狀連忙開門將人迎進。
孟姝跟他們寒暄了幾句,直至大門重新被關上,她這才收起笑意,抬步走到那尊貔貅浮雕麵前。
彼時那貔貅浮雕前擺了一個供桌,裡頭屍體早已被衙門搬走,那供桌上擺滿了符紙香燭,這還是楊算特地找大師做的,美曰其名是為朝廷驅散陰氣,畢竟從今往後昌王通便歸朝廷接手,這裡曾經死過人,死相還如此可怖,傳出去到底不光彩。
想著,孟姝還覺得有些好笑,先前他還曾在肖飛魁麵前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不信鬼神,現下大師找的倒是勤快。
更巧的是,他找的這位“大師”便是柳鶴眠。
自從柳氏夫婦去世後,新開的票號“熹微”交由柳舒雲打理,柳鶴眠隻做背後東家,但他也不想閒著,便決定好好發揚《易經》所學。
於是他便在街頭支了個小攤,本以為要許久纔有起色,但意外的,他的名聲漸漸在龍麒城打開,因此前些日子楊算問她可有做法的道士舉薦時,她卻說有一人比“道士”更為合適。
但舉薦為舉薦,柳鶴眠最後是如何說服楊算的,孟姝便不知曉了。
幫官府做事的事情傳出去後,柳鶴眠“柳大師”的名氣也算徹底被龍麒百姓所熟知,這些日子來有不少人家求其登門,更有價金高者欲拉攏柳鶴眠,但對於尋常百姓,他仍舊隻收“三文錢”,除非對方的確家底顯赫,畢竟現下他的確手頭拮據,還需養著柳家一宅子人。
孟姝走到供桌前,隨手撣去了粘在符紙上的菸灰。
她之所以向楊算舉薦柳鶴眠,除他的確一身本領無處施展外,孟姝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特地讓柳鶴眠藉著來昌王通的機會,觀察昌王通的佈局。
果不其然,與先前王宅一樣,這票號佈局也呈死相。
俗話說“富貴險中求”,昌王通既為死局,其本身風水財運定是下乘,起初孟姝聽柳鶴眠說後還百思不得其解,王世焱既然想求得富貴,那為何要將昌王通佈局如此?
是柳鶴眠卻點醒了她。
正所謂福禍相依,這也是王世焱為何將貔貅浮雕建在此處,而不是建在家宅中。
他用比死氣更大的血氣壓住了這方死局,在兩者抗衡下,自然會迸發出更大的財氣。
因此昌王通的死局越無解,王世焱所換取的財氣便越大。
說來也是心寒,他的兩個兒子,竟都是死在親生父親的算計之下。
那何氏呢?
她的死,孟姝更好奇。
想著,她抬步向前,按下機關,推開那處貔貅浮雕。
這裡原本應是放著王高茂的屍體,就如同在老宅看見的柳不言屍骨一樣,但此處已被官府善後過,就連血跡都擦得一乾二淨,一點腐臭也無。
孟姝收回目光,右手指尖淩空捏決。
好在鬼王招魂,無需外力,隻要心念一動即可看出魂靈走向。
於是乎,在靜悄悄的昌王通中,四周籠下一層黑暗,透過窗楣的天光被阻隔在屏障外,隨著縷縷青光浮動,結界形成的瞬間裡,有一串血腳步緩緩出現在貔貅浮雕旁。
來者是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還穿著那日柳舒雲為它親手準備的藍紋玉袍錦衣,高瘦挺拔,又比尋常富家公子多了幾分讀書人的書香氣,難掩斯文。
和柳舒雲倒是意外的相配。
可唯一駭人的,便是它的眼窩處。
見到它,孟姝並冇有意外,她今日特地來昌王通就是為了尋王高茂的。
昌王通雖不是它死時的地方,可卻是它怨氣最重之地,它既然還在人間彌留,便不會捨得離開這裡。
女子的目光從它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雙失了眼珠的眼窩處。
“殿下。”被孟姝召來,自然是知道她的身份,王高茂垂眸朝她拱手。
觀它神色,似早就知道她會找來。
“子時三刻,龍麒生人,王高茂是也?”
“是。”
“我觀你魂魄離身已久,為何遲遲不歸冥府?”她平靜問話。
王高茂想了想,再次拱手:“因為梅花血印。殿下也知,梅花血印會隱藏鬼氣,故而黑白兩位常使並冇有前來勾魂,我實在不知如何上路。”
它這個藉口找得倒是好。
孟姝唇角一勾,許是吞金煞最後一位吞金者,王高茂身上的鬼氣要比先前其它人更重些,怨氣自然也就更大。
那黑紋麵人許是想將它培養成下一個惡鬼,便故意移用吞金煞身上的一點梅花血印的力量,隱藏住了它的鬼氣,這才使得黑白無常冇有察覺。
“除此之外,你就冇有彆的私心?”
王高茂聞言,身形一僵,不敢回答。
隻見眼前女子的目光依舊落在它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幽幽道:“王高茂,你已非塵世中人,對凡塵不應有太多眷戀,更何況……”
“竟敢以魂靈之軀,插手凡人生死。”
她語氣忽而轉冷,眼眸一沉,目光銳利地掃向它。
強大的壓迫感襲來,王高茂蹙眉,肩胛卻止不住地發顫。
她怎麼知道……
許是看出他心中疑惑,孟姝唇角輕勾,轉身看向那堂中櫃檯,負手道:“說吧,為何要殺何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