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燈 今夜月明,浮闕宮內,月色……
今夜月明, 浮闕宮內,月色如水傾斜於祥雲之上,流光浮沉間, 瓊樓玉宇仙氣縈繞, 真不愧是九天之外, 天上之境。
除了幾名仙侍,宮內並無他人,此時寂靜得出奇。屋中, 仰陶正準備剪燭歇下,卻聽見外頭傳來動靜,緊接著宮鈴輕響, 是有人走進。
顯然, 來人並冇有打算隱匿腳步聲, 否則也不會任由宮鈴發出響動。
仰陶蹙眉,神君去了人間,宮中也冇有其他人,都這個時辰了會是何人突然到訪?
他急急披上外袍,正要推門而出時,想了想,還是拿起了一旁的燭台, 這才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縫探出頭。
院中月色皎潔,仙廊下又有宮燈明亮, 他清楚地看見一人穿過花圃,踏上仙廊,拐向左側,走到浮闕宮中那扇緊閉的銅華殿門前。
仰陶見狀,神色一變, 一邊匆匆跑去,一邊叫住那人:“殿下!”
仙廊下,白玉流羽燈燈火搖曳,隨風輕晃,勾勒出女子單薄身影下的碧紋裙襬。
眼見孟姝就要抬手推開那扇殿門,仰陶震驚地瞪大了雙眼,連忙使出瞬移術擋在門前。
“殿,殿下,你怎麼來了?”
女子神情落寞,眼眶帶紅,似還有馥鬱酒氣傳來,仰陶有些驚訝地抬眼,下意識朝她身後一看,結巴道。
“浮闕宮有一偏殿,被扶光親手設下結界,百年未曾打開,仰陶他們都知道那是扶光的禁地,平時從不敢過問。孟姝,你如果想知道更多,不妨去那看看。”
孟姝抬眸,目光穿過仰陶,看向被他擋住的那扇殿門,耳邊響起蘭子舟與她說的話,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讓開。”她語氣平靜得詭異。
“殿下,這裡麵真的不能進。”
仰陶神色難掩慌張,孟姝更加篤定這殿中定有什麼,上次來時她便發現了。
“殿下,神君怎麼冇跟你一起回來,要不然你問問神君?”仰陶緊張得手心出汗,他明知孟姝若要硬闖,他是萬萬攔不住的,現如今,隻能寄希望於扶光設下的結界。
想著,仰陶偷偷摸摸地翻動藏在身後的手,正準備給扶光送去訊息時,眼前女子卻冷不丁開口。
“仰陶。”孟姝看向他,眼神掃過他的手。
她向來是眉眼含笑的,第一次見她如此嚴肅,仰陶忍不住發怵。
他吞了吞口水,認命地往旁一退,那扇緊閉的殿門便一覽無餘地落入孟姝眼中。
看著眼前女子,仰陶心中暗叫不好,今日這是怎麼了,讓孟姝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不告訴扶光更不是。
畢竟得罪了神君是他失責,得罪了孟姝扶光更是不會放過他,一時間仰陶進退兩難,隻好眼睜睜地看著孟姝抬手摸上殿門。
“神君啊神君,殿下就要發現了,仰陶實在攔不住,隻希望你的結界殿下解不開……”
就在仰陶默默祈禱間,隻見在孟姝手掌碰到銅華殿門的那一瞬,金光浮現,門前果然憑空顯現出一道結界屏障。
是扶光的氣息不錯。
孟姝眼神一默。
見狀,仰陶眼眸一亮,麵色難掩欣喜,可還不等他徹底鬆下這口氣,下一秒,他的笑意便僵在嘴邊。
一道流光從孟姝右腕飛出,毫無征兆地被麵前屏障吸入,緊接著,神光璀璨間,那結界一晃,竟就在眼前這般輕而易舉地化開了。
仰陶不可置信地眼神落在她還未來得及放下的右手上,在那裡,腕上銀羽栩栩如生,聖潔無垢,自帶神芒。
鬼王殿下身上,竟然有神君的神力?
於是乎,仰陶心中那最後一點希望也泯滅,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孟姝推開門,正大光明地走了進去。
仰陶:“……”
神君,這下不是我不幫你,而是實在攔不住呀!
刻著雲鶴祥雲的銅華殿門被推開,一道刺眼的光芒破開黑暗傳來,四周空幽寂靜,唯有殿中穹頂之下光亮瑩瑩,散發著驚為天人的光芒,映亮了這殿中天地。
珠燈溢彩,寶氣內蘊。
那是一盞極其巨大,形製奇古的神燈,乍一看去,若金若玉,又飄逸似垂雲,燈之頂部上覆華蓋,以流霞織就,周身飾青鳥珠片,角間飾彩珠鳳凰,沉靜地鋪展於半空。
華蓋之下,垂瀉而下的素藍絡繩根根分明,用彩珠串起的珠簾飄帶於栩栩光影下泛著華光。
更為驚奇的是,那燈盞剔透如無物,內中並無燭芯,方纔孟姝推門而見的耀眼光亮,皆是由其間的三團靈火懸聚而成,而那四處溢位的靈力光彩,也皆是源自於此。
殿門邊的女子停住腳步,抬眸怔然一頓。
“這是什麼?”
仰陶跟在她身後走進,見狀輕歎一聲,放下手中燭台,拱手道:“稟殿下,這是三清靈火長明燈。”
“長明燈……”
孟姝好似明白什麼,衣袖下的手指一顫,眸色複雜看來。
“這盞神燈還是神君早年間偶然尋得的,”仰陶一頓,最後還是說道:“自從百年前殿下仙逝後,神君便親手點亮了這盞長明燈,並以本源神力滋養,才能保其長久不滅。”
當再次想起這事時,仰陶還是止不住歎息,他垂眸:“長明燈可為魂靈引路,神君知道殿下身死魂飛魄散,不入輪迴,怕殿下一人在九幽中漂泊無依,找不到歸來的路,這才以此燈作引……”
仰陶一頓,抹了抹眼角淚花,接不忍道:“殿下,其實神君一直是在乎您的。您彆怪小仙多嘴,他比任何一個人都希望您能平安歸來。繼任新鬼王去往鬼界前,在每個夜不能寐的夜晚,他都會獨自來此殿中陪著這盞長明燈,從那以後更是設下結界,不許任何人靠近。”
仰陶仍記得,那時浮闕宮有名仙侍因好奇闖入這殿中,扶光為此還發了好大的火。
那是仰陶在宮中多年來,第一次見扶光如此生氣。
仰陶道:“後來神君瞞著所有人偷偷出去了一趟,半死不活地被帝君帶了回來,一直沉睡不醒。”
說到這,他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哪怕百年過去,可那一幕仍深深刻在他腦海中。
“我們都不知道神君去哪了,本以為他會從此長眠,可好在後來有一天,他醒了,但他好像忘記了很多……”
仰陶聲音漸漸弱下,他擦了擦眼淚,偷偷看了眼前頭的孟姝,壓抑著哭腔道。
聞言,孟姝睫毛輕顫,一滴清淚劃過臉龐,在長明燈的光影中重重墜下。
是了。當年扶光上菩提仙山後不知與菩提仙尊交易了什麼,在換她輪迴一世的背後,他昏迷不醒,甚至陷入心魔,纔有了後來她親手抹去關於自己的記憶一事。
所有的一切,在百年後的此刻得到了閉環。
見孟姝緊蹙眉心,低垂的眼眸中淚光閃爍,仰陶看向那光亮滿盈的長明燈目光動容,在擔憂之後更多的是慶幸。
雖說扶光醒來後便不記得自己當初為何要點亮這盞長明燈,但他每次夜不能寐時,還是會習慣來此待著。
直到多日前,鬼王甦醒,神君歸位,他帶著最初的心意,再次踏入了這。
仰陶想,過去的那些年,扶光也好,孟姝也罷,他們都太苦了。
長明燈供奉百多年,好在他要等的人終於回來。
……
人間龍麒城,柳宅內院中一處緊閉的房門被人由外推開,女子身披夜露,風塵仆仆地趕回,剛一進門,便急切地在屋中尋找什麼。
屋內燈火昏暗,隻有一盞燒了一半的殘燭燭火搖曳,在屋中落下朦朧光影。
她快步繞過屏風,卻見整齊的床榻上空無一人。
孟姝不知想到什麼,有些後怕地攥緊手心,四處張望,可屋中的確無人。
扶光不在這,那他會去哪?
正當她要急急離去時,她腳步一頓,突然想起什麼,回眸一看,眼神落在後頭小院。
扶光這處屋子與她那處有些不同,此處更加僻靜,地方自然也就更大些,後頭還有一個連屋的小院,院子雖小,但其中有不少花草。
有風自窗外吹進,青色素裙因女子腳步而翩然翻飛,她踏過門檻小跑向小院,果不其然,的確看到月下一人。
青年身姿如玉,身上月鱗錦袍因皎潔月色而鍍上一層銀光,更顯其清冷勝無垢,彼時他正背對著她,聽到聲響,他眼睫飛快一眨,不動聲色地整好腕袍一角,轉身看來。
下一秒,還不等他站穩,原本站在那頭的女子突然飛奔而來,衝進他的懷中,牢牢抱住他。
“你……”扶光一怔,心如擂鼓般跳動,他輕勾唇角,正欲開口時,卻察覺胸前衣襟上有濡濕傳來。
他愣住,明顯感受到懷中女子的顫抖。
他用了些力氣拉開她,掰下她擋著自己臉的手,當對上那雙哭紅的眼眸時,扶光大腦嗡地一白,神色頓變,緊張地撫上她的臉:“怎麼了?可是出了什麼事,亦或是哪裡受傷了?”
話剛問出口,他就聞到了她身上傳來的酒味。
酒氣濃烈,怕是喝了不少。
他眼眸一沉,正要細細盤問她,隻見眼前姑娘淚眼婆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雙手緊緊揪著:“扶光,對不起,對不起……”
扶光明顯愣住,眉頭緊蹙:“為何要給我道歉?”
方纔慌亂間,他袖口理好的衣袍被弄亂,大片血跡暴露於月光之下,扶光心中一驚,正要連忙遮掩時,卻被眼前女子攔住。
她忍著淚,輕輕摸上他的袖口,聲音發顫:“很疼吧?”
“天雷、洗神台、菩提仙山……還有反噬,都很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