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緣 蘭子舟冇想到扶光會在這等他……
蘭子舟冇想到扶光會在這等他, 他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猶豫再三,嗬嗬一笑道:“其實吧……我就是純粹閒得慌, 想下界來玩玩。”
他一搖摺扇:“你也知道, 那神界冇意思極了, 你又不在浮闕宮,我一個人悶得慌,於是便偷偷溜出來了。”
說著, 他似怕扶光告訴天帝,到時又將他關在崑崙山,連忙一本正經道:“你放心, 我就來玩幾天, 馬上就回去, 也絕不會打擾你和孟姝。”
扶光蹙眉:“彆瞎說,這樣對女子名聲不好,尤其是在外人麵前。”
“更何況,我並非是嫌你礙眼,”扶光道:“這兩日龍麒城不太平,你最好小心些。”
不太平?
蘭子舟一聽,馬上來了興致:“能讓你如此重視的事情, 怕是不簡單,難不成出了什麼大事?”
扶光搖頭, 回想起穆如癸那日與他說的話,眼神微沉。
夜晚的宅院十分安靜,宅中下人鮮少走動,彼時月光盈盈落入池中,扶光正與蘭子舟一同走回偏廳, 卻在走上遊廊時腳步一頓,一股腥甜瞬間湧上喉頭,他神情一變,身形微晃,下意識扶住旁邊瓊柱。
“怎麼了?”蘭子舟嚇了一跳,看著扶光嘴角溢位的血跡,他神色慌忙,連忙扶住了他。
“可是反噬又提前了?”蘭子舟蹙眉。
之前他去浮闕宮找他時,無意間看見仰陶抱出的沾血的衣袍,那時蘭子舟便隱隱猜到,多半是扶光的反噬又加重了。
他難得神情凝重地看向他,緊蹙的眉間滿是擔憂。
扶光向來不喜歡與旁人說這些,縱是再多苦楚都自己嚥下,想著,蘭子舟不免有些生氣,沉默著鬆開扶著他的手,聲音微冷:“你這傷情多久了?扶光,若非我今天親眼看到,難道你就一直忍著不說嗎?”
他方纔藉機觀察過,他脈象虛弱,神力不穩,多年來的反噬恐已傷及他心脈,再加上他又不顧傷勢多次動用神力,現如今這頑疾怕更是嚴重。
扶光冇說話,平靜地拭過唇角血跡,將沾血的衣袖往裡擋了擋,確保不會被人瞧見,這纔回眸看他:“彆擔心,死不了。”
“你總是這樣!”蘭子舟微怒:“難不成真要等到你半死不活的時候才準備跟我們說?”
越想蘭子舟越生氣,不由分說地就要強壓他回神界:“不行,你這傷不能再拖了,現在就跟我回神界,帝君定有辦法救你,實在不行我們就去找菩提仙尊,你是神君,他不會見死不救!”
“蘭子舟!”扶光艱難地直起身子,冷臉撇開他:“你冷靜點,這反噬冇你想的這麼嚴重,我回去運功調息一番便好。”
說著,他轉身便要繼續向前走去,突然間似想起什麼,腳步輕頓,側眸警告他:“這件事情不準聲張,尤其是孟姝。”
“你……”
蘭子舟欲言又止,最後實在拗不過他,隻好一揮衣袖,看著青年漸漸遠去的背影,無奈地在風中獨自淩亂生氣。
偏廳中燈火通明,用過飯後大家都各自回院了,孟姝久久不見蘭子舟與扶光回來,正覺得奇怪要出去尋人時,卻恰巧碰見了獨自走來的蘭子舟。
見到她,蘭子舟的眼神明顯有些閃躲,孟姝眉心一蹙:“扶光呢?”
她原本還想趁著夜色再去昌王通看看,說不定能找到王高茂的魂靈,卻冇想到扶光不知去哪了。
蘭子舟輕咳一聲,朝她一笑:“他啊……可能是有急事,被不錚叫走了。”
孟姝見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正要路過蘭子舟向後院走去時,蘭子舟卻突然出聲叫住了她。
“仙君有事?”
蘭子舟:“……”
他欲言又止,剛要出口,卻又想起扶光的話,一時間愣在原地,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最後,對上孟姝探究看來的眼神,他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正想找個藉口搪塞過去時,孟姝卻開口了。
她看著他,眼神微眯:“蘭子舟,你有事瞞著我?”
這次,她冇再喚他仙君。
莫名的,有種威壓隱隱襲來,像極了扶光。
蘭子舟看著孟姝,腦海裡閃過扶光方纔麵色蒼白的模樣,心下一狠,握拳道:“孟姝,我有話要跟你說。”
柳宅的一處小院中,月下淺池邊坐著一人。
青色素裙被風吹起,於皎潔月色下翩翩而舞,似帶流光,女子獨坐在草地上,身旁的酒罈東倒西歪,馥鬱酒香隨風而漾,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月色濃烈,映照在酒中波光四起,卻不及她眸色動人炙烈。
孟姝背靠草階,眼中似帶淚光,失魂落魄地看向眼前池塘,目光隨著那碧影上下浮沉。
天上人間,前世今生,過往種種,如走馬燈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掠過她的眼前。
百年前與百年後的,從妄枝山、湘水鎮,再到褚鎮、皇宮、玉人城……
青年的身影不斷出現在她眼前,而他每一次的出現,都會帶來比前一次更加強烈的情愫。
人們將這種感覺,稱之為心動。
孟姝隨手拎起一個酒罈,藉著月色仰頭猛灌一口久,辛辣的滋味入鼻,卻怎麼都嗆不下心中陰霾。
百年前,她第一次遇到扶光。那時的她在鬼族祠堂前練劍,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神族神君充滿了好奇,除此之外還有戒備。
他窺見了她端正嫻雅表麵下的頑劣叛逆,那是她最大的秘密,
在天上,他是不染塵埃的神君,掌管天序,是天邊燦陽,亦是神月。再見,他卻搖身一變,換上冷厲黑袍,成了新任鬼王。
“騙子。”藉著月色,看著壇中酒水粼粼,倒映出女子清麗麵龐,孟姝垂眸,收緊了抓著酒罈的手。
她還記得,自己曾經問過扶光,當初為什麼要繼任鬼王?那時的她還冇恢複記憶,卻下意識覺得是因為他與鬼王相熟,朋友相幫的緣故。
可扶光卻說他不知道。
哪怕後來恢複了全部記憶,他也冇告訴她。
直到她從蘭子舟的口中聽到了真相。
有淚水順著女子臉龐,滾落在壇中,濺起清醇酒水,使得人振聾發聵。
他是為了她,才棄了神職,入了鬼道。
“孟姝,你是不是也奇怪,明明百年前自己已在大戰中魂飛魄散,卻為何還能在百年後得以重生?”
“是因為扶光。”
心裡頭彷彿有個點被觸動,孟姝震驚抬眸間,大腦發白,隻見眼前仙君一改往日,神情凝重,下一秒,他的話卻如平地驚雷,讓她心神俱震。
“在你戰死的那日,扶光曾趕去過妄枝山,但到底遲了一步,隻能眼睜睜地看你在他麵前隕落,從那以後,扶光一蹶不振,甚至想跟著你去死,好在帝君攔住了他。”
“但他並冇有死心,他知你此生最大的心願是鬼界安穩,便不惜自辭神職,受九重天雷之劫,也要入鬼道,任鬼王,那時,他甚至還走過洗神台。”
說到此處,就連向來放蕩不羈的蘭子舟也紅了眼眶,聲音哽咽,再閉上眼,那日扶光渾身帶血,苟延殘喘地一步步走過洗神台,曆經洗髓之痛,最後終於度過雷霆焚根陣,在出陣前倒下被天帝救出來的場景還曆曆在目。
他抹了抹眼角的淚,紅著眼氣憤他:“可他就是一個瘋子!我和帝君都以為讓他繼任鬼王後他會從此消停,不再折磨自己,可你知道嗎,為了救你,他不惜拖著傷體,瞞著我們所有人偷偷去了菩提仙山!”
那可是菩提仙山,足足有八萬兩千級仙階的眾巔之界。
菩提仙尊隱世多年,曾有規矩,若是想讓他出山,無論人神,都須三步一叩拜,並闖過仙階之間的關卡,到達仙山之巔纔有與他一見的機會。
聽到這裡,孟姝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寬大衣袖下的指尖止不住發顫。
“他……”她的聲音艱澀哽咽,在強忍著眼中淚水。
“不錯,”蘭子舟仰頭長歎,握緊了拳:“他就拖著那樣一副身體,從菩提山腳下,一階一階,三步一叩地爬上了菩提山巔。”
且不論仙山之中關卡凶險,光是那八萬兩千階便讓人望塵莫及。
蘭子舟彆過忍不住落淚的眼,聲音低啞,咬牙道:“孟姝,他可是神君啊。”
那樣驕傲清冷的一個人,如同無頭信徒般,恭敬虔誠地一路叩拜,隻為抓住那點渺茫得可憐的希望,去求一份機緣。
即將入秋的涼風吹過淺池,拂過她肩邊落髮,想到這,孟姝再也忍不住,將臉深深埋在雙手之中,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該是何般滋味。
她隻覺得,心臟那處隱隱作痛,這種疼痛要比先前任何一次死裡逃生的傷更痛。
他堂堂天界神君,本該做那高懸聖潔的明月,令人矚目的太陽,卻被她拉入地獄。
辭神職,入鬼道。
這六個字入針一般紮進她的心裡,密密麻麻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九重天雷、洗神台的雷霆梵根陣、菩提山上八萬兩千級仙階……他苦守鬼界百年,同時也被神族指責了百年……
即使這樣,百年前,他仍不肯承認自己喜歡她。
孟姝直到這一刻才恍然發覺,是她想錯了。
百年前的前塵對她來說是心中隱隱的一根刺,她一直以為扶光是因為人間這一遭纔對自己有了情意,百年前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可真相卻不是這樣。
百年前他就已經動心,那日的妄枝山他也來過,隻是她並不知道,現如今她明知會傷害他,卻還是隱瞞神血一事,打著自以為是為他著想的名號,將他越推越遠。
但真正的兩情相悅,應當是共同麵對。
想到歸位後自己對他故意作出的疏離舉動,孟姝隻想一巴掌扇醒自己。
孟姝啊孟姝,你如此行徑與那負心薄倖之人有何區彆?
淚水與酒水夾雜著嚥下,濃鬱酒香怎麼也掩不住其中酸澀。
月光孤影下,一滴清淚滾落在地,甦醒歸來的鬼王終究是醉在了這片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