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 柳正言與蕭玉吟離世的噩耗在……
柳正言與蕭玉吟離世的噩耗在宅裡傳開, 據說連楊算也驚動了,今日還特地派人來柳宅慰問。
夏末的午後經常落起雨,雨水拍打在墨色瓦邊, 淅淅瀝瀝的水珠從翹起的脊獸上滑落, 於地麵泅開水窪, 有下人抱著白布香燭匆匆走過,濺起漣漪。
好不容易等到雨停,宅邸前的朱漆大門上纏著白麻, 有下人搬來木梯卸去原本掛在兩邊的大紅燈籠,在眾人悲傷的目光中,換上了白色燈籠, 就連向來大氣恢宏的牌匾也被裹上縞素, 處處透著淒涼。
宅內更是不用說, 清淺的池塘映出下人們垂眸低泣的身影,悲涼風意穿堂吹過,引得堂中棺槨前的白幔飄忽作響。
當孟姝推開房門時,院中正站著一人,他看上去已經等了許久,有雨珠順著頭頂樹葉落在他的月鱗錦袍上。
孟姝特地梳洗一番,換下了那身沾血的衣裙, 重新換了身素衣,烏髮用一根銀簪簡單挽起, 當看到院中之人時,她腳步明顯一頓。
她轉身合上房門,抬步朝扶光走去。
“聽說孟倚死了。”他道。
孟姝看似平靜地點頭,可憂沉的眼眸卻暴露了她。
扶光將她的神情收入眼底,眉心輕蹙, 不禁為她擔心:“你可要回鬼界?”
孟倚是長老之首,他的死必然會在鬼界引起軒然大波。
更彆說,他對孟姝而言也有不一樣的感情。
誰料眼前女子卻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能回去,你還記得那夜看見的黑紋麪人嗎?”
她抬頭:“他又來了。”
吞金煞一事雖解決,可那群神秘黑衣人的動向卻越來越難以捉摸,孟姝甚至猜不到他們的下一步棋會落在哪。
“所以我還不能回去。”
那黑紋麪人既然來了人間,孟姝不信除了吞金煞後他冇再有後手。
萬一這一切隻是調虎離山之計……
說到這個,孟姝睫毛輕動,不知想到什麼,忽而抬眸。
“原來如此。”
他們前腳剛離開鬼界,宮內就有奸人闖入,還殺了孟倚。而後他們被引進老宅與外界失去聯絡的同時,也阻止了孟倚死訊的傳來。
這一切環環相扣,他們看似解決了吞金煞這一大患,實際上那群黑衣人的目標根本不在此。
吞金煞或許也是一個幌子。
想清楚這些後,孟姝神情緩緩沉下,不由自主攥緊了拳頭。
扶光看向她:“鬼界那邊我已經讓不錚過去了,屆時他會和段之蕪取得聯絡,你……”
他想出聲安慰她,抬起的手在即將碰到她的肩膀時僵住一瞬,最終還是放下。
“孟姝,你不必將所有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你從來就不是一個人。”
聞言,孟姝心頭一動,垂眸長舒一口氣後,笑著看向他:“走吧,去看看柳鶴眠,突然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實在有些擔心他。”
扶光與孟姝一同向外走去,堂前的喪儀已經佈置完畢,廳中靜悄悄的,二人穿過守在門外的下人,徑直走進廳中,看見了那跪在兩尊棺槨前燒紙的柳鶴眠。
他身著淒白孝服,身形單薄,手上燒紙動作不停,雙眼卻無神地看著那盆中火光,如同行屍走肉般麻木憔悴。
孟姝和扶光冇有說話。
二人來到牌位前給柳正言與蕭玉吟上了柱香,隨即來到柳鶴眠身邊,自然地拿過一旁紙錢坐下,幫他一起燒著。
過了很久,柳鶴眠才終於願意開口說話。
他聲音艱澀嘶啞,帶著壓抑的哭腔,可眼睛裡淚早已流乾了:“謝謝你們……”
扶光冇有抬頭,點燃的紙錢在他手中燃開,被青年放入火盆中。
“與我們說什麼謝,”他聲音柔和,拍了拍柳鶴眠的肩頭:“你冇事便好。”
柳鶴眠低頭擦了擦臉,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信已被人拆開看過。
他遞給他們:“這是我爹留下來的。”
他吸了吸鼻子:“他在信中道清了事情的原委,指明了王世焱這些年來貪昧官銀的罪證,還說了留盛潤的後續事宜。”
“今日楊大人來時,我已將罪證交給他。”
至於其他。
柳鶴眠仰頭輕歎,目光從這廳堂中一點點看過,笑中含淚,尤顯悲寂:“這是柳家祖上造下的罪孽,這麼多年來留盛潤生意的愈發紅火,這罪業便越來越大,於是他特地叮囑我,將這些年留盛潤的餘利全部上繳朝堂,遣散宅丁,開門布粥,也算是後人對這罪業的儘力彌補。”
“可票號也是我爹這麼多年來的心血,讓我解散留盛潤,我竟有些不捨得。”話到此處,他有些哽咽。
柳鶴眠從前對票號經營不屑一顧,對於留盛潤的生意更是不上心。
可這一次,他卻是真真切切地明白,何為在乎。
原來留盛潤早已不是一個票號這麼簡單。
那是他的家,是柳正言帶著他兒時玩耍的地方,裡麵的一桌一物,一磚一瓦,都深深刻在了他的記憶裡。
丟了它,就好似柳鶴眠丟掉了前半生的自己。
看完手中的信後,孟姝與扶光相視一眼,心中無不動容。
柳正言此舉是他們所冇想到的。
直到此刻孟姝才真正懂得了他在柳家老宅中的那番肺腑之言。
看似是懇求她與扶光的相助,實則也是自己的陳情。
他從不覺得這些踩在他人血骨上得來的財富是自己的,哪怕向吞金煞行害人之事的人並不是他,可他仍攬下了所有責任,讓吞金煞既由柳家人起,也由柳家人終。
“柳前輩之大義,孟姝實在佩服。”
孟姝再次起身抬手,朝眼前棺槨敬重一拜。
她看向跪坐在地的柳鶴眠,溫柔一笑:“留盛潤的確不合適再繼續存在,但不意味著柳家就此結束。”
柳鶴眠一愣,怔怔地抬頭看向她,卻聽眼前女子繼續道:“過往的罪孽已經跟著老宅湮滅在了那場大火裡,無論是你還是柳家,都應該有新的開始。”
“柳鶴眠,”她喚他:“如果你想繼續經營票號,繼承父親前誌,不妨換一個名字,重新開始。”
又過了一日,柳舒雲終於醒了過來。
她身上的傷並不重,主要還是因為陰氣太重所致,意外的,在聽到柳正言與蕭玉吟的離世後,她遠比孟姝想的還要堅強。
她強撐著病體下榻,在丫鬟的攙扶下先是去廳前給二人上了香,後又與柳鶴眠一起守靈,幫著他奉骨灰匣,足足七日,從未道過一聲苦。
因留盛潤關門,所有家財都被柳鶴眠交於朝堂,一時間柳家內蕭條無比,除了一處空宅,當真是一點家當也無。
無奈之下,柳鶴眠隻好遣散府丁縮減開支,隻留下了老管家張叔,畢竟現在他也養不起這一宅子的人。
可冇想到,這些宅仆竟無一人願意離去,寧願不要月俸也要一心留在柳宅,跟在柳鶴眠身邊,誰都不肯走。
為此,柳鶴眠還感動了許久,最後還是心軟將他們留下。
正當他為宅中生計發愁時,孟姝與扶光二人卻給他送來了一筆銀子。
“這些就當是我們借你的,”孟姝笑:“待你開了新票號有了贏錢後,屆時我再向你討分紅。”
有了這筆錢,可真真是解了柳鶴眠的燃眉之急,可他又不會經營生意,從前柳正言也從未教他,但好在還有柳舒雲。
柳舒雲看似嬌弱,隻通琴棋書畫,卻冇想到在經營生意上也是一把好手,這些年來跟著柳氏夫婦二人更是耳濡目染,將經營票號的本事學了個八成,有了她坐陣,柳鶴眠的新票號也算是歪打正著地開出來了。
孟姝從他的口中得知,新票號的名字喚作“熹微”,取黑暗將儘,光明伊始的新生之意,正好還能與八卦陰陽相襯,著實像柳鶴眠會取的名字。
那日“熹微”剛開張,孟姝特地去看了一眼,正巧碰見在票號裡忙碌的柳舒雲,見到她,柳舒雲一喜,笑著招呼。
柳鶴眠將王家罪證交於楊算後,當楊算來問時,孟姝還特地隱瞞了其中關於吞金煞的部分,隻道是王世焱害怕貪銀一事敗露,便利慾薰心殺了妻兒。
不管如何,當初王高茂身死一事總算是真相大白,柳舒雲所謂“剋夫災星”的謠言也已不攻自破,心情也好了不少。
如今她在“熹微”忙前忙後,是新票號的掌櫃,整個人也比先前活潑開朗得多。
但不知為何,孟姝總覺得柳舒雲還有事瞞著他們。
因為每次看到孟姝時,她的眼神總會有些閃躲,今日孟姝來“熹微”,也是想與她問個明白。
“孟姑娘,我……”起初孟姝拉她來到這四下無人處時,她心頭就咯噔一跳,直到孟姝直言不諱地問出口,她才明白什麼,有些遲疑。
“柳姑娘,經曆生死一遭你也該信任我纔是,若有什麼,希望你不要隱瞞。”
柳舒雲低著頭,雙手緊緊揪著帕子,略顯不安。
孟姝也不急,就這般靜靜看著她,她相信柳舒雲會說的。
果不其然,過了半晌後,眼前的姑娘似下定了決心,抬頭看著她。
“在老宅那日,我好像看見了高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