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彆(二) 有火光自墓室內燃起,……
有火光自墓室內燃起, 滾滾白煙從堆疊著的白骨間冒出,其中紅光閃爍,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向外爬出, 眼見就要擴散開。
“柳鶴眠, 來不及了, 快走!”
斷龍石一點點落下,孟姝用力拉住試圖用自己的身體阻擋石塊落下的柳鶴眠,拚命地將他往外拽。
“爹, 娘……”鮮血從他磨破了的指尖往外流出,柳鶴眠不願鬆手,手指緊緊扒著地, 在地上形成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眼見那火舌就要纏上柳正言與蕭玉吟的身體, 柳鶴眠雙目猩紅, 哭喊著搖頭。
吞金煞燃儘自己最後的怨氣,看著那即將吞噬長夜的大火慢慢燃起,它邪氣的瞳孔一轉,瘋狂大笑著,詭異的笑容在它臉上緩緩綻大,它盯著扶光,眼中暗光一閃而過, 隨即在蛟月下緩緩閉上了雙眼。
扶光收回蛟月,快步來到墓室外, 卻見孟姝拉著柳鶴眠,而在即將徹底合上的斷龍石內,怨氣伴隨火光,一寸寸舔舐過柳正言與蕭玉吟的身體。
裡頭的那些白骨在火光中叫囂著,似在偷笑:“看啊, 又有人死了。”
柳鶴眠死死盯著斷龍石下最後那點縫隙,不甘地含淚注視。
“嘭——”
背後傳來一陣巨響,二進院中那高大的石碑轟然倒塌,不僅如此,連帶著老宅四處也開始升起白煙。
“柳鶴眠,他們拚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讓你活,你必須好好的出去!”
見事態愈發緊急,孟姝咬牙拉著柳鶴眠的手臂往後扯,恰巧此時扶光趕到,他扶住險些栽倒的孟姝,替她拉出想要與柳氏夫婦一起死的柳鶴眠,強硬地拽起他,帶人往宅外飛去。
孟姝則扶起地上的柳舒雲,緊跟上扶光的身影。
就在他們離開的下一秒,火光破壁而出,他們方纔站著的那塊地方連同整個墓室猛然倒塌,滾滾塵煙隨之蕩起。
疾風呼嘯在耳邊,沖天而起的火光險些映亮天幕,並伴隨著紅光劈閃,勢如雷芒,整個宅子瞬間湮滅在這場變故裡。
袍發臟亂的年輕人早已淚流不止,在扶光腳步落在宅外草地的那一瞬,他無力地栽倒在地,難捱地躬起身,望向那被火光徹底吞噬的宅院。
“爹,娘……”
他臉色蒼白,脖上青筋因用力而暴起,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他握緊拳頭,彷彿對十指痛意渾然不覺,任由鮮血從他指縫中流出,逐漸染紅他的手掌。
“是我不好,是我錯了。”他悲傷的不能自己,含淚哽咽:“我為什麼……為什麼要離家出走,為什麼要與你們慪氣……”
時至今日他才知道,柳正言都瞞了自己什麼。
他以為他是一個古板又自私的父親,隻想將身邊人的一切都牢牢把握在自己的掌控下,讓他們憑自己的心意而活。
他以為他不懂自己,從始至終隻想逼著他去做不喜歡的事,根本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
可時至今日柳鶴眠才明白,是他錯了……
年輕人緊緊捂著自己的心口,痛苦地嗚咽出聲。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那日蕭玉吟曾跟他說:“總有一日,你會明白他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柳鶴眠自嘲一笑,淚水落入唇中,在心口化開苦澀。
“柳鶴眠,這不是你的錯。”
有隻手扶住他的肩頭,扶光垂眸道。
“我自詡擅長風水八卦,對奇門遁甲不在話下,可我今日卻冇能救出自己的父母。”他依舊跪倒在草地上,艱澀出聲道。
“但你救了我們所有人。”
孟姝將柳舒雲安頓在一旁,轉身走向他,蹲下輕聲道:“柳前輩他從不曾怨過你,雖然嘴上不說,卻很為你自豪。”
孟姝抬眸,看向前方那沖天火光。
“他和蕭夫人今日來此,早就抱了必死的決心,之所以瞞你,是希望你好好的活著,去過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或許是柳鶴眠這次的歸家讓他們意識到,他早已不是從前那個不諳世事的富家少年,他早可以自己扛起一片天。
於是乎,柳正言纔敢下定決心,設下此局,去赴一條死路。
“所以啊,你不能放棄,要為自己好好的活,帶著他們希望一起走下去。”
柳鶴眠抹了抹眼淚,脊背卻止不住地顫抖。
孟姝與扶光相視一眼,皆是不忍垂眸,靜靜站在柳鶴眠身側陪著他。
孟姝看著柳鶴眠,心下也百感交集。
她知道失去雙親的滋味,這世上最痛苦的莫過於親眼看著自己在乎之人死在自己眼前。
前頭火光迸響間,濃煙滾滾,一道詭異紅芒隱匿在煙霧中一閃而過。
彼時林間正傳來動靜,窸窸窣窣的,聽上去人數眾多。
孟姝與扶光同時回頭,卻看見有光亮在林間移動,正快速向他們的方向趕來。
“是阿爺和沈禛。”
孟姝眼眸微眯,待看清來人後快步上前,便見穆如癸與沈禛帶著一隊精兵速速趕來。
方纔這處傳來的轟響穆如癸聽到了,他急急下馬朝孟姝走來,卻見跪在地上的柳鶴眠背對著他們,形容狼狽,正顫抖著垂眸,除此之外,一旁的石頭旁還靠著柳舒雲,就連孟姝與扶光的神情都難掩沉重。
見狀他眉心一蹙,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來。
孟姝朝穆如癸與沈禛使了個眼色,將他們拉過一旁,簡略地說了前因後果後,二人神色皆是一驚。
穆如癸抬眸看向他們身後那大火散去,隻剩無儘廢墟的宅院,心下駭然。
“你的意思是,柳正言與蕭玉吟他們……”
他目光一頓,憐惜地看向扶光身邊的柳鶴眠,欲言又止後,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輕歎。
“苦了這孩子了。”
穆如癸看似樂樂嗬嗬,與誰都能交往的模樣,實則能入他眼的人少之又少。
柳鶴眠卻是他見過的難得至真至善之人。
隻是冇想到,像這樣一個赤忱瀟灑的年輕人,也要曆經雙親慘死之苦,受到這般塵世曆練。
就在穆如癸沉默間,是孟姝喚回了他對思緒:“對了阿爺,我看你神情焦急,可是出了什麼事?”
說起這個,穆如癸幽沉的眼眸更黯淡幾分,有些難以開口。
“段之蕪聯絡不到你,便用鬼鳥給我傳信。”
穆如癸拳頭收緊,半晌才抬起頭看向孟姝:“孟倚死了。”
那一晚發生的變故實在太多。
柳鶴眠傷悲暈厥,柳舒雲又昏迷不醒,好在援兵趕到,一行人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回到了柳宅。
可孟倚的死訊傳來,卻是孟姝冇想到的。
她當即用鬼王之力聯絡段之蕪,卻遲遲得不到迴音,正當她坐立難安動了要回鬼界的念頭時,卻在第二日午後得到了他回信。
那時她纔剛回到柳宅,一進院門她就將自己關在房內,打開了那封印信。
青光閃過間,印信化作一道流光,其中字句浮躍於空,展現在孟姝麵前。
孟倚的死,對鬼界所有人來說都無疑是一場意外。
那日宮內有外賊闖入,所有宮中守軍都被調往捉拿,包括鬼族祠堂的兵力。
當守軍回到鬼族祠堂時,孟倚已經倒在了涼亭旁,他生前最喜愛的那片紫色鳶尾花裡。
孟姝眼眸一沉,拳頭重重砸在案上。
不用段之蕪多說她也知道,那外賊定是冇抓到。
因為多半根本冇有外賊,這一切隻不過是凶手的幌子。
許是孟倚發現了什麼,這才慘將他殺害。
段之蕪在信中寫了孟倚的詳細死狀,身上有多處刀傷並伴有燒焦的痕跡,鬼力耗儘。最奇怪的是,他至死都牢牢抓著自己的木藤柺杖,並強行抽出自己一魄護住木拐,直至段之蕪趕到時也仍握在手中。
待到最後一字讀完,浮現於半空中的字樣化作雲霧散開,孟姝紅著眼垂眸,隨即深吸一口氣,沉重地閉上雙眼。
孟倚為什麼要護住柺杖?
這並不難猜,孟倚肩負著守護祠堂的重責,那柺杖便是他打開祠堂的鑰匙,凶手定是想進鬼族祠堂卻被孟倚發現,在一番交手後便殘忍將他殺害。
不僅如此,凶手還試圖奪過柺杖進入祠堂,卻冇想到孟倚不惜犧牲自己一魄守住它。
孟姝看向自己的掌心,那裡放著一枚黑曜石指戒。
這是孟倚的長老身份象征,段之蕪在印信中一同交於她的。
她輕輕摩挲過它,眼眸難掩傷悲。
孟倚是看著她長大的,在眾長老中,孟姝也與他最為熟悉。
想當初離開鬼界時,她還曾與孟倚約定,等人間事畢後要帶忘憂君與他好好喝一杯。
卻冇想到,那竟是最後一麵。
“倚長老,阿姝欠你一壺酒,若你不嫌棄,待回了鬼界,我再厚著臉皮去見您。”
孟姝強忍住心頭酸澀,看著手中指戒緩緩一笑,眼神卻慢慢沉下。
想來那凶手便是潛伏於鬼界中的奸細,他既已經動手,那便不能再等了。
孟姝在屋裡待了許久,扶光正覺得奇怪,以為是她與吞金煞交手時受了傷,剛想前去找她,卻意外碰見了穆如癸。
“你是說孟倚死了?”扶光蹙眉。
“不錯。”穆如癸抬頭:“神君,鬼界人間雙雙受難,這三界的天恐怕又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