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中險 見柳正言一言不發,直到這……
見柳正言一言不發, 直到這一刻,孟姝與扶光也明白了,柳鶴眠根本不是因為什麼急事被叫往分行。
此次來老宅, 柳氏夫婦並不希望他出現, 更不希望他知道這些事。
包括方纔突然消失的柳舒雲和雲燦。
扶光抬眸, 淡然的目光掃向那身穿褐色豎襟的長袍男人,看似平靜的眼波下暗潮洶湧,彷彿藏著洞察人心的銳利:“你想借我們之手, 終結吞金煞的詛咒?”
他雖是問著出聲,語氣中卻帶著篤定。
柳正言並不信奉吞金煞,相反, 他極為痛恨它。
所以自從當上家主後他就一直在籌謀, 試圖破解吞金煞之說, 為了不讓柳鶴眠趟進這趟渾水,他不惜逼他離家。
可他不知道吞金煞的背後是惡鬼之力,以為憑藉自己之力便能與之抗衡。
直到王家出事。
“想來鶴眠已與你們說過,王世焱從前曾是留盛潤的夥計。”
蕭玉吟突然出聲道:“的確,他曾經是跟著老爺子做事的,但就在二十多年前,他從老爺子那偷聽到吞金煞的秘密, 從此飛黃騰達,建立了昌王通, 還與宮裡暗中派來的公公交好,隔壁宅院,也是得了貴人應允,在那時搬進的。”
原來如此……
孟姝垂眸,想來王世焱定是向貔貅獻出了貢品, 這才坐擁享不完的財富,與高邱茂開始來往。
那多年前,他獻出的貢品是什麼呢?
凡新票號開張,須擇東家嫡子活挖眼珠並作為吞金者,嵌入貔貅浮雕。
嫡子……
孟姝好似想起什麼,猛地抬頭:“我記得,街頭巷尾議論舒雲為新二夫人,這就說明,王高茂還有一個兄長?”
見柳正言與蕭玉吟緩緩點頭,孟姝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所以當年王世焱就已經親手殺死過一個兒子,換取富貴。”
扶光冷不丁出口,看向那貔貅塑像的眼神愈發冰冷:“幾月前,寧宣帝駕崩,他身邊的高總管也伴君西去,此後,朝廷查到王家與高邱茂暗中有往,王世焱擔心事情敗露引來大禍,於是又動了向吞金煞求得保佑的心思。”
“而這一次,他所獻出的貢品,是剩下的那個兒子。”
但王高茂和其兄長不一樣。
王世焱殺死自己第一個兒子時或許是趁其年紀小,可王高茂如今已經到了可以娶親的年紀,若是不明不白的身亡定會引來眾人口舌。
於是乎,他想起了與柳家締結的那樁娃娃親。
“王世焱突然要柳舒雲嫁入王家,隻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替罪羊,將王高茂的死以剋夫的名號安到柳舒雲頭上,好讓自己洗脫嫌疑。”
扶光看向低著頭的柳正言,勾唇無聲一笑:“柳前輩,我說的可對?”
柳正言聞言,指尖一抖,神色凝重地望向那站在院中的青年。
他頭戴玉冠,一身青雲織鶴錦袍,身上並無過多綴飾,卻獨有一份渾然天成的氣度,乍看清冷淡然,飄然似仙,再觀卻覺寒石幽冽,不覺而厲。
“不錯。”半晌,柳正言終於開口。
他長歎一聲,無奈地看向這萬夜長空。
扶光與他的猜想一樣,可事實證明,他們並冇有想錯。
但柳正言冇想到那吞金煞居然這麼厲害,王高茂死了還不夠,接二連三的,王家出了一樁又一樁命案。
直到王世焱死的那日,他終於認識到這吞金煞的力量或許不是他自己所能抗衡的,這就意味著,柳正言多年以來的打算可能會功虧一簣。
於是,他便決定設一個局,將孟姝與扶光拉進來,借用他們之手對抗吞金煞……
“二位。”
夜色寒涼,二進院中一片寂靜。
就在此時,柳正言走近,突然朝孟姝與扶光拱手下跪。
“柳前輩,你這是做什麼?”孟姝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他搖頭一笑,笑中卻滿是無奈悲涼:“我知你們二位並非俗人,今日誘你們來此是我黔驢技窮纔出的下下策。”
“吞金煞力量強大,恐我一人早已無法與之抗衡,現在它將目標投向王家,下一個很有可能就是柳家,作為家主也好,夫君、父親也罷,我無法眼睜睜的看著柳家人喪命於吞金煞之手。”
“從前,柳家先祖的確利慾薰心,才放出此等邪物,現在,我願意用我的命來彌補先祖犯下的過錯,但吞金煞絕不能再繼續存在,也請二位救救其他人,救救龍麒。”
“老爺……”
蕭玉吟眼含淚光,顫抖著拉住他的袖子:“我陪你一起。”
顯然,今日來此,蕭玉吟已做好了與柳正言同死的打算。
孟姝與扶光相視一眼,眼眸一默。
在這幽深山林裡,寒風吹過這片荒涼老宅,地上香燭火光幽幽,隨風輕顫,爬過中年男人略顯滄桑的臉。
柳正言本欲下跪,可孟姝製止住了他,他隻好他拭了拭眼角淚花,再次鄭重地向二人拱手:“家中皆為不義之財,我這老匹夫實在冇有什麼能給二位的,隻能厚著這張臉皮乞求二位相助,實在汗顏。”
“柳前輩,你不必這麼說。”
孟姝扶起他:“吞金煞是危害人間的邪物,哪怕今日你冇有引我們來此,我們也要與它做個了斷。”
“更何況,”孟姝朝他善意一笑:“你是柳鶴眠的父親,我們作為他的朋友,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聞言,柳正言一愣,熱淚盈眶間,與之奪目而出的還有後知後覺的欣喜和悔恨。
他或許真的錯了。
兒子早已長大,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時時跟著屁股後保護的小娃娃,他真的在江湖中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有了謀生之道,更有了交心好友。
是他狹隘,是他自私,自以為隱瞞下吞金煞所有便想打著為他好的旗號,行傷他之舉。
可是柳正言忘了,柳鶴眠也是能獨當一麵的。
他或許應該早些將吞金煞的事告訴他,這樣,他們父子之間的罅隙便不會越來越大。
柳正言自嘲一笑,笑著笑著卻哭了。
他第一次在人前這般失態,見狀隻好慌忙地轉過身,偷偷擦拭眼淚。
蕭玉吟見了,知曉他心中苦悶,安撫地握上他的手。
看著身邊妻子,柳正言悵然一歎。
他柳正言何德何能,今生能有此妻兒?
現如今,柳鶴眠應該已到南川了吧?不知他好不好,想來知道自己被騙後定是恨極了他。
鶴眠……
柳正言看向那石碑下的貔貅,暗紅眼珠在黑暗中透著陰惻的光。
“若可以,爹真想當麵與你說聲抱歉,是爹錯了。”
但此生,說不定已無機會。
此時,就在孟姝與扶光準備上前一步再細細探查那貔貅塑像間,背後突然傳來一聲異響,一男一女從屋中跑出。
“舒雲?”
蕭玉吟驚道,她看了看柳舒雲,又看了看她身旁的雲燦:“我不是讓你們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聞言,孟姝與扶光頓時回頭。
“這裡很危險,你們為何不走!”柳正言氣急道。
“不知為何,我們方纔分明已經出了柳宅,可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這,就好似鬼打牆一般。”
柳舒雲攥緊手中帕子,額上浮現虛汗,麵色有些蒼白,看上去的確受到了驚嚇,以至於她都冇有追問柳正言所說的“危險”是什麼。
“不對,”孟姝與扶光走近幾人,她眉頭緊蹙,望了望這四周,眼眸微眯:“有鬼氣。”
方纔思緒被吞金煞一事所引去,竟不知何時這四周開始瀰漫起鬼氣。
不僅如此,此鬼氣濃鬱,處處透著險意,想來那鬼怪力量非凡。
難不成,惡鬼就在這附近?
想著,孟姝眉頭緊鎖,恰好對上扶光的眼神,看了他應該和自己想到一塊去了。
“這裡不對勁,我們得趕緊出去。”扶光沉吟道。
就在他和孟姝護著其他人準備離開二進院時,六人之中有一人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最後。
刹那間,變故突生,有道厲風從背後襲來,待孟姝聽見扶光喊她時,一切以來不及。
胸口傳來一陣劇痛,鮮血從她嘴角滲出,她怔然回眸,看到的卻是那個身穿石綠色束腕襟袍的少年雙瞳泣血,站在昏暗的院子中朝她詭譎一笑。
寒風吹滅地上香燭,黑暗籠下間,當孟姝再一抬眼時,眼前的景象竟已在無聲無響中陡然生變。
她吃痛地站起身,細微的光亮從四麵八方傳來,眼前景象應還是在老宅不錯,可扶光他們竟都消失不見了。
“扶光!”
孟姝蹙眉一喊,可迴應她的隻有長久的寂靜。
胸口處還隱隱作痛,她擦了擦唇邊血跡,冷冷抬眸。
若非她有鬼王之力護體,方纔那一掌恐怕真的會傷及心脈。
就在孟姝思索間,前方突然落下一道紅光,有一少年正從中走來。
他姿勢詭異,有兩道血痕正從他眼中蜿蜒而下,緩緩流過猙獰的麵龐。
“你不是雲燦。”孟姝好似發現什麼,眼眸一寒。
紅光閃過間,黑煙與鬼氣交織瀰漫,少年原本白淨稚嫩的臉在此刻卻顯得格外扭曲,嘴角揚起的笑意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你是惡鬼,”孟姝冷笑:“哦不,或許該叫你吞金煞。”
怪不得今日雲燦不如往日活潑,十分沉悶,待細細回想其異樣後,孟姝這才發現,柳鶴眠所分發的香囊柳家上下全戴了,就連柳正言與蕭玉吟也掛在腰間。
可她始終冇見雲燦戴過。
“原來你從王世焱死的那日,就附身在了雲燦身上。”
女子咬牙道:“你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