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金煞(二) 人作為貢品,將其眼……
人作為貢品, 將其眼珠奉給貔貅後就會獲得大量的金銀財寶。
這是柳家公子率先發現的。
於是乎,他起了歹心。
夜黑風高,趁著大家都對此震驚並嚇得魂不守舍時, 他伸出了那隻沾血的手, 將身邊人往前一推。
刹那間, 貔貅眼睛開始浮現紅光,一聲痛呼傳來,方纔被他推出的男子早已冇了生息, 眾人眼睜睜地看見從貔貅身上冒出一團黑煙,那黑煙在夜色裡化作枯手伸向那人眼珠。
緊接著,四濺的鮮血落到在場每個人的臉上, 詭譎的紅光乍起, 映亮了他們眼底的猙獰。
“那一日, 這幾個年輕人獲得不少的財寶,可冇人知道,為何將近十人上的山,最後卻隻有五人走出。”
其中獲得財寶最多的便是領頭的那位“柳公子”。
他生出了一個“錢生錢”的主意,招呼著這五人用這筆錢在龍麒城經營起了票號,慢慢的,那夜之事便成了五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吞金煞”的傳說也是由那時起。
他們用這筆沾了血的錢做大了買賣,開始在龍麒呼風喚雨, 其中就數柳家經營的“留盛潤”最為勢大。
可“柳公子”並不甘心於現在的財富,隨著生意越做越大,他的貪婪之心便愈發不可收拾。
他花了大價錢開辟荒山,決定在發現貔貅神相的地方建一座老宅,供子孫後代侍奉, 並將當年找到神相的藏寶圖當做傳家寶世代相傳,美曰其名為“老宅輿圖”,由家主保管,不可為外人所知。
果不其然,從那以後留盛潤的生意愈發紅火,日進鬥金,漸漸坐穩了“天下第一票號”的名號。
百年的光陰過去了,當年上山五人所經營的票號越做越大,慢慢衍生出數個分行,並由此萌生出許多新的票號,龍麒商賈雲集、富甲一方的聲望就此打響。
與此同時,隨之流傳下來的還有“吞金煞”的傳說,凡是大票號均會在家裡或店肆中建有貔貅浮雕,日夜供奉,並在新票號開張時以嫡子作祭,獻眼球給貔貅神靈,以保財源廣進。
可隨著後人的貪念越來越大,除了票號開張外,若遇有商路不順的大難時,也有人會選擇奉獻嫡子以保亨通。
但“吞金煞”亦有忌諱。每隔五十年必須要供奉一個東家嫡子,若有不從,貔貅神相便會降下罪責,懲罰後人。
“那一年,獻出嫡子的東家輪到柳家,可我爹不願殺子,便想著糊弄過此次供奉,但冇想到的是,貔貅神相真的降下了罪責……”
柳正言沉重地閉上雙眼,似不想再回憶起年少那幕。
不單單是留盛潤,幾乎全龍麒的票號生意在那年都跌入穀底,更有甚者家破人亡,引得各票號人人自危。
聽到這裡,孟姝眼神一動,不知想到什麼,朝扶光看去,卻恰好對上後者投來的目光。
他們想到一塊去了。
那柳家先祖口中的“道士”多半就是那個白眉道士,他有意引他們發現貔貅塑像,而那貔貅定不是什麼神相,想來是惡鬼所化。
至於用活人供奉,多半是為了好獲取怨氣滋養惡鬼所編造,這樣一來也就解釋了“五十年一降災”的詛咒。
惡鬼的修煉需要大量的怨氣,而普通死人的怨氣早已無法滿足他們,唯有被父母親手挖去眼珠並殺死的孩子最符合條件。
於是為了避免無人獻上孩童,那白眉道士便編纂謊話,以詛咒相逼。
但令他冇想到的是,居然真的有人敢忤逆賜予他們無窮財富的“神靈”
所以,他便使用惡鬼之力,加害龍麒,來製造詛咒假象,好讓這些人對貔貅心悅誠服。
“後來呢?”孟姝總隱隱覺得,罪責降下後發生的事情也尤為重要。
“後來……”
柳正言抬眸:“我爹終究是動了念頭。”
“那年夏夜,我親眼看著我爹活挖兄長眼珠,逼他吞下銀牌後將其殺死,並封入這貔貅塑像。”
柳正言緩緩握緊拳頭,看向那石碑塑像的眼神滿是憤恨,他咬緊牙關,幾乎瞪紅了眼,眼中隱有淚光閃爍。
那時的柳不言,不過六歲。
“老爺……”感受到男人抑製不住的悲傷,哪怕柳正言早已跟她透露過吞金煞的傳說,可當再次聽到這些時,蕭玉吟也不免哭紅了眼。
她伸出手與柳正言相握,眼中滿是心疼與憂愁。
柳正言搖了搖頭,自嘲般呢喃開口:“第二日,龍麒票號居然真的開始好轉,留盛潤的生意也恢複了往日盛況,我爹便沾沾自喜,真以為是他的供奉平息了貔貅神相的怒火,從那以後對吞金煞的傳說更是深信不疑。”
“可我總覺得,吞金煞一說不過是貪念之人的臆想。我爹也好,柳家先祖也罷,他們都是被自己的貪慾矇蔽了雙眼!”
柳正言站起身,眼神晦暗,一瞬不瞬地盯向那深夜中的貔貅塑像,眼中既有嘲諷,也有無力。
“你為何如此篤定,吞金煞的傳說是假的?”
扶光看過來,探究的目光掃過他。
對於這些票號大家來說,貔貅是神靈的象征,因此,他們對吞金煞的傳言深信不疑。
隻有柳正言,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了極端的排斥,哪怕他有心隱瞞,但一舉一動無一不在彰顯著他對此事的憤怒。
扶光猜,兄長柳不言的死是一方麵,但還有其他的,他冇說。
當年之事,一定還有彆的隱情。
柳正言點頭:“是啊,我為何篤定……”
他笑著搖了搖頭,淚水流過他布有皺紋的臉,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老了,柳不言的死也已過了許多年。
“當年我看著父親殺死兄長,可還未等他將兄長屍體帶來老宅封入貔貅中時,龍麒票號的生意便已在好轉。”
柳正言回眸看向他們,神情激動:“這說明什麼?我兄長的犧牲不過是一場騙局,而我爹卻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就手刃自己的兒子!”
孟姝突然察覺什麼,起身看向扶光,冷聲道:“蘇暮。”
他們先前一直不知道白眉道士為何要聯手高邱茂殺害蘇氏姐妹,直到柳正言提醒了她。
那年龍麒票號衰落,人人以為是吞金煞的詛咒,後來又莫名其妙一夜回春。
想來定是因為柳家人拒絕獻子,導致惡鬼無怨氣可食,纔會使得龍麒動盪。
而後來動盪平複,也是因為惡鬼得到了新的怨氣滋補。
“你說,事情發生那年夏季?”孟姝問。
惡鬼隻有在得到足夠怨氣後纔會給人們想要的財富珠寶,以此來給自己培養源源不斷的供奉人。
當年惡鬼定是得到了極大、極純的怨氣,纔會讓它甘願變出那麼多金銀珠寶,使得原本走向冇落的票號一夜回春,而柳不言的死顯然是達不到此效果的。
“不錯,”柳正言點頭:“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正值夏至,是夏季不錯!”
“那就是蘇暮無疑了。”扶光眼中劃過一抹暗色。
原來蘇氏姐妹也是孕育吞金煞惡鬼的一環。
怪不得當年白眉道士指使高邱茂火燒殺人。
原來是為了激發蘇暮死後怨氣,逼其成為厲魂,好將力量提供給惡鬼,從始至終,他都知道蘇暮鬼族身份……
所以無論死的是蘇素也好,蘇暮也罷,也無論他是否知道兩姐妹的存在,隻要那日與沈禛關係匪淺的“鬼族女子”來龍麒赴約,就一定會走進白眉道士的圈套!
孟姝有些不忍地垂眸。
若是蘇素知道姐姐身死真相,她會有多傷心?
明明是一個無辜的女子,卻無端牽扯入這等陰謀之中,連生死都被彆人當做棋子。
還有沈禛……
蘇素已經征得扶光同意,準備入凡與他廝守,他們本應是一對神仙眷侶,卻因一場詭計,從此分道揚鑣,相愛卻不能相守。
因為無論蘇素是否誤會當年之事是沈禛指使,他們之間隔著的,始終是姐姐的一條性命。
“原來這就是眾生被放入生殺局,成為貪念者的貢品。”
孟姝忽然明白了之前扶光所說。
在這一場場陰謀詭計中,總有貪念者為惡鬼驅使,或因愛恨,或因嗔癡惡欲……行殺人、欺騙、不軌之舉……每個人都在這場局裡推波助瀾,最後使得大廈將傾。
“柳正言,那你呢,你今日引我們來此又是為了什麼?”
孟姝的眼神悄然一變,她平靜地出聲道。
柳正言這棋局,或許很早就佈下了。
但他絕對不知道,孟姝和扶光會落哪步子,因此始終不敢將真相告訴他們。
直到王世焱的死……
從王高茂開始,接二連三的命案讓柳正言感到不對。
他的確不相信所謂“吞金煞”的傳說,這也是為什麼自他接手留盛潤,成為柳家家主後並冇有獻出嫡子柳鶴眠為祭。
不僅如此,他還想打破傳說。
“你當年之所以逼迫柳鶴眠入仕做官,就是不想他接手留盛潤,再步你後塵吧?”
柳正言瞞著所有人,獨自承受了這痛苦的秘密,所以他纔會千方百計地讓柳鶴眠遠離票號紛爭。
而那吞金煞的力量如此強大,行商又處處低人一等,柳正言便覺得,唯有做官纔是護柳鶴眠周全的上策。
自始至終,作為父親,他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保護兒子。
可他卻忽略了柳鶴眠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