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金煞 南陰山是幽林間的一處山坳……
南陰山是幽林間的一處山坳, 雨水豐沛,霧氣森濃。
孟姝眼眸微眯,探究的神色剛落到背對著他們的柳氏夫婦二人上, 就感覺背後有陣涼風襲來。
刹那間, 手中火折應聲熄滅。
涼風帶著鋒利的刃氣從臉頰旁擦過, 孟姝與扶光反應極快,幾乎在一瞬間不約而同地側翻躲過。
“嘭——”
那道風刃從二人之中穿過,直直打在石碑前的青銅大鼎上, 擦出刺耳聲響。
“你們果然不是尋常人。”
白霧縈繞間,站在翻飛紙錢裡的男人緩緩回首。
手中火折飄忽而起的光浮掠過他的眼,略沉的眉眼間儘是深意, 既平靜, 又複雜地望向他們。
“柳前輩, 我們如此信任你,你卻千方百計的引我們來此,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說麼?”
青年幽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語氣分明平淡無情,可縱使柳正言從商已久,自詡無懼無怕, 可對上這青年時總覺得隱有壓迫。
“柳前輩,王家命案頻發, 其中隱情你是知曉的吧?”孟姝拍了拍手掌,撣去方纔沾上的土灰,走回扶光身旁,冷眸看向他。
石碑上的貔貅塑像依舊光滑鋥亮,於黑夜中散發著幽光, 聞言,站在鼎前的男人卻一言不發。
“老爺,”蕭玉吟見狀,神色微動,輕蹙眉心看向他,似帶憂愁:“事到如今,你就說吧。”
果然,蕭玉吟與柳正言是聯起手騙他們的。
孟姝與扶光相視一眼,皆是心帶警惕。
四周燃儘的紙錢緩緩落地,冷風拂過男人的衣袖,柳正言握著火折的手一緊,低斂的眉眼間有暗光劃過。
氣氛寂靜下來,過了良久,他長籲一口氣,認命般地閉了閉眼,開口道:“這是一個百年以來各票號人人供奉的信仰,但在我看來,卻是詛咒。”
他抬眸,眼神一瞬不瞬地盯向對麵兩人:“你們不是一直好奇王高茂的屍體去哪了麼?”
柳正言緩緩抬手,指向那青銅大鼎後,石碑上的貔貅塑像。
“那,就是龍麒票號深藏百年的秘密。”
按照柳正言的說法,孟姝摸到鼎邊機關,隻見她用力一按,“啪嗒”一聲,石碑處顯現出一道縫隙,緊挨著那塑像。
扶光抬掌運氣打過,貔貅塑像被推開後,一股腐臭味從中傳出,再一抬眸,在場之人皆目露震驚。
除了柳正言。
他刻意彆過眼,似在強忍著什麼,不願看到這一幕。
在貔貅塑像後立著一具屍骨,屍骨腳底還落著九枚銀牌。
那屍骨通身淒白,身形瘦小,看上去不過六七歲的小兒模樣,眼眶處的骨骼明顯有裂痕,除此之外,在其顱骨處似乎還刻有什麼,密密麻麻暗紅一片。
孟姝壓下心中驚駭湊近一看,發現是符咒,不僅如此,還是用硃砂所刻!
這不是王高茂的屍骨。
扶光眼眸一眯,正欲發問,卻見柳正言攥緊了拳,不忍垂眸。
一旁的蕭玉吟哪裡見過這一幕,嚇得麵色慘白,正挨著柳正言,柳正言見狀輕歎一聲,抬手安撫她。
過了一會兒,似察覺扶光目光,他緩緩抬眸,眼神從青年肩膀擦過,落在那深嵌在貔貅塑像內的屍骨。
就在孟姝與扶光心起疑竇間,隻見柳正言麵帶悲傷,哪怕他已極力掩飾,可聲音仍止不住顫抖道:“那是當年柳家嫡長子,也就是我的兄長……柳不言的屍骨。”
“若我冇猜錯,王高茂的屍骨當與我兄長一樣,被封在了昌王通的貔貅浮雕後。”
此番驚世駭言,莫說蕭玉吟了,就連孟姝與扶光都難免惡寒。
在何氏出事的那夜,他們都曾去過昌王通,也見過昌王通錢櫃牆壁上的貔貅浮雕,隻是他們誰也冇留意,誰也都冇想到。
他們找了這麼久的王高茂屍身,居然就藏在那貔貅浮雕後。
“你們,聽說過吞金煞嗎?”
柳正言突然抬眼,幽沉的黑眸裡複雜與悲憤交織,源源不斷的情緒翻湧著。
孟姝第一次在這個“天下第一票號”的掌家人臉上看見這樣的神情,無奈中帶著厭惡與痛恨,他幾乎咬牙切齒地出聲:“那用硃砂刻在我兄長顱骨處的符紋,分彆對應著八個字。”
也是龍麒票號世代信仰並奉為神諭的八個字——
“活人吞金,財氣生根。”
……
深夜,寂靜院子裡突然傳來一聲細微的動靜,像是鳥叫。
房門被人由內打開,走出一位矮小的身影。
穆如癸隨手拿了件外袍披在身上,步履匆匆,今日孟姝與扶光去了南陰山,他心裡記掛著,睡得本就不沉,聽見鬼鳥鳴啼後便連忙趕了出來。
鬼界中人唯有在無法用法力聯絡時纔會用鬼鳥傳信,如今孟姝不在,此信卻偏偏這個時候傳來。
穆如癸心下正忐忑著,果不其然,一抬頭便見一隻黑灰花紋的鷓鴣停在枝頭,見他走近,那雙暗褐色的眼睛幽亮異常,似帶靈性。
穆如癸伸出手,隻見一封信箋掉在他掌心,鷓鴣隨即振翅離開,小小身影融入進夜色裡,悄無聲息地化作青煙。
“是段之蕪的信……”
穆如癸眉頭輕蹙,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來。
能讓段之蕪用鬼鳥送信,隻有一個可能。
他無法聯絡到孟姝!
穆如癸深吸一口氣,儘量平靜地伸出手,顫顫巍巍地展開信箋。
目光剛掃過前麵幾行,夜色裡,小老頭神情驟變,瞳孔緊縮。
與此同時在一鄉野小路上,有一藍袍年輕人正策馬奔騰。
“駕!”他勒緊韁繩,揚鞭策馬,衣袍飛舞間,腰間鈴鐺隨之動作時不時溢位幾聲低響,震的隱匿在夜色中虎視眈眈的邪祟們紛紛避讓。
快些,再快些,南陰山就在不遠前了!
……
青銅大鼎前的香燭被點燃,點燭者卻絲毫冇有敬畏之心,隻見他隨手拿起幾個,走到孟姝麵前,隨後掀起衣袍隨意坐在她身旁台階上。
不遠處,蕭玉吟正靠著柳正言的肩膀,男人低垂眼眸,像在輕聲安撫她。
方纔柳正言的一番話仍縈繞在耳邊,震驚得在場之人難以回神。
孟姝出神間,眼前忽地落下一片光亮,原是扶光特地放的香燭。
他坐在她身側,淡淡菩提香傳來。
孟姝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若非掌心染上一層薄汗,她都快忘了,她也是個懼黑的人。
就在此時,身側青年突然開口。
他的目光穿透黑夜,落在那最前方的貔貅塑像上,聲色寒涼:“貔貅的背後是吞金煞,這些屍骨,都是吞金煞的貢品。”
怪不得眼前石碑上的這隻貔貅與門外浮雕有些不一樣。
扶光掃過那貔貅的眼眶,在那裡,外頭浮雕處鑲嵌的是上好的祖母綠,而這一隻,目泛血光,寒色凜凜,處處透著陰惻之意。
這哪裡是什麼祖母綠,分明是活人眼珠。
柳正言說,“吞金煞”是龍麒票號世代以來的信仰。
所謂“吞金煞”,就是指凡新票號開張,須擇東家嫡子活挖眼珠,逼其吞下九枚帶銘文的鎮庫銀牌,又稱吞金者,後封入牆內,並以硃砂在其天靈蓋刺下“活人吞金,財氣生根”八字。
待封完牆後,還需將磚牆外側砌成貔貅浮雕,將活挖下的吞金者眼珠鑲嵌進貔貅瞳孔,寓意財運亨通,銀流不絕。
“留盛潤之所以是天下第一票號,是因為柳家與其他票號世家不同。”
柳正言握緊蕭玉吟的手,看見她眼底擔憂,朝她溫柔一笑,示意她安心。
緊接著,他道:“當年,是我家先祖帶人進了南陰山,無意間發現這貔貅塑像的。”
大約一百年前,在臨近龍麒城的一座荒山第一次迎來了活人。
為首的年輕人身穿緙絲馬褂,看上去家境不菲,與之同行的還有幾個男子,他們衣著簡樸,氣度也與前頭男人相差甚遠。
“柳兄,你那藏寶圖是真的假的,莫不要是騙人的纔好?”
有人聞言一縮脖子,驚恐地打量四周,聲音漸漸弱下:“這荒山陰森森的,看上去不像什麼好地方,我們還是走吧……”
聞言,領路的年輕人嗤笑一聲,依舊捧著手中的牛皮輿圖,伸手點了點頭:“膽子這麼小,怪不得你們窮,俗話說得好,捨不得兄弟套不著狼,若想發財不吃點苦怎麼行?”
說著,他也不顧身後之人的猶豫神色,手腳並用地爬過眼前土坡,忽然間,他不知看到什麼,眼眸一亮。
“找到了,找到了!”他神色激動地看向前頭,高舉起手中牛皮:“那道長果真冇騙我,這荒山當真有神相!”
柳正言抬手指向那石碑貔貅,冷笑道:“我家先祖當年以為的神相,就是這尊貔貅,不過那時候的它,並冇有眼睛。”
當年幾人在找到“神相”後激動不已,眼見天色即將變暗,便商議決定在山上將就一晚,待天明再將塑像搬下山。
於是乎,幾名年輕人便挨在貔貅塑像底下睡著了。
令人冇想到的是,睡著睡著,那位被喚作“柳兄”的男人忽然抬眸,感到脖頸一涼,似有什麼東西滑過。
半夢半醒間,他迷糊著摸向脖頸,卻突然摸到一手黏膩。
眼前忽地閃過一道紅光,藉著月色,他不耐煩地眯起眼,待看清自己手掌後,驚懼的尖叫聲徹響山林。
他顫抖著從地上蹦起,麵色慘白。
“血……血,是血!”
他的尖叫聲驚醒了其餘人,待眾人反應過來時,隊伍中的一人已虔誠地跪倒在貔貅塑像下,眼窩處一片空洞。
大家一抬頭,發現方纔靠著的貔貅不知在何時裝上了眼睛,而柳家公子摸到的血,就是從那貔貅眼球處流下的。
除此之外,在他們腳下還散落了一地金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