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 半日的光景很快過去,馬車逐……
半日的光景很快過去, 馬車逐漸慢下速度,直到徹底停穩,有隻手掀開轎簾, 笑著看向轎中人。
“姑娘, 公子, 南陰山到了,還請下車。”
方纔落了雨,孟姝剛一下地, 便感到一股濡濕,青草上水珠滾滾,泅濕了她的裙襬。
她抬眸, 眼前山坳不高, 卻草木茂盛, 坐落在無人野郊,四周幽靜非常,看上去並冇有人煙。
他們清早出發,眼下不過午後,許是下了場大雨的緣故,南陰山的天格外陰沉,比來時還甚, 黑壓壓地擠在山頂,遠遠望去好似閻羅幽殿。
孟姝不動聲色地收回眼, 轉頭看向方纔叫他們的人,是雲燦。
她與扶光相視一眼,冇想到柳鶴眠不在,雲燦卻來了。
孟姝朝他點頭:“今日怎麼不見你家公子?”
“公子他被老爺叫去留盛潤的分行了,過幾日便會回來。”
說法倒是和前頭小廝一致。
雲燦為他們伸手引路, 笑道:“雨天路滑,二位多加小心。”
扶光朝他點頭頷首,與孟姝一起走向前頭,在那裡,柳氏夫婦已等候他們多時。
蕭玉吟接過小廝遞來的香火挎在手中,笑著招呼他們:“這裡離老宅還有一段路,咱們最好得趕在天黑前到。”
在她身旁,柳正言叢袖中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牛皮輿圖,那輿圖看上去已經很是古老,邊緣泛著古黃,抖落時還帶著點點塵灰。
一旁的馬伕熟練地拉過馬匹,準備駕轎離開,柳舒雲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走近,朝孟姝和扶光點頭致意,那丫鬟還低聲與柳舒雲說了幾句什麼,隨即便轉身離開,與其他小廝上了馬車一同走了,倒是雲燦重新站回柳正言身旁。
孟姝覺得有些奇怪。
“夫人,他們不跟著一起去麼?”
孟姝這才發現,除了蕭玉吟手上挎的那籃,其餘香燭紙錢全都被放在原地,空寂的山林間冷風幽幽,馬匹遠去的聲音落在後頭,四處便隻剩下他們幾人。
柳舒雲倒是見怪不怪。
她拾起地上一挎籃,笑著搖頭:“柳家祭祖有規矩,為顯心誠,柳氏後人必須親捧香燭米油,徒步入山,不可帶隨身小廝。”
柳正言也拿起了一挎籃,遠遠走在前頭,時不時與蕭玉吟轉頭看向他們,似在催促。
扶光見狀,不動聲色地隱下眸中寒光,朝孟姝點了點頭,一起抬步跟了上去。
“柳姑娘,要不我幫你拿吧?”
柳舒雲臂彎處的那竹籃看著不算輕,裡頭還放著好幾疊紙錢,孟姝想了想,正欲接過,卻被她避開。
“這是柳家人的規矩,不可假借他人之手。”她笑著婉拒,眉眼依舊溫柔似水,看上去並無異樣。
南陰山山勢不算高,可山路崎嶇,再加上方纔落了雨,地上泥土黏濕,如此山間野路並不好走,四周還都是雜草叢灌。
柳正言在最前頭拿著牛皮輿圖帶路,雲燦手中的香燭最多,正跟在他身後,蕭玉吟和柳舒雲則看上去輕車熟路,想必已來過不少次,對這山路還算熟悉,哪怕泥點濺上衣襬也並無抱怨。
孟姝和扶光則走在最後,四周幽靜得出奇,除了風吹打過林葉的聲音,便隻剩下窸窣蟲鳴。
二人一邊走著,一邊警惕地打量四周。
“柳舒雲看樣子什麼也不知道。”
扶光用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
孟姝點頭。
她之前接觸過這位柳姑娘,她心思純良,至情至善,不像是會偽裝的,若要偽裝也不可能裝得這般天衣無縫。
“若柳家老宅真的有危險,柳正言夫婦又怎麼會讓柳舒雲進山?”這纔是孟姝所奇怪的。
除了雲燦,其餘那些下人小廝他們都屏退在外,他們居然會讓柳舒雲同行。
孟姝纔不信什麼為顯心誠,非要獨自上山不帶下人的話,這擺明瞭就是一場鴻門宴。
可偏偏孟姝和扶光必須得去探一探,方知柳正言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為了讓我們相信。”
身邊的青年男子突然停下腳步,銳利的目光掃過前頭四人,眸色漸沉:“柳舒雲在,可以打消我們的戒備心。”
是了,若此行隻有他們二人和柳氏夫婦,孟姝和扶光必定會更加懷疑,說不定就不會上山。
可為何柳正言要把他們引來這呢?
看來答案就藏在柳家老宅了。
“我方纔已經沿路留下標記,若兩日後我們冇有回到龍麒城,沈禛就會帶兵上山。”
孟姝踩過腳下枯枝,跟著柳正言他們的步伐一點點往上爬。
今日本就是個陰天,林葉茂密的山野間不見天日,眼見光亮越來越暗,一行人風塵仆仆的緊趕慢趕,終於在天徹底黑下之前走到了柳家老宅。
那是一處古老的庭院,占地極大,絲毫不亞於皇家彆苑,古銅色玄鐵門前還立著兩尊石獸,光門前石階便有十幾階。
它的牆瓦多呈黑白兩色,上頭爬著青苔,靜靜佇立在山林中,處處透著陰森,如同一隻蟄伏暗林的猛獸。
雨珠從那殘石漏瓦間滾落,被風雨腐蝕的窪洞都是百十年光陰的見證。
很難想象,在這荒郊野山上居然還有著這樣一座庭院。
“到了。”柳正言撣了撣身上的水珠,將牛皮輿圖收起,看著那台階之上的荒涼庭院,眸中有暗光劃過。
他率先走上了石階,蕭玉吟朝扶光與孟姝招手:“二位,請。”
待走近才發現,那氣勢恢宏的古銅色大門上還刻著什麼。
那是一尊足足五尺高,三人寬的貔貅浮雕。通體暗色,毛髮鋥亮,眼窩的地方鑲嵌著上好的祖母綠,散發著惻惻幽光。
“這是?”孟姝眉頭一蹙。
不僅是她,扶光也發覺,這貔貅浮雕與先前在昌王通看見的除了大小不同外,其餘幾乎一模一樣。
見二人的目光落在那處,蕭玉吟腳步微頓,回眸一笑:“這是貔貅神相,龍麒城各票號都尊奉貔貅,視為吉相。”
塵封已久的古銅色玄鐵大門被緩緩推開,雨珠順著門楣雕花滴落,“滴答滴答”砸在青苔地上,時不時還會濺起泥點。
這老宅看著當真荒涼,看來柳家人也隻逢每年祭祖時纔會回來。
孟姝跟著前頭人的腳步跨入宅中,不經意間瞥見一旁的雲燦。
少年人今日換了身輕便的石綠色束腕襟袍,腰間掛了塊門牌,頭髮簪成小髻,倒和前兩日冇什麼不同,就是話少了些。
孟姝剛收回目光,便察覺身側青年突然停住腳步。
“怎麼了?”她低問。
扶光搖了搖頭:“冇什麼,隻是覺得四周有些奇怪。”
他撫上心口,方纔不知為何,蛟月忽然發出異動。
“走吧,彆讓他們看出端倪。”
前方柳正言已經帶著其餘人繞過影壁,反觀扶光與孟姝落下幾步,因此他們時不時回頭望向他們。
待走過影壁,便是垂花門,幾人跨過門檻,孟姝以為會看見廳房,卻冇想到眼前依舊是一片寬闊。
山間天光本就昏暗,緩緩降臨的夜色更是給這深處的老宅披上一層暗影,四下空寂,除了他們幾人的呼吸聲便是穿堂而過的山風,時不時伴有低窣蟲鳴,看上去詭異極了。
孟姝心想,這不像什麼富家舊宅,倒更像是凶宅。
“滴答,滴答——”
柳正言拿出火折,廊簷下,雨水從斷了半截的燈籠上滴落,大紅色的燈籠因被雨水打濕而變成暗色,就連上頭所繡牡丹都顯斑駁,在殘燭細火中更顯幽怪。
柳家老宅的佈局很奇怪,過了垂花門眼前仍是一片青石空地,再往上走過台階纔是廳房。
今夜無星,難得的光亮就來自每人手中的火摺子。
孟姝踩在長著青苔的石板上,不動聲色地與扶光交換眼神,跟著其他人的步伐繼續往前走著。
穿過廳房,又一扇門即將被推開。
柳正言突然回首看向他們:“前麵過了二進院便是正房,兩位可要跟緊了。”
他站在陰影裡,黑暗隱去他的麵容,見扶光與孟姝二人點頭,他轉回身來,將手中燭火往前一舉,昏黃的燭光繞過他的臉,映出男人眼底一閃而過的異色。
“吱呀——”
他的手從落了鎖的門栓間移開,隨著一聲聲響,有風自門外灌入,帶著森寒。
柳正言率先一步跨了出去。
與此同時,他手中紙錢被點燃。
古黃色的陰司紙被火星一點點吞噬,被人拋向半空,在夜色中飛舞著纏繞,幻化為朵朵陰雲,又被空氣中的水霧打濕,重重落地。
二進院遠比之前空地更要陰森,在院子儘頭還立著一個碑。
石碑高聳入雲,用黑墨玄鐵而造,遠遠看去形似貔貅,與宅門處的那塊浮雕模樣相似,但唯一不同的是石碑上所刻的貔貅額間還帶著暗紅符咒,獠牙大張,幽綠瞳孔直視著眼前大鼎。
鼎中堆滿了日積月累的菸灰,還有燒了一半的紙錢。
孟姝遠遠看著,心頭咯噔一跳,腦中有什麼一閃而過。
就在此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啪——”
風將他們方纔走出的那扇門緊緊合上,偌大的二進院中瞬間便隻剩下孟姝與扶光,以及柳氏夫婦二人。
他們背對著孟姝和扶光,直麵那座石碑,站在翻飛的紙錢中,點燃而起紙灰拂過他們袖口、衣襬,火星帶出的白煙與夜間山霧交融,掙紮著纏上他們的身形,逐漸模糊那對背影。
“呼呼……”
山風從這處老宅中吹過,一呼一吸間,似有什麼緩緩抬眸。
幽幽綠光亮起又暗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