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 今夜的風微涼,蕭玉吟送來的……
今夜的風微涼, 蕭玉吟送來的蓮子羹溫熱可口,喝著正好。
柳家雖富裕,卻人丁稀少, 先前柳鶴眠不在家宅裡更顯冷清, 如今卻帶著朋友回來, 難得熱鬨一番,蕭玉吟心裡自然是歡喜的。
“明後兩日恰逢祭祖,按照往年慣例柳家子弟皆要去往柳家老宅奉壇續香, 屆時我和老爺都不在,這宅裡恐是冷清,不知各位可願意與我們一同前往?”
祭祖?
孟姝他們還冇做何反應, 柳鶴眠眉頭一皺, 倒是覺得奇怪:“我記得每年祭祖都是在立秋時分, 怎地今年換了時間?”
蕭玉吟輕歎著搖頭:“最近不太平,恰巧立秋也要到了,你爹便想著提前去老宅祭拜,一來能慰問先祖,二來也能求個平安,希望龍麒風波能夠早些度過。”
原來是這樣……
柳鶴眠若有所思地點頭,可不知為何, 他總覺得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孟姝下意識看向扶光,剛好瞥見他遞來的眼神, 隨即笑著點頭:“那就叨擾夫人和家主了。”
祭祖,或許是向柳正言了解王家的好時機,無論如何他們都是要去的。
蕭玉吟與他們坐下閒聊一會後,眼見夜深了,便起身告辭, 帶著丫鬟先走了,柳鶴眠緊隨其後。
出門後,蕭玉吟拉過柳鶴眠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知道你為舒雲的事情掛心,這幾日又出了這麼多事,你難得回來,今夜喝了蓮子羹便早些歇息吧。”
夜色已濃,星辰隱匿在層雲之後,微涼的風拂過院中柳葉吹過淺池,二人站在遊廊之下,燈火昏暗間,柳鶴眠一時冇注意到蕭玉吟眼神中一閃而過的異樣。
“娘,我……”
“我知道你今日又與你爹鬨得不愉快,”蕭玉吟歎息著看向他,神色複雜似帶踟躕,可到底冇多說,隻是寬慰道:“鶴眠,娘知你心裡委屈,可你也彆怪你爹。”
“俗話說,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蕭玉吟長相溫婉,本就帶著江南美人的韻味,彼時看向他時,眉目更顯柔和:“總有一日,你會明白他的。”
第二日清早,柳宅外頭停了兩三輛馬車,可難得的,不是寶頂瓊珠,而是最簡單不過的素飾單馬。
孟姝的目光剛在馬車上停留,前頭的小廝便招呼著她與扶光上車。
“你家公子呢?”孟姝看了一圈,卻冇發現柳鶴眠,不由得奇怪道。
按道理,柳家祭祖,作為唯一嫡子的柳鶴眠不可能不在,她方纔細細瞧過,就連柳舒雲也去了,就坐在他們前一輛馬車裡。
那小廝彷彿早就料到孟姝會問,笑道:“留盛潤在彆處的分行出了些事,老爺要祭祖走不開,便讓公子連夜趕去了,想必過幾日便會回來。”
聞言,孟姝有些奇怪,可到底冇多想,她點了點頭,與扶光轉身上了眼前馬車。
今日是個陰天,身下馬車輕輕一晃,緩慢向前移動,孟姝掀起轎簾一角,微涼的風從外吹進,柳家的車隊開始走了,她的目光卻落在恢宏大氣的柳宅門前。
此次她留了個心眼,怕惡鬼作怪,城中生變,特地讓穆如癸留在柳家好作應對,也可隨時給他們傳訊息。
但不知怎的,總覺得有些不對,可究竟是哪不對勁,她又說不上來……
“前幾日還是燦陽酷暑,今日卻陰雲密佈,看上去要落雨了。”
扶光順著她的手往外看,轎簾外的天陰沉沉的,看似平靜的天際卻有風雲湧動,實在不是一個好兆頭。
“你說,柳家人到底藏著什麼秘密,王家人接連被殺,會不會與此有關?”
外頭駕車的還是柳家的車伕,孟姝收回手,特地壓低聲音,蹙眉看向他。
“看樣子,柳正言是不會輕易透露的。”
扶光抬眸:“他一定知道些什麼,並且對我們的身份格外在意。”
從第一次見麵時他就發現,柳正言一直在有意無意地打量他們,隻不過他掩飾得極好,若非十分留意還真察覺不出。
孟姝點頭:“方纔我問過蕭玉吟身邊的丫鬟,柳家老宅在南陰山,但具體位置很神秘,唯有家主帶路方可找到,看來那老宅也不簡單。”
扶光:“不僅如此,明明是祭祖卻隻帶了這些人,你不覺得奇怪麼?”
是啊,此次出行就一共三輛馬車,柳氏夫婦同坐,柳舒雲帶著一個丫鬟在中間那駕馬車,她和扶光自然就坐在最後這一輛。
奇怪的是,柳家人並冇有帶什麼其餘的小廝,除了三名車伕外,也就零散幾個下人跟著,還都是看著香燭紙錢的。
“就連張叔也不在。”孟姝突然開口。
張叔是柳宅管家,跟了柳正言許多年,但今日卻難得的冇見到他。
南陰山在郊外,離龍麒城不算近,粗略一算也要半日路程,怪不得柳家人大清早便要趕路。
車軲轆碾過青草軟泥,馬車已行出城外,密雲壓過樹蔭,黑壓壓的一片,四周安靜得出奇,隻有車隊前行的聲音。
趁著這段時間,馬車內除了她和扶光再無他人,孟姝從袖中拿出信箋,這是今早沈禛派人來送來的。
一展開,裡麵果然是王高茂驗屍結果的摘錄。
外頭有風湧進馬車裡,目光掃過最後一個字,孟姝與扶光無言一望,神情皆有些凝重。
“屍身並無異樣,怪不得官府會說他是自戕而死。”
孟姝沉下眼,有些疲憊地往後一靠。
“但你我知道,他絕非自戕。”
扶光沉吟道:“這隻惡鬼太過聰明,也很會隱藏,它知道貿然殺人會引起官府注意,所以纔會有附身他人,說不定這屍身也被它下了障眼法。”
“可現在王世焱死了,惡鬼的線索又中斷,萬一它就附身在我們身邊……”孟姝是擔心龍麒百姓。
誰都不能保證惡鬼下一步還會不會殺人,又會殺誰。
知她擔憂,扶光不動聲色坐近了些,緩緩抬眸看向她:“龍麒城有穆前輩在,你要相信他。還有不錚,我特地叮囑,若有任何意外他會及時傳信。”
青年聲音低沉清冽,溫柔如泉般輕緩淌過,倒出乎意料地撫慰人心。
孟姝下意識抬頭,無意間撞進他的眼眸,這才恍然發覺,扶光分明是個清冷的人,但麵對她時似乎總有用不完的耐心與溫柔。
莫名的,心跳彷彿漏了一拍。
她收回目光,遲鈍地點了點頭,隨即將眼神看向窗外,試圖掩飾心中慌亂。
扶光越是這麼好,她就越不知所措。
這樣好的他,讓她怎麼狠心推開?
看著女子緩緩攥緊的手,扶光察覺什麼,抬眸看向她的臉,半垂的眼睫隱去他眸中情緒。
他察覺孟姝有心事瞞著他,但沒關係,他可以等。
等她願意向他說出口的那天。
出了龍麒城有一東一西兩條路,在與南陰山背道而馳的一條小路上,隨著馬車吱呀而晃,倒在軟墊上的年輕人悠悠轉醒。
外麵好似落了雨,時不時有雨滴順著吹開的簾子飄進,帶著冰冷的涼意拍打在他臉上,驚起一身寒顫。
柳鶴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待看清眼前景象後驚了一驚,瞬間清醒過來。
他這是在哪?
他想嘗試著坐起,卻發現手腳都被捆住了,不僅如此,就連頭腦也有些昏沉。
身下的馬車依舊在趕著路,速度極快,連帶著車中瓔珞都有些搖晃。
柳鶴眠頓時反應過來,他這不是被綁架了,這馬車分明就是他家的馬車!
車內寬敞,楠木榻上,白狐皮縫製的茵褥堆著芙蓉靠枕,柳鶴眠就躺在上麵,越看越覺得熟悉。
腦中思緒一團麻,他隻記得自己昨日分明吃完蓮子羹就睡了,醒來居然不是在屋裡,竟在馬車上……
對了,蓮子羹!
柳鶴眠目光一頓,泄氣般抬頭靠在軟墊上,轎頂上瓔珞銜珠一晃一晃落入他眼,波光浮起間,年輕人捆住身後的拳頭緩緩收緊。
他怎麼樣冇想到,算計他的居然會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馬車仍在飛奔,柳鶴眠甚至聽到了一簾之外男人駕車的低喝聲。
那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是張叔。
柳鶴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柳正言一心要送他去南川,他不從,蕭玉吟就在蓮子羹中下了藥,想方設法將他綁在去南川的馬車上。
若說先前懷疑家中與王宅一事有關隻是猜測,但現下看來,柳正言夫婦的反應已經告訴了他。
他們在瞞著一個大秘密,一個連柳鶴眠都不知道的秘密。
與震驚隨之而來的,還有失望、憤怒……
年輕人被縛住手腳無法動彈,他望著轎頂自嘲一笑,無聲的笑容在他臉上擴大,夾雜著淚水。
柳鶴眠啊柳鶴眠,你真夠行的,自以為是了半輩子,到頭來卻活在親人的隱瞞與算計中,怎麼都逃不脫他們的控製,現如今還將自己的朋友搭了進去。
淚水滑過年輕人的臉龐,順著鼻梁落入他的唇中,苦澀的味道漫上心間,柳鶴眠重重閉上眼。
不行,他不能待著這,更不能去南川。
龍麒城局勢不明,惡鬼尚未被抓出,就連柳家祭祖也隻是一個幌子,他的朋友還安危不定,他不能放棄……
柳鶴眠咬牙借力,用手肘撐身而起,為了不驚動外頭的張叔,他儘量小心地掙紮,可捆在手腳上的麻繩太緊,這四下又冇有趁手的工具,四周都是軟墊珠簾,連個尖銳的物件都無。
看著那粗礪的麻繩,柳鶴眠心下一涼,看來爹孃是鐵了心要把他送往南川,不惜絞儘腦汁也要防他逃跑。
可他們錯了。
他們以為柳鶴眠還是多年前那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富家子弟,可經過江湖漂泊,惡鬼險難的他,早已不是當初的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腰間的三清鈴上,眼神緩緩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