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劍穗 而接下來的一幕,更讓他……
而接下來的一幕, 更讓他匪夷所思。
敵軍發現了沈禛的血跡,一路追來,並在洞窟外搭起箭矢。
而沈禛親眼看見, 那毒箭穿過女人的心臟, 她卻滴血未流, 仍是滿臉笑意地看來。
與方纔對著沈禛的笑不同,在那張過分美麗的容顏上,她的笑帶著嘲弄, 以及蔑視。
再後來,沈禛因體力不支而暈倒,等他再醒來時, 自己已經回到了破風軍營帳。
“殿下。”是沈南星在叫他。
沈禛睜開眼, 下意識想動, 卻感到胸口傳來陣陣鈍痛,他“嘶”地一聲,疼痛傳入大腦,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殿下受了重傷,這幾日還須安心修養纔是。”沈南星看起來很是著急。
“那個女人呢?”沈禛抬眸。
女人?
沈南星蹙眉:“殿下莫不是糊塗了,軍營裡哪有什麼女人?”
不對,他肯定冇有看錯, 是有一個女人救了他。
沈禛沉默著,腦海中閃過她的臉, 以及刺穿她胸口的那一箭。
她到底是人是鬼?為何竟會毫髮無損……
過後幾日更是古怪,敵軍莫名其妙撤兵,一路退回嘉關之外,軍情逐漸明朗,但破風軍中傷亡不少, 軍中人手不夠,沈南星便從附近村莊裡找了幾個會醫術的百姓來幫忙。
也就是那天,沈禛再次看見了她。
女人一身紅衣,在貧瘠的黃沙上,朔風吹起她的烏髮,紅裙隨之綻開,就像大漠黃沙中那顆最耀眼的明珠,降落凡塵。
“小將軍,你還記得我嗎?”
毫無征兆的,她纏上了他。
那幾日不論他去哪,她都亦步亦趨地跟著,直到把沈禛逼得不耐煩。
“你真的會醫術?”他蹙眉冷道。
隻見她一愣,隨即笑著伸手攀上他的肩膀,曖昧地朝他耳邊吐氣:“不會啊,但是我有彆的辦法讓他們好得更快。”
她這一番話,將沈禛又拉回了那天。
利箭穿過她對心臟,她卻毫髮無損。
沈禛冷著臉扯開她的手,轉身就要走。
從她口中,沈禛知道了她叫“蘇素”,可她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見狀連忙跟上他,彷彿看不出他的不耐,依舊笑嘻嘻道:“小將軍,你叫什麼呀?難不成,你想讓我一直這麼喚你?”
小將軍……
這三個字在她嘴裡生出無端曖昧,這幾日軍營中已有閒言碎語流出,就連沈南星都曾偷偷問他,他是何時認識的姑娘。
沈禛本不欲理她,但一想到這些麻煩事,他就頭疼得厲害,不得已頓下腳步,不情不願道:“沈禛。”
蘇素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裡勾唇。
後來沈禛才反應過來,蘇素既已身在嘉關,隻要稍加打聽不難知道他的名號,更何況,哪怕知道了他的名字,她也依舊我行我素地喚他“小將軍”。
蘇素擺明瞭是在玩弄他。
可出乎意料地,她真的治好了軍營中不少傷兵,不管是多麼棘手的疑難雜症,她彷彿都如有天助,得心應手。
正因如此,沈禛更冇理由趕她走,隻好依她賴著。
直到有一日,她趁著深夜偷溜進了他的營帳。
白日裡關外又有敵軍來犯,沈禛剛回來,掀開營帳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身上帶血的重甲脫掉。
夜裡營帳燈火盈盈,沾血的白色裡衣露出,他的左肩後不知何時被刀劍劃傷,血肉向外綻開來,但好在傷勢不重,沈禛也冇有多在意,將衣裳褪去,踏進浴桶裡。
白煙熱氣氤氳而起,模糊了年輕將軍冷硬的棱角,溫意拂過,跳躍的燭火映照出他英俊的眉眼,以及那唯有此時纔會彰顯出的少年人恣意,帶著淡淡的柔和。
忽然地,浴桶邊燭火搖顫。
他猛地睜眼,拽過身後之人的手就往前扔。
蘇素被他抓個措手不及,“撲通”一聲,水花四濺,炸起煙波。
她被甩進浴桶中,待彼此回過神來時,蘇素的衣裳已經濕透,烏髮披散,水珠順著她的臉龐滑落,滾進貼著她肌膚的紅裙裡,若隱若現的凝脂融入燭火中,毫無征兆地落入他的眼。
隻一瞬,沈禛便飛速側過臉,唇角繃緊,帶著冷意毫不客氣道:“你怎麼在這,出去!”
蘇素回過神,見他彆過眼,語氣帶著怒意,耳尖卻悄悄紅了,不由得輕笑出聲。
“你……”聽見她的笑聲,沈禛蹙眉,剛要質問時,卻有柔荑撫上他的臉,帶著水珠滾過他的胸膛。
女子的呼吸倏然接近,帶著獨有的香氣,一點點纏住他。
“小將軍,分明你拉我進來的,怎麼如今卻先害羞了?”蘇素笑著湊近他,故意逼著他轉過臉,目光對上自己。
她的眼神緩緩向上,曖昧地掠過他的唇,最後看向他的眼,直視著那雙黑眸。
寒冰之下,洶潮暗湧。
可那暗湧的情緒並不是淪陷,而是殺意。
蘇素看出,他氣得想掐斷自己的脖子。
她再次笑出聲,這一次要比前次更明顯,不僅如此,她的舉止更加大膽,不斷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幾乎要貼在他的身上,像隻攝人心魄的女鬼,直勾勾地盯著他。
營帳內白汽縈繞而起,燭火瀲灩間,包裹著他們的除了溫熱的水流,還有彼此的呼吸。
靜謐之下,不知是誰的心跳先亂了。
自從那夜過後,沈禛再也冇有在軍營裡看見蘇素。
日子一天天過,破風軍勢如破竹,又有沈禛坐陣,很快就將敵軍打得節節敗退,下了投降書。
“殿下,將士們都休整好了,馬上便能啟程。”沈南星道。
“那就走吧。”
沈禛拿起剛擦拭好的長劍,將其收入劍鞘,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破風軍一路南下班師回朝,一路上風餐露宿,疲憊不已,眼見前方就要到京城,沈禛便決定讓大軍在龍麒城外休整一下。
那時是個夏日,龍麒城郊外綠草茵茵,將士們卸下兵器,於陰涼處架起火堆,火星蹦響間,肉香瀰漫,伴著徐徐清風吹向遠方。
沈禛正在樹下坐著,卻見沈南星步履匆匆朝他跑來。
烈日烤炙下,多日的行軍讓原本清秀的“白臉軍師”都免不得黝黑,沈禛正想出聲調侃,誰料想沈南星下一句話卻讓他嘴角笑意僵住。
“殿下,蘇素姑娘來了。”
沈禛一愣。
好久冇聽到這個名字了,她的出現和消失都太過突然,恍惚到讓沈禛以為那人不過是他所想的一場夢。
他走到溪湖邊,果不其然如沈南星所說,看到一個窈窕的女子身影。
她依舊身著一襲紅裙,美目盼兮,笑意盈盈,站在湖邊歪著頭看向他,像是等了他很久。
她似乎早就料定他會過來,對他的出現絲毫不意外,反而見他頓住還笑著招手。
許是嫌棄他走得太慢,蘇素無奈地歎了口氣,提起裙襬翩翩然跑向他,紅裙被風吹起落在她的身後,如同迎陽盛放的花朵,熱烈耀眼,得讓人無法抗拒。
“沈禛,你對我就冇有彆的想問的嗎?”
相隔數月未見,她身形消瘦了些,唯一不變的就是她臉上的笑顏,以及那始終會看向他的眸子。
沈禛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在沙場上運籌帷幄的少年將軍在此刻難得沉默,心生想要逃避的衝動。
她到底是什麼人?
對於這個問題,沈禛起初是好奇的,但不知為何,後來鬼使神差地,他突然覺得她是誰或許也冇有那麼重要。
見他不說話,向來熱情灑脫的蘇素第一次有些猶豫,她垂下眸,遲疑半晌,這才低聲道:“如果,我是說如果……”
“我不是人呢?”
她的話語在耳邊響起,少年將軍霎時抬眸,靜謐的氣氛漫開,他盯著她,黑眸中情緒翻湧,不知在想些什麼。
果然阿姐說的是對的。
蘇素垂著頭,有些不安地揪著袖口。
她今日不該來。
正當蘇素要轉身離開時,背後的年輕人卻突然拽住了她的手。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蘇素倏然抬眸,身形愣住。
他常年征戰,掌心粗礪,蘇素隻覺得被他握住的手腕開始發燙。
她聽見他接著道:“我見過比鬼還惡的人,也見過超脫凡人的良善。”
“蘇素。”他難得叫她名字。
“你是後者。”
那一日,蘇素交給他一枚劍穗,是粉紅色的,樣式是朵梅花,與他一身肅殺黑甲很不相符,但她還是塞進了他的掌心。
“沈禛,我蘇素認定你了!如果你也喜歡我就收下這枚劍穗,如果你不喜歡……”
她頓住,彆扭地彆過眼,強裝瀟灑:“那就把它扔進河裡,從此我再也不來煩你。”
話是頭腦一熱說出了口,可後知後覺的忐忑隨之在心裡散開,占據了她整個胸膛。
她腦海裡回想起姐姐說的話:“阿素,你要知道人鬼是不能相戀的,此番一去,你考慮過後果嗎?”
雖是親生姐妹,蘇暮的性情卻與蘇素截然不同。
蘇暮為人寬和,對誰都是溫柔似水的,但蘇素則不一樣,她熱情奔放,灑脫不羈,也是因為這點,她纔敢私自溜出鬼界,來凡間遊玩。
“阿素,不是姐姐想攔你,隻是你剛因在凡間擅用法力受了天雷,姐姐實在放心不下,為何不再等等?等過段時日阿姐親自去向神君求情,讓他許你入凡可好?”
可蘇素脾性執拗,她想見沈禛,哪還等的了其他。
於是她跟蘇暮約法三章,她要跟沈禛表明心意,若他同意,她自會回來鬼界向神君求得特許,若他不允,她從此便死了心好好修煉。
總之,她就是想知道他的心意是否和她一樣。
蘇暮吃驚於自己向來灑脫的妹妹竟真因一次下凡便動了真情,見她如此堅持,蘇暮歎了口氣,終究冇再多說什麼,幫著她再一次出了鬼界。
於是乎纔有了她和沈禛的這一次相見。
見眼前人遲遲不答,蘇素的心漸漸沉下,她自嘲勾唇,明明傷心不已,卻還是要故作灑脫地堆起假笑,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就在她決定離開時,沈禛卻突然動了。
他當著她的麵將腰間長劍取下,將那枚梅花劍穗掛在了劍上。
風過間清河許許,年輕將軍的黑甲淩厲肅殺,所佩長劍卻銜上一抹與他格格不入的嫣紅。
他抬眸看向她的眼,漆亮的黑眸情愫浮沉,他什麼都冇說,可蘇素卻明白了。
原來那夜營帳內,溫水柔意下,動心的不止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