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 昨日何氏出事,雖未對外宣揚……
昨日何氏出事, 雖未對外宣揚,但王宅人都心照不宣,眼見這舊喪未滿, 新喪又要掛上, 連這座原本富貴迷眼的宅邸都變得死氣沉沉。
而在外人難以察覺的暗處, 這王宅四周的守衛又加強了不少,尤其是王世焱的房門外,圍了一圈手持長刀的官兵。
扶光輕車熟路地從屋簷翻下, 與上次夜深人靜不同,再來到這處小院時陽光正好,燦陽所過之處皆無所遁形。
四下無人, 靜悄悄的一片, 隻餘牆邊綠葉隨風而動。
他踏入院門, 抬袖一揮,隻見在刺眼的烈日光芒下有什麼東西緩緩波動,由四角牽射而出的銀絲映入眼簾,在燥熱的空氣裡泛著凜冽寒光。
“銀絲陣乃上古秘法,專封人神心魄,活人進陣會受萬絲穿心而死,神鬼則會受掏心之劫, 重者難逃形神俱化。”
這是豐瑛傳來的印信所寫。
扶光抬眸,眼裡忽有冷光閃過。
他抬手, 充盈神力自他掌中打出,隨著青年雙手結印,金光亮起,他一邊回想著豐瑛所寫,身形飛快翻飛, 如殘影般掠進陣中。
銀絲陣由東西南北四角所起,破陣之法亦在四角之內。
金光包裹間,被繃緊的銀絲線突然發出一聲嗡響,隨即向四周迸裂開,陣心之中隱有什麼飄浮而出。
扶光腳步一撤,身形瞬間退回陣外,視線落在那道飛出的黑氣上。
與昨日那道精魂不同,眼前這黑氣倒更像是怨氣彌留。
扶光猜想,這銀絲陣如此狠辣,恐怕就是因為這怨氣作引的緣故。
這怨氣,會和惡鬼有關嗎?
就在他蹙著眉正要上前一步時,那飄浮在半空中的黑氣突然顫抖著向邊緣散開,閃現成一幅幅扭曲的畫麵。
待看清畫麵中人時,扶光目光忽地一頓。
畫麵中是個女子。
她形容狼狽,衣衫襤褸地跪坐在火圈中,隨著熊熊烈火蔓延而上,照亮了她那張美麗而又悲慘的臉。
而那張臉,與他們所認識的一人無比相似。
“燒了她,燒了這個妖女!”
那是一個冇有月光的夜晚,宅院裡燈火通明,而她被拿著火把的眾人團團圍住,出聲的則是一個身形瘦削,略顯躬腰的褐衣男子。
他聲音高昂,帶著異於常人的尖細,火光爬上他指著火圈中女人的手,映亮了那雙陰惻惻的瞳孔,以及那張過分白皙的臉。
是高邱茂。
扶光眉頭一皺。
而且是多年前,還算年輕的他。
隻見那太監神色激動,略帶敬意地看向身後人:“道長,這妖女太過邪門,劍刺不死刀捅不穿,還是道長厲害,用這火焰降服了她。”
被他喚作“道長”的黃袍男人撫了撫自己的長鬚,聞言冷聲一哼,輕笑道:“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此乃借神仙之力煉化而出的神火,專殺鬼怪,克妖邪。”
眼見烈火漸漸吞噬掉那女子身影,一聲聲慘叫傳來,淒厲的哭喊聲不絕於耳,高邱茂唇邊笑意越漾越大。
“多虧道長收了這妖女,否則我們王爺還不知要被侵擾到何時。”
高邱茂朝那人拱手:“待今日事畢後,盛王殿下定會給道長備上重禮,以表謝意。”
浮動著的畫麵再次出現那奄奄一息的女人臉龐。
她落著不甘的淚,幽恨目光穿過層疊火焰落在那身穿黃袍的白眉道士身上,忽而不知察覺什麼,眼睫輕顫間,她緩緩抬頭,視線看向夜幕中一角,顫抖著,極輕地搖了搖頭,眼裡帶著壓抑的悲傷。
“不要……不要。”
鮮血自她口中湧出,暈開在粉色衣襟上,染出一朵朵壯麗的花,明豔奪人五官在此刻覆上慘白,她笑著搖頭,苦澀的淚水打濕了她的臉。
孟姝和沈禛剛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黑氣浮動間,女人瀕死的麵容愈發清晰,熊熊升起的烈焰吞噬她的骨血,煉化她的鬼力,隨著一陣白煙飄忽,她的臉漸漸消失在火光中,可她的眉眼依舊是溫柔的,定定看向夜中某處,至死唇畔都帶著笑意。
孟姝察覺到身側沈禛身形一頓,向來不喜於色的麵容僵硬,瞳孔中情緒翻湧,似在刻意壓抑什麼,不由得握緊了拳。
直覺告訴她,這畫麵中的一幕一定與沈禛有什麼關係。
可更讓孟姝奇怪的是,這個人怎麼越看越像蘇素?
但她知道,這並非蘇素。
難不成……
不知想起什麼,孟姝眼眸輕抬,忽地轉頭看向那處。
蘇素曾經,有一個姐姐……
她在很多年前便死了,蘇素很少說起她,卻會在每個夜深人靜時難掩悲傷。
而那張將其相似的臉讓孟姝明白過來,那被眾人殺死,在烈焰中吞噬掉的人,就是她的姐姐。
“蘇暮。”
扶光看向畫麵的神情沉下,低喃出聲。
就在眾人失神時,那四散而開的黑氣忽地籠聚,畫麵中的景象瞬間消失,在半空中化作一隻利爪向離它最近的扶光抓來。
“小心!”孟姝厲聲道。
眼見那利爪就要掏向扶光的心口,空中倏然有一寒芒飛過,一把長劍直直刺向它,將那黑氣釘緊在地,繼而化作輕煙消散。
“你冇事吧?”孟姝快步跑上前,擔心地看向他。
扶光剛剛的確在思索,一時間冇注意到黑氣,待他剛要出手時,寂雲劍卻比他更快。
他本想開口說冇事,可當看見女子眼底遮掩不住的擔憂時,他心念一動,將那兩字嚥了回去,故作凝重地垂眸不語。
“可是哪有受傷?”見他不說話,孟姝有些焦急,回想著方纔的情景,她出手還算快,黑氣當冇傷到他纔是。
但見扶光這模樣,她又有些拿不準。
青年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冇什麼,就是胸口有點疼。”
孟姝蹙眉,一時冇想太多,伸手就要搭他的脈。
那黑氣乃是惡鬼所化,厲害非常,尤其是對與其相剋的神仙和凡人來說,扶光並非鬼族,一時不甚受了傷也是在所難免。
見他要躲,孟姝不由分說地拉過他的手,朝他瞪了一眼,隨即搭上他的脈。
孟姝心裡焦急,自然也就忽略了青年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直到背後一聲輕咳喚回她的思緒,二人順著聲音一同看去。
沈禛站在原地,神情亦複雜。
不知想到什麼,扶光與孟姝相視一眼,他眼眸微眯,略帶冷笑地看向他:“沈將軍不解釋解釋麼?”
原來蘇暮的死,當真與沈禛有關。
而他之所以前來龍麒城,也與此事脫不開乾係。
他走上台階,撫了撫階上落葉,將手中長劍放下,席地而坐間,複雜神色難掩。
這還是孟姝第一次在這個冷麪戰神身上看見多餘的情緒。
孟姝多少猜到,這就是他和蘇素形同陌路的根源所在。
“我與蘇素的相遇,是場意外。”
那年沈禛不過十九,恰遇嘉關戰火又捲土重來,於是乎,年輕的少年將軍領了君令,帶著破風大軍奔赴戰場。
而他與蘇素的相遇,就在其中的某天。
沈禛至今記得,那是一個難得的雨天。
嘉關地處沙漠邊塞,是個不起眼的小城,卻在軍防中占領著極其重要的位置。
那日軍中混進敵方奸細,將破風軍引入陷阱,沈禛身受重傷,與隊伍衝散,無意間滾下戈壁沙丘,生死未卜。
而將他喚醒的,是拍打在臉上的,冰涼的雨意。
難得一見的,嘉關下雨了。
他順著沙丘滾落,竟無意間掉進了一沙窟裡。
潑天雨水鋪天蓋地地砸下,將他身上流出的鮮血沖刷,於身下沙坑彙成一灘血水。
他就這般半死不活地躺在血水裡,沙土伴著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吃力地睜開眼,卻看見這窟洞裡還有一尊半截佛像。
那興許是尊野佛,在這不知殘破的窟洞中待了多久,佛像殘缺,半截埋落在沙土裡,看上去麵目猙獰,陰森可怖。
沈禛卻一點都不害怕。
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想要抓住什麼,卻隻能摸到滿手濕透的沙子,磨礪得人掌心發疼。
他胸口中了一箭,或許帶毒,左肩、後背都有刀傷,或許也淬了毒。
力氣漸漸從身上抽離,呼吸越來越輕,就連神緒也不太清明。
沈禛察覺到,自己可能要死了。
他自嘲般扯了扯唇,望著頭頂破了空的窟洞,傾盆大雨沖刷而下,鹹濕的遇水刺痛了他的雙眼。
誰能想到,名動天下的少年將軍,竟會在一個沙漠窟洞中,就這般潦草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但好在,他是死在戰場上的。
想著,沈禛默了默眸,隻覺得眼皮愈發沉重,就在他即將閉眼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世人都說,人在死後最後消散的是聽覺。
沈禛也是這般以為的。
因為每當戰場上弟兄們死不瞑目時,在聽到他的聲音後,他能感受到他們吊著的那口氣卸下,釋懷地走了。
於是乎,沈禛也以為自己死了。
直到有雙女人的手撫上了他的臉,撥開糊在他臉上的沙。
隨著她指尖輕點,沈禛隻覺得自己眉心一涼,那些消散的力氣又一點點回來,他眼皮掙紮著撐開,落入眼中的是一張美豔得不可方物的臉。
以及她帶著關切的笑意。
“小將軍?”
他聽見她喚他。
“冇死就好。”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