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婦 雲霄樓是龍麒城內最大的酒樓……
雲霄樓是龍麒城內最大的酒樓, 次日午後,孟姝接到了柳鶴眠的信,送信人是個長相機靈的少年, 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 身穿淡黃色豎襟窄服, 孟姝一下子就想起,這是昨日在柳宅門口看見和柳鶴眠一起走的那個少年。
“姑娘好,我名喚雲燦, 是公子身邊的小廝,還請姑娘隨我來。”
少年活潑,機靈可愛, 帶著孟姝上了一輛馬車, 一路上與孟姝嘰嘰喳喳講個不停, 熱情地與她介紹龍麒城的風土人情。
“姑娘吃過雲片糕嗎?那可是我們龍麒城最為出名的小吃,薄若輕雲,入口即化,那味道甜而不膩還帶著清香,可好吃了!”他手舞足蹈地向孟姝介紹,說到興頭上時還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孟姝想起昨日見他拎著滿手的物件,看上去倒真像糕點。
“就是你昨日拎著的那個?”
“對對對!”
雲燦眼睛一亮, 眸裡滿是少年人的清澈:“龍麒城內做雲片糕的無數,要論最好的還是西北巷子口的那家, 我們老爺夫人,還有公子,都最愛吃那家!”
孟姝失笑:“那你名喚雲燦,不會也是因為喜歡雲片糕才取這個名字的吧?”
雲燦一愣,知道孟姝在打趣他, 白淨的臉龐浮上一抹紅暈,笑著撓了撓頭。
雲霄樓離孟姝所住的客棧不遠,拐過一條街就是。
雲燦拿來馬杌?,扶著孟姝下車,輕車熟路地往裡拐,與小二打著招呼,將人帶上了三樓。
雲霄樓真不愧是這龍麒城最大的酒樓,一眼望去皆是錦繡,雖至午後,正是一天裡最炎熱的時候,可這樓中客人不減反增,看樣子都像是來納涼的。
進了樓後孟姝才發現,這酒樓當真彆有一番陰涼,與外頭燥熱全然不同。
一二樓大堂喧嘩,三樓卻是一個個獨立的廂房,環境安靜清雅,其中由一走廊隔開,兩邊各三間廂房。
雲燦將她帶到右手邊第一間,先是抬手敲了敲,這才伸手示意孟姝進去。
就在孟姝即將踏進的那一刻,不知察覺什麼,忽地回頭往一看。
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
柳舒雲就在裡麵,孟姝不好讓人多等,隻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朝雲燦笑著致謝後旋即抬腳進了門。
廂房內環境乾淨明亮,在屋內最中央的鏤格處放著一個冰桶,隨著微風拂過,涼氣如雲霧緩緩而升,當真是舒爽極了。
孟姝看見在屏風後的圓桌前正坐著一人,看上去等候已久。
在聽到雲燦的敲門聲時,柳舒雲便知道那位“孟姑娘”來了,一時間她卻有些忐忑
隔著屏風,柳舒雲瞧見那道模糊人影走近,卻不敢抬頭去打量,隻好侷促地低頭起身。
鶴眠說這位“孟姑娘”是他的朋友,更是一位了不得的能人異士,最主要的是,他說她能幫她,讓她大可放心,不必防備。
柳舒雲是與柳鶴眠一同長大的,自然知道柳鶴眠不會騙她,隻是她在遲疑……
真的有人能幫自己嗎?
對方還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年輕姑娘。
孟姝一繞過屏風,就看見在桌前站著一人,彼時正半垂著眸朝她行禮。
“姑娘安好。”
柳鶴眠說柳舒雲是他堂家阿姐,可孟姝卻覺得她與蕭玉吟更像些。
氣質溫和嫻雅,柔美如畫,都是如出一轍的江南美人風範,乍一看去弱柳扶風,可卻眉目清亮,自帶堅毅果敢。
這便是孟姝對柳舒雲的第一印象,後來的事實證明,她並未看錯。
“柳姑娘。”孟姝笑著同她回禮。
聽見她喊自己“姑娘”,柳舒雲愣住,抬眸朝前看去,無意間對上她的笑眼,不由得眼前一亮。
來人是個清麗漂亮的年輕姑娘,看著很好相與,卻應該要比自己還要小幾歲,這樣一個人,真的能幫她嗎?
看出柳舒雲存有顧慮,孟姝知道她在想什麼,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則自然地坐到了她的另一側。
“聽柳鶴眠說,姑娘是他堂家阿姐?”
她看著有些緊張,孟姝拿起茶壺為她倒了杯水,看似隨意地笑問道。
柳舒雲點了點頭:“我是柳家旁支,父母早死,兒時幸虧柳伯伯接濟,方纔有我今日。”
孟姝不動聲色地掩去眸裡暗光。
原來如此,隻是奇怪,王柳兩家既不合,又為何要娶一個旁支孤女呢?柳氏夫婦竟也答應了他們。
“柳姑娘是怎麼跟王家公子認識的?”
提起這個名字,柳舒雲拿著帕子的手一緊,微微垂眸:“我們兩家府宅離得很近,算是從小相識,那時候家裡長輩為我與他定下了娃娃親,但我們向來交涉不深,誰知就在半月前,王家人卻突然上門,拿著婚約說要娶我過門……”
說到後麵,她聲音漸漸弱下,輕蹙眉頭,看上去好不憂心:“我如今已是寡婦,龍麒城內風言風語眾多,孟姑娘……”
她忽地抬眸看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懇切:“王高茂並非我剋死的,你真的能幫我嗎?”
從柳舒雲的氣質談吐中不難看出,她是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從骨子裡散發著溫柔,卻在此刻難掩失神,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孟姝知曉,定是這幾日的流言蜚語將她逼迫至此,讓她黯然神傷。
孟姝帶著寬慰,輕聲道:“你莫擔心,這世上根本冇有剋夫命格,王高茂的死並不是你的錯,我今日來就是為了幫你的。”
年輕姑孃的聲音低柔平和,彷彿帶著魔力,將柳舒雲原本忐忑的心漸漸撫平。
與樓下熱鬨喧囂不同,安靜的廂房內時不時響起幾道交談聲,白色涼霧被風吹得四處散開,飄飄然落入屏風後。
孟姝看向眼前人,經過幾番交談,柳舒雲終於對她卸下防備,孟姝想,是時候可以問問那日的情形了。
“柳姑娘,那日王高茂死前可有什麼異樣?”
王高茂死在他們新婚第三日。
柳舒雲仔細想了想,旋即搖了搖頭。
她對王高茂並冇有什麼感情,那兩日的相處可以說是相敬如賓,她更不會去主動過問王高茂的事。
“那……王高茂屍體被髮現時,你可在現場?”
柳舒雲神情忽地一變,眼眶不自覺染上一層水霧,咬了咬牙,重重點頭:“他的屍體,是在我的麵前被髮現的。”
那日清晨,為了準備回門事宜,柳舒雲早早就在丫鬟的服侍下起床了,她剛梳洗打扮好,正奇怪著不見王高茂身影時,院子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王家夫人,也就是王高茂的母親何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房門被魚貫而入的家丁破開,他們個個都手持長棍,驚得柳舒雲和一屋子丫鬟花容失色。
就在柳舒雲要開口詢問時,為首的何氏卻麵目猙獰,惡狠狠地指著她,那眼神帶著悲恨與不甘,似乎要將她剝皮抽筋。
“來人啊,將這剋夫的毒婦給我拿下,讓她給我兒陪葬!”
衝上的家丁撞開正為她簪發的丫鬟,一左一右押住柳舒雲,如同抓犯人般將她摁下。
何氏方纔的話如同一道驚雷,讓柳舒雲遲遲不能回神,被家丁死死拽住的手臂傳來絲絲疼痛,她彷彿被驚醒般,猛地抬頭:“母親,發生了什麼,你是不是誤會……”
“啪——”
何氏高高揮起的手扇過她,掌風打亂她剛剛綰好的頭髮,女人指間耀眼的祖母綠寶石戒指劃過她的臉,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膚瞬間多了一道血痕。
“你將我兒剋死了,如今還有臉狡辯?”
“柳家女兒也不過如此,一家人都是醃臢貨,我當初為何要讓你過門!”
說著說著,何氏竟瘋癲般跌倒在地,撒潑痛哭起來。
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一句又一句,過了許久,柳舒雲僵硬地扭過頭,她的半張臉被何氏打紅,烏髮披散著,眼眸通紅,看上去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她的眼神木然地看著地下痛哭流涕的婦人,心卻一點點冷下。
她不是傻子,她早已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晴天霹靂下,她怔在原地,連臉頰傳來的疼都感知不到。
王高茂怎麼會死呢?
他昨日分明還好好的,今日出門前似乎還給她掖了被子……
見眼前女人不哭不鬨,隻是一味地失神盯著地麵,原本撒潑打滾的何氏忽地安靜,在婆子的攙扶下起身,接過遞來的白綾,毫不留情地丟到了柳舒雲身上。
“舒雲,念在你我婆媳一場,我不會報官,可憐我兒一人流落黃泉實在孤單,你們新婚燕爾,最是如膠似漆,我也知你乖巧賢惠,既然如此,便允你去陪他吧。”
被迎麵丟來的白綾掃過她的臉,繼而滑落在她的腳邊,柳舒雲指尖輕顫,過了好半晌才重新抬頭,紅著眸看著眼前故作慈悲的婦人,不可置信地發問:“母親,你在說什麼,夫君不是我剋死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憑什麼決定我的生死!”
向來柔情似水的女子突然尖聲高喊,聲音淒厲決絕,嚇得何氏不由自主往後一撤。
“你,你……”
她眉毛冷豎,正要發怒,可話未說完,被家丁摁住的女子卻突然掙紮起來,發了狠般瞪著她:“放開我,死要見人活要見屍,我要親眼看見王高茂的屍體,我是他的孀婦,你們憑什麼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