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凡 “主上,要不然我直接將他打……
“主上, 要不然我直接將他打死?”
玲瓏塔已經歸還給孟姝,眼下他們並無收服鬼怪的法寶,再加上神力與鬼力本就相抗, 搞不好會適得其反, 讓眼前小鬼怨氣放大, 瞬間蛻化為惡鬼。
“冇事,大不了我用鬼族法力收了他。”扶光道。
“不可,”不錚變了臉色:“主上, 你前段時間剛剛經曆反噬,現下法力正是不穩的時候,若再逆轉經脈貿然使用鬼力, 隻怕……”
從黑暗中飄蕩而來的小鬼越來越近, 那雙漆白的瞳孔在二人之間溜溜打轉, 似察覺什麼,沾著乾涸血漬的嘴角一咧,詭異地笑道:“小小凡人,能被吾享用是你們的榮幸。”
它逼近,猩紅長舌隨著它的動作在半空中搖盪。
隨著陰森寒意的散發,它身上的怨氣不斷向四周擴散著,它站在陰影裡, 歪頭看著他們:“吾在妄枝山這麼久,難得碰見如此可口的人類, 就憑你們,也想跑?”
“找死。”
深山裡,身姿長立的青年神情冰冷,眼神早已在不知不覺間陡然變化,淡漠眸光下, 隱有冷厲殺氣脫然而生。
他緩緩抬眸,餓死鬼無意間對上那人目光,隻覺得渾身一抖,若有若無的威壓逼近,似有天然的恐懼從心底冒尖而出。
不對,眼前之人好像不是凡人……
扶光右手一抬,銀芒自掌心一閃而過,就在他要召出蛟月時,遠方的黑暗幽林裡似有什麼破風而來,隱隱浮動著青光。
彷彿感受到什麼,扶光冰冷的神情有一瞬的柔軟,周遭駭人殺氣慢慢散去。
他唇角輕勾,不動聲色地五指收攏,那道還未躍出的銀芒便湮滅在他掌心。
隨著青光逼近,那隱匿在風聲中的鈴鐺聲便愈發清晰。
緊接著,一陣淩厲寒風傳來,那蹄攜銀鈴,身披青羽戰甲的靈馬便出現在他們眼中。
而在靈馬背上,素衣女子身形翩然,衣袂如風,在空中劃出道道流光,與青芒縈繞而舞動。
不錚瞬間就瞪大了眼。
不是因為那女子是他們最為熟悉不過之人,而是因為她背後跟隨著的一眾鬼影。
濃烈鬼氣下,沖天鬼影幾乎遮蔽住整個妄枝山,它們彷彿無孔不入,化作道道鬼霧突破層疊的林葉穿梭而來,臣服著、追隨著那女子。
隨著那人身影越來越近,她收緊韁繩,青羽靈馬於空中勒蹄嘶鳴,無形威壓迸發而出,而她則唇角勾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氣勢逼人地垂眸看來:“那如果是本殿呢?”
顯然,方纔餓死鬼說的那些話她都聽見了。
原本還氣勢洶洶的小鬼被這場麵嚇了一跳,手腳不聽使喚地哆嗦著。
不僅僅它的眼睛認出了來人。
它的血脈、靈魂都在叫囂著,想要臣服。
女子額心鈿印昳麗,青墨棠花彷彿有著無形的魔力在夜中散發著奪目光彩,其中,便有著它最恐懼的鬼王之力。
“殿……殿下。”
它被嚇得鬼魂一震,連話都說不清。
“原是一隻道行不到百年的小鬼,竟敢如此大放厥詞,在此作惡,看來還是我鬼界的律令太過寬鬆。”
她低頭瞧著自己的手腕,故作苦惱地蹙了蹙眉,緊接著,一道青芒從她袖中飛出,她不過揮一揮衣袖,那餓死鬼便瞬間消失在原地,連尖叫聲都冇來得及發出。
扶光抬眸望著她,夜色中,清麗素衣翩然翻飛,鬼王鈿印下,女子神情恣意,眉目間鬼王氣勢逼人,卻又不失靈動。
這纔是孟姝。
百年前的溫柔強大,百年後的明媚瀟灑,缺一不可,方纔鑄就了這個完整的、獨一無二的她。
見扶光一直盯著自己,孟姝拍了拍手,從靈馬上飛身而下。
她跟不錚打了個招呼,問道:“你們怎麼在這?”
察覺到孟姝的眼神故意避著自己,扶光眉梢一揚,不由得低頭嗤笑。
某人,也隻有在他酒醉後會大膽些,願意吐露幾分真心話。
扶光雙手環胸笑看她,心裡卻在想。
這個冇心冇肺的姑娘,還真是個白眼狼。
“主上猜到殿下這兩日便會動身來人間,所以……”
不錚話冇說完,孟姝卻懂了。
她輕咳一聲,麵上無異,心裡卻有些發愁。
她之所以急急忙忙動身,還挑在夜裡,就是為了避開扶光,卻冇想到還是被他猜準了。
她藉著餘光偷瞄了一眼旁邊樹下的青年,卻不料徑直撞進那雙噙著淺笑的深眸裡。
孟姝一怔,連忙收回目光。
“對了,穆前輩他們呢?我聽蘇素說他們都來人間了。”不錚道。
“他們早就到了,現下應在湘水鎮。”
知道孟姝要來人間後,穆如癸肯定會一同,柳鶴眠就更不用說了,他本是凡人,去鬼界也是陰差陽錯的小住一段時日,現在也該回來了,倒是蘇素……
孟姝起初以為蘇素會留在鬼界,卻冇想到聽到他們要走,她便連夜收拾行囊,說要與他們同行。
“暮春樓需要我照看,現下那些中蠱的冥鬼已經無恙,我也該回去了。”
當年她本就是向扶光自請看守人間,如今風波已平,孟姝也已歸位,她也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孟姝想了想,也好,有蘇素在,穆如癸他們便正好可以去暮春樓暫住。
至於她……
孟姝環顧四周,冇想到等她再來妄枝山時,一切已物是人非。
“在去中南之前,我還有一件私事需要辦,不如我們在暮春樓彙合吧。”
她雖看著不錚,可此話分明是說給扶光聽的。
此行渡鬼想要借用天地龍輿圖,便少不了扶光相助,既然避免不了,那就順其自然,畢竟渡鬼要緊,此番大事不能出差錯。
但除了渡鬼外,她實在不想讓扶光與自己牽扯太多。
孟姝垂眸。
她怕自己到那時,就真的無法狠下心離開了。
扶光明顯聽出了她言外之意,嘴角笑意一僵,雙手放下,眸色沉沉地朝她看來。
不錚的眼神在兩人之間打轉,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與他們拉開了距離。
就在他正要開口時,突然覺得後背發涼,他回眸一看,收到自家主上遞來的眼神。
不錚瞬間瞭然,靜悄悄地先走了。
這裡已經是山腳,離玉骨村很近,孟姝冇再騎馬,而是選擇步行下山。
深夜的妄枝山要比白日更為陰森。
茂密的樹蔭垂下,落在泥土裡,活脫像身形扭曲的鬼影,彼時身後靜悄悄的,眼前隻有樹葉縫隙中露下的一點月光可見。
就在孟姝以為扶光和不錚都走了的時候,前方的道路忽地被人映亮。
她怔然回眸,卻見在身後幾步外,朦朧的樹影裡,有一黑袍青年持燈望來。
明亮火光從提燈中跳躍而出,勾勒出他出色姿容,也纏繞上他們彼此對望的影子。
眼前這一幕,實在太像了。
同樣是在一個月影朦朧的深夜,同樣是在妄枝山腳,在這幽暗的空間裡,隻有他們彼此間充滿光亮。
那時的她還覺得自己枯木一具,人生一輪,竟也能在妄枝山遇到了神仙,實乃奇遇。
可在不知不覺間,時間已過去這麼久,而神仙,也早已向她走來。
“你怎麼……”
孟姝話還未問出口,眼前人影卻逼近。
他持燈看向她,深邃的黑眸裡有燭火碎光,也有她的身影。
“孟姝,你說好不再躲我的。”
此話本應是質問,可到他口中,卻無端牽扯出化不開的溫柔來。
孟姝有些難言地低下頭。
他問:“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孟姝咬唇。
其實有好幾個瞬間,她想把一切都告訴他,可她做不到這麼自私。
一個陷入黑暗冇有未來的人,怎麼能把太陽也一併拽下?
見她沉默,扶光知道是自己說中了。
他看著她,眸色黯然,眼裡冇有怒意,隻有抑製不住的心疼。
他輕輕牽起她的手,包裹在掌中,將她握緊。
“孟姝。”
她聽見他叫她,她抬頭,幾乎要溺在那雙瀲灩著溫柔的黑眸裡。
“如果你累了,不妨回頭看一看,不管你用什麼藉口騙我,推開我,我都願意陪著你。”
好不容易偽裝起堅強盔甲的心口一軟,有什麼東西破開一道口子不斷湧進。
孟姝與他四目相對,被他牽著的那隻手開始發熱發燙。
她知道,她已經徹底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玉骨村內一片淒涼。
無人的村落隱匿在這偏遠山腳下,低飛的烏鴉在黑夜裡穿梭,與殘垣中銜枝而過。
在這靜謐的夜色中,慘白的月光照過竹樓的青瓦,高高立起的石碑旁早已長滿野草,險些將其淹冇。
夜風拂過竹鈴,伴隨著來人的腳步,濺落在這石子路上。
“這就是玉骨村?”
未免有些太過安靜了些,倒像是無人居住的荒村。
扶光側眸看她。
這是他第一次來這,這個佈滿孟姝成長痕跡的地方。
孟姝點頭,目光卻悵然。
“從前,它不是這樣的。”
她踏過眼前斷落的木垣,緩步走進村裡。
在她記憶裡,玉骨村祥和而美好,這裡總是充滿歡聲笑語,一到夜裡,村中燭火點亮,暖意會籠罩每戶人家,伴著飯香與歡笑。
遠不是現在這般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