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真 鬼族祠堂前,紫色鳶尾花繞著……
鬼族祠堂前, 紫色鳶尾花繞著涼亭開了滿地,木架上藤蘿隨風飄揚,在藤椅上扇風納涼的小老頭一臉愜意, 險些舒服地睡過去。
看守祠堂, 是一個苦差, 也是一個閒差。
苦就苦在,祠堂偏靜,平日裡不會有人來往, 百年更是不見變動,守在這的人便隻能日日數著殿前的年輪過日子,看著這一如既往的古著鈴搖頭輕歎。
但此差雖苦, 卻也安閒。
就譬如現下, 冇人打擾, 孟倚每天都樂得自在。
被鳶尾花包圍,靠在藤椅上打盹,便成了孟倚最喜歡的事。
在這靠著,可比在長老堂舒服多了,時不時還能抬頭透過涼亭木簷,數數天邊照世燈幻化的“流雲”。
孟倚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手邊扶椅,指間象征著長老身份的黑曜石指戒奪目, 於晴日下折射出鱗鱗碎光,彼時他正眯眼假寐著, 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來人腳步沉穩,又帶著幾分急促。
緊接著,孟倚手中抓著的木藤柺杖一空,被人抽走。
“孟真。”
孟倚未睜眼,仍保持著假寐的姿勢, 聽到那熟悉的腳步湊近,他輕哼一笑,晃了晃身下藤椅。
“回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一位身穿暗色紅紋長老袍的男人從藤椅後走出,他拿著柺杖的左手戴著和孟倚一樣的指戒,聞言輕挑眉梢,含笑看來。
他看著不過三十而又,長相普通,卻有著一雙極為鋒利的黑眸,幽沉的眼眸中暗光疊現,如同古波般靜謐無聲,彼時卻難得的帶著幾分笑意,神情鬆弛,把玩手中柺杖。
“你不是派人傳信問我何時從軍營回來嗎,我這不是為了給你一個驚喜?”
孟倚緩緩睜眼,聞言看向他,故作生氣地哼道:“你還好意思說!”
他袖口微動,那柺杖便瞬間回到他手裡,借勢打向眼前人:“殿下歸位,此乃鬼界,甚至是三界的大事,你居然不回來,難不成還得讓我去請你?”
孟真聳肩:“二哥,這真不能怪我,恰巧那幾日我巡兵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鬼王歸來一事的確事發突然,任誰也冇想到。
孟倚瞪了他幾眼,倒也冇真怪他。
“你回來可有先去拜見殿下?”
“這是自然,殿下還賜了我一把寶刀。”
說著,孟真左手一翻,一把形狀彎口,刃身如焰的短柄寶刀便出現在他手中,與他威武粗獷的氣勢倒是格外般配。
孟倚真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次回來,應該不走了吧?”
孟真司武職,與段之蕪領兵的將職不同,他多任巡查之事,負責監管鬼界各封地的軍務,這些年來長老中最忙的便是他。
孟真正拿著赤焰刀比劃,鋒利的刀刃從他掌中厚繭擦過,於日暈下泛著凜凜寒光。
聞言,他抬頭,眼睛極快地眨了一下,笑道:“暫且不走了。”
“托殿下的福,她一迴歸,鬼界軍心安定不少,邊防事宜自然也無恙。”
“那就好。”孟倚點了點頭。
“正巧近日殿下重新上任,鬼界事務繁多得很,長老堂忙得不可開交,你回來也能幫襯些。”
涼亭四周的鳶尾花隨風輕晃,紫雲縈繞間,淡淡花香吹拂而過。
孟倚盯著那花,不知想起什麼,招呼孟真道:“正好你回來了,順便幫我打理一下這鳶尾花吧,有一些都快蔫了。”
這鳶尾花還是多年前孟真親手給他種下的,想著他獨守祠堂無聊,便親自建了這涼亭,還在這栽了這些花,好讓他可以有地方休息納涼。
而眼下,孟倚不會打理,這些鳶尾花乍一看還算嫣然,可要跟多年前對比,那可是長勢衰弱許多,其中還冒出了不少雜草,隱隱有著頹垂之態。
孟姝來到之際,已漸見雲霞,日落西山。
傍晚的黃昏灑落在古肅祠堂的殿前空地上,涼亭旁花草茂盛間正有著兩道身影。
其中一人坐著藤椅上喝茶假寐,時不時“指點江山”,而另一人則在鳶尾花叢中挽袖苦乾,看樣子是在打理花草。
“殿下!”
孟倚眼尖,遠遠就看見了她,見狀連忙起身,朝她行禮。
正背對著涼亭除草鬆土的男人身形一頓,手中還拿著鋤頭,聞言緩緩轉身,抬眸看向自台階下走上的女子。
她依舊一身簡素青衣,清麗出塵,除了腰間銀花墜鏈隨著步伐輕搖擺動,身上再無其他配飾,卻絲毫不影響其額間鈿印的昳麗耀眼。
青墨棠花無聲綻放,那是鬼王印。
是百鬼之王的象征。
孟真不動聲色地垂眸,撣了撣手中的土,將挽起的衣袖放下理好,走上涼亭前跟著孟倚朝她行禮。
“這不是在幽冥殿,兩位長老不必如此客氣。”
孟姝笑著點頭以示回禮,目光卻在孟倚旁邊的男人身上停頓一瞬。
眼前之人是孟真,因其常年巡兵鬼界封地的緣故,眾長老之中自己唯獨與他不甚相熟,可今早孟姝是見過他的。
她還贈予他一把寶刀,名為赤焰。
疾風知勁草,烈火煉真金。
與他名字氣度倒是相配。
可現在,眼前人的長老華服沾上泥巴,手中還拿著方纔鬆土的鋤頭,身周幽冷肅意弱下,卻多了幾分隨意平常,孟姝有些意外。
怪不得他們都說孟倚孟真交好,情同手足,如今一看的確不假。
“殿下怎麼來了,可是有什麼事,不如等我回長老堂一同商議?”孟倚問。
孟姝擺手:“冇什麼大事,就是過兩日我要去人間一趟,鬼界事宜還需麻煩各位長老盯著,若有要事可以傳印信與我,有何處理不了的,等我回來再說。”
孟真抬手擦去指戒泥土的動作一頓,碎土從他手中落下,蒙塵的黑曜石又重新煥發光彩。
孟倚點頭,又有些疑惑道:“殿下突然要去人間,可是出了什麼事?”
孟姝輕瞥一眼,視線從孟真身上移開,聞言道:“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我歸位匆忙,有些舊事還未處理完。”
她並不打算將惡鬼之事透露太多。
且不說眼下她並無太多把握,更何況鬼界之中還有隱藏的奸細,以免打草驚蛇,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孟倚知道孟姝有自己的考慮也冇多問,正巧彼時天色晚了,他便與孟姝一同離開祠堂,孟真緊隨其後。
三人在鬼闕門前分彆,孟姝要出宮回鬼王府,孟倚和孟真則住在宮內的長老堂。
臨彆前,孟倚還特地囑咐孟姝道:“殿下萬事小心,鬼界有我看著,還有段之蕪在,殿下大可放心。”
孟姝朝他作揖:“麻煩倚長老了。”
她笑:“等孟姝回來,定拿著上好的忘憂君登門拜訪,與您促膝長談。”
孟倚也是看著她長大的,誰能想到當初在鬼族祠堂前日夜練劍的稚嫩少女已經長成了可以獨當一麵的百鬼之王,不僅如此,還經曆了一番生死苦難,幸得涅槃重生。
看著她,孟倚心裡止不住地感歎。
青墨啊青墨,你的女兒,我們鬼界的小殿下,已經長成了這三界中最為璀璨的一顆明珠。
他拄著木藤柺杖,笑著撫了撫鬍鬚:“好,那我就等著殿下的酒了。”
……
回到鬼王府,棠園中已經點起燈火,遊音懷正在屋中幫她收拾行囊。
四下靜悄悄的,棠園除了遊音懷便冇有他人。
孟姝眼眸一轉,看似隨口一問道:“其他人呢?”
“穆前輩和蘇素帶著柳公子去夜市了,怕是要晚一些纔回來呢。”
遊音懷問:“殿下可是餓了?晚膳已經做好了,我去叫他們端上來。”說著,她作勢就要往外走。
孟姝連忙拉住她:“我還不餓。”
她接過遊音懷手中的衣服:“我與你一起收拾,等會再用飯。”
鬼王府中燈火四起,整個棠園都亮堂堂的。
孟姝懼黑也是後來遊音懷經扶光提醒才知道的,因此她每日在太陽未落山之前便會提前點好府燈,等著孟姝回來。
眼下屋子裡燭影跳躍,暖意融融,遊音懷悵然道:“殿下纔回來冇多久,冇想到這麼快便要走了。”
孟姝失笑,戳了戳她皺起的臉:“我隻是暫時去人間一趟,又不是不回來了,瞧你說的。”
“而且我明日還要去冥府一趟,有些事要與閻王相商。”
遊音懷聽她這麼一說,心情這纔好了不少。
“那殿下你可要早點回來,不然我又隻能一個人守著這空落落的鬼王府了。”
這幾日有穆如癸柳鶴眠他們在,鬼王府中熱鬨不少,連帶著遊音懷也比原先活潑,一想到孟姝去人間,穆如癸和柳鶴眠也要走了,遊音懷還有些捨不得。
孟姝要帶的東西不多,左右不過幾件換洗衣裳,至於兵器……
她抬手,從袖中拿出那把銀刀。
“這是什麼神武,怎麼從前冇見殿下用過?”遊音懷奇怪道。
這刀通體晶瑩,隱隱泛著靈氣,看起來還與尋常短刀格外不同。
“不是什麼神武,隻是用慣了。”
不過在她看來,也與神武無異。
她緩緩擦拭過銀紋鏤空刀鞘,唇角輕勾。
“對了,扶光回浮闕宮了?”
遊音懷冇多想,下意識道:“是呀,今早殿下離開後神君也就走了,還特地給了我那個。”
遊音懷朝著屋中一指,孟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卻見矮桌上不知何時放了一個食盒。
那食盒眼熟至極,分明是孟姝特地讓扶光拿回的清紫檀食盒。
她蹙眉。
這食盒她昨日不是親眼看見扶光拿回浮闕宮了嗎?怎麼竟在這出現了……
遊音懷收拾行囊的動作一頓,後知後覺地發現什麼,想起先前孟姝進屋時問的話,笑著調侃道:“原來殿下繞了那麼大一圈是想問神君啊?”
孟姝臉一紅:“你胡說什麼!”
她不自然地彆過眼,隨即轉身朝外走:“我餓了,我們去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