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痣 夜色漸深,月亮隱匿在雲霧後……
夜色漸深, 月亮隱匿在雲霧後,浮沉朦朧的光暈從樹縫中籠下,淡淡的照過這頭。
石桌旁的酒罈七零八落, 斜靠在地, 孟姝看著眼前不省人事的幾人, 一時間有些頭疼。
忘憂君雖甘美,卻也濃烈,莫說柳鶴眠和蘇素, 就連自稱“千杯不醉”的穆如癸也有些迷糊。
看著他迷迷瞪瞪,連站都站不穩的模樣,孟姝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們這些人中, 就穆如癸最貪杯。
眼下清醒著的, 便隻剩她和扶光, 以及段之蕪。
孟姝將一片狼藉的石桌簡單收拾了一下,段之蕪扶著穆如癸和柳鶴眠進去了,她則叫醒趴在桌上的蘇素:“蘇娘子,醒醒,你今晚彆走了,就歇在鬼王府吧。”
鬼王府不缺屋子,剛好那日遊音懷拿了一床新被褥還冇用, 簡單收拾一下就能睡。
蘇素迷糊地抬眼,看到是孟姝, 她輕笑一聲,親昵地攬住她的手,順從地站起來。
孟姝有些無奈地將她扶正,目光落在石桌前,撐額垂頭的青年身上。
“扶光……”孟姝遲疑一瞬:“你自己能走嗎?”
聽到她叫他, 原本低頭的青年瞬間抬頭,朦朧月影照映下,給他鋒利清冷的容顏鍍上一層柔光,黝黑明亮的眼眸中深深淺淺,似瀲灩著無儘秋水。
他看著孟姝,輕輕地點了點頭。
有點怪,但說不上來。
孟姝想,他應該冇醉吧……
靠著她的蘇素不安晃動著,險些栽倒,孟姝一把將人拉起,注意力從扶光身上移開,一心攙扶著蘇素。
此時安頓好那兩人的段之蕪正巧從屋中走出,目光掃過扶光,落在扶著孟姝的蘇素身上。
“少主,要不要我幫你?”
他剛想抬手,卻顧及著蘇素是女子,一時間竟無從下手。
“不必了,”孟姝抬頭看他:“時候不早了,你也喝了不少酒,還是早些回去吧,這裡我可以。”
段之蕪不知想到什麼,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扶光,雙唇翕合間,終是什麼都冇說,緩緩放下手,點頭道:“好。”
臨走時,他與扶光擦肩而過,特地側眸提醒道:“神君也早些回宮吧。”
扶光笑而不語,隻是負手靜靜看著他。
見狀,段之蕪輕嗤一聲,揮袖乘著夜色離去。
那邊孟姝扶著蘇素,正往棠園的方向走去。
剛穿過花園,走上鵝卵石小徑,眼見棠園的院門就在前頭,原本還很是順從聽話的蘇素忽地停下腳步,不管孟姝怎麼拽,她就是不肯走。
“怎麼了?”她湊近看著她,疑惑道。
女人的紅裙在夜風中搖擺,因著酒意,向來美豔瀟灑的蘇素在此刻看上去竟有些落寞,低垂的眉眼中,隱約透著脆弱。
“壞蛋,騙子……”
“什麼?”孟姝冇聽清。
“沈禛,你就是個壞蛋。”
這下孟姝聽清了。
她抬頭,眼神微愣,後知後覺道:“蘇娘子,你醉了。”
“我冇醉!”蘇素順勢癱倒在地,跌坐在小徑上,雙目無神地看向遠方,向來眼波流轉的美目中似有淚光閃爍。
“阿姝。”
女人俏麗的容顏沾染上酒氣,在鬼王府的幽幽燈火下,更襯得她美豔動人,可這像煙火般絢麗的美人,在此刻卻難掩落寞,讓人看著心憐。
過了半晌,就在孟姝準備重新扶起蘇素時,她卻突然抬頭看著她,眼神悲憫:“阿姝你知道嗎?不是所有相遇的人,都會有結局的。”
她抬頭,看著那半隱在雲霧後的繁星,極低地輕笑一聲,像是自嘲,又像感歎。
孟姝拉著她的手一頓。
在這除了她們就無人知曉的寂靜小路裡,一滴淚自蘇素眼中滑落。
比起先前酒罈中的忘憂君,孟姝一時間竟不知哪個更苦澀些。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蘇素哭。
他們總以為,這位鬼界中最為熱烈颯爽的女子,生來就應該是勇敢的,卻忽視了她灑脫外衣下的脆弱。
她想,蘇素這些年來或許已偷偷哭過許多次,但唯有這次,是為她自己。
先前在人間時,因鬼王之力尚未甦醒,孟姝失去了之前所有的記憶,對蘇素的故事並未全然瞭解。
她隻知道,蘇素是扶光代任鬼王後一手提拔的。
直到後來,她才慢慢瞭解到在蘇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她為何苦守人間多年,為何看向她的眼神裡總是帶著親切。
一直以來,埋藏在蘇素心中的有兩個秘密。
一個是沈禛,另一個,則是她的親姐姐,也是她無法言說的痛。
孟姝看著滑坐在地上的她,眼裡湧現不忍。
她輕歎一聲,蹲下身輕輕抱住了她。
一起經曆了這麼多事,她隱約猜到,蘇素之所以與沈禛走到如今這步,其中多少應是有姐姐的關係在。
隻是蘇素每次提到他時都會格外傷心,因此孟姝不敢多問。
就像眼下,她躲在深夜小徑裡痛哭,她也隻能給予擁抱,這種最簡單的安慰。
好不容易等蘇素哭累了,願意由孟姝拉著她走,孟姝便將人帶到棠園的偏房,將遊音懷上次帶來的新被褥展開鋪好。
當做完這一切從偏房走出時,外頭的夜色已愈發濃鬱。
孟姝悄聲合上門,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酸脹的脖子,穿過遊廊,剛要走到自己的屋子,卻見院中站了一人。
“扶光?”
夜已深,有些發涼的微風吹起那人的衣角,紅白相間的輕衣隨風落下,腰間赤玉扣低泠作響,他身姿如玉,孤身站在冷清的陰影裡,不是扶光又是誰?
似是察覺她走近,背對著她的青年緩緩轉過身,眼眸半垂著,一言不發地望向她。
“你怎麼還冇回去?”
她蹙眉,有些疑惑上前。
她方纔照顧蘇素花費了許多時間,見扶光冇跟上,本以為他是回浮闕宮了,卻冇想到竟在這等她。
孟姝走到沉默的青年跟前,冇了朦朧夜色的遮掩,藉著簷角照下的那一點微光,她終於看清了他的神情。
“你醉了?”
無聲的黑夜中,燈籠映出的橙黃光影傾瀉在繡著朱雀祥雲的華麗仙袍上,而他眉眼低斂,深墨般的黑眸裡盛著點點碎光,彼時正跟著無聲的情緒翻湧盪漾,繾綣而溫柔地看向她。
孟姝一愣,回望著那雙深眸良久,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尾。
在那裡,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薄紅,雲霞般綺麗地覆在清冷的容顏上,連帶著那顆小痣都泛著異樣的紅。
怔然間,他們四目相對,她聽見自己心如擂鼓。
她記得,那時在湘水鎮時,她曾對這顆紅痣發問。
紅痣,代表著一個人上輩子有過一段刻苦銘心的情緣。
“這若是落在眉尾,便更為特殊了,說明此人與你命中註定,生生世世糾纏不休。”
不約而同的,深夜小院中的兩人,都想起了這番話。
“孟姝,這顆紅痣替我纏住的人,是你嗎?”
深邃的黑眸中,覆了寒冰的秋水緩緩碎裂,底下埋藏已久的柔情浮出水麵,正盛著這世間最動人的熱忱,輕輕將她包圍。
孟姝怔然抬眸。
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低沉清冽,如泉水般徜徉而過,避無可避地破開一點口子,緩緩流進她的心間。
簷下的古著鈴被風吹蕩而起,幾乎與心跳同頻,卻又遠不比心跳急促。
花叢中有窸窣蟲鳴傳來,她猛地低下頭,錯開他灼熱的目光,遮掩著慌亂道:“扶光,你喝醉了。”
話音剛落,眼前人突然身形一晃,孟姝下意識抬手扶住他,他便順勢靠在她身上,溫熱的呼吸撲灑在她肩頭。
“扶光?”
半倚著她的青年一言不發。
孟姝的手穿過他的雙臂,落在他的腰間,遲疑著抬起又落下,最終化為無奈的一聲輕歎,輕輕將他攬住。
男人的重量不同女子,方纔扶著蘇素綽綽有餘的孟姝在此刻顯得有些吃力。
扶光醉倒了,半個人都靠在她身上,她左顧右盼,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就近將他安頓,可眼前敞開的唯有自己的屋子。
於是乎,她隻能環住他的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人拖進了屋子裡。
屋中的燈燭被孟姝揮袖點燃,橙黃燈火瞬間籠罩,給幽靜的屋中染上幾分暖意。
好不容易將人放到床上,孟姝舒了口氣,正準備轉身離開時,醉倒的青年突然伸出手,一把將她拉近。
孟姝被猝不及防一扯,整個人重心一歪,跌倒在床,不偏不倚壓在扶光身上。
有手搭在她腰間,隔著輕薄的夏裙,暖意灼上皮膚,點起陣陣酥麻。
正準備掙紮起身的孟姝瞬間僵住。
有股好聞的味道從青年身上傳來,不知不覺縈繞上孟姝的鼻尖。
是他身上的菩提香。
說起來,這香真的很神奇,聞著分明清冽,可忘憂君那般濃醇的酒竟壓不過這淡香,讓它無孔不入,占據了孟姝的大腦。
沉默無言的房屋中,燈盞中的燭焰熾熱而跳,孟姝卻能無比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似是怕被扶光發現,她緩了緩,一鼓作氣從他身上爬起。
他仍閉著眼,彷彿剛纔的舉動隻不過是無心之舉。
孟姝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臉,人家還醉著呢,她自己在亂想什麼?
她坐在床邊,將躺著的扶光身形扶正,並細心地給他蓋好被子,想了想,又滅了床頭的一盞燭火。
方纔還明亮的光意瞬間弱下,風從冇來得及關上的門口湧進,穿過屏風吹來,吹得四周床幔輕飄。
孟姝剛把被子給他蓋好,一抬頭,竟無意間撞進一雙黑眸,漩渦似的把人吸進。
他不知何時醒了,正靜靜的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