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君 靜謐的夜色中,鬼王府前,……
靜謐的夜色中, 鬼王府前,兩尊神獸正在閉目養神。
忽而間,一股輕風吹過, 熟悉的氣息落下, 兩人瞬間就睜開了眼。
“殿下。”
它們按例朝孟姝行禮, 抬眸間,卻看見在她身後還有一道身影,待那人從夜色中走出, 它們愣了一愣,麵麵相覷,驚訝道:“神……神君?”
“土伯, 諦聽。”他淡笑著朝它們點了點頭。
看著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府中的身影, 諦聽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呢喃道:“土伯,我是眼花了嗎,居然看見神君笑了?”
土伯聞言,將目光從漸漸遠去的兩道背影上收回,嚴肅地點了點頭:“你冇看錯,因為我三隻眼睛都看到了。”
“而且,”諦聽晃了晃頭上的獨角, 驚奇道:“神君的心情也異常的好。”
它抖了抖身子,一向冷心冷情的神君大人突然如沐春風, 俊美歸俊美,但看著還怪滲人的。
鬼王府內靜悄悄的一片,孟姝以為其他人都睡下了,眼見棠園就在前頭,她停下腳步, 轉身看向身後的青年:“我到了,今日忙了一天,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扶光一愣,看著她身後棠園的院門,不知想到什麼,眼眸一閃,剛要開口時,夜色裡卻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扶光,孟妹妹!”
有道藍色身影從花園小徑中跑來,四周搖曳燈火照映出他的影子,看上去難掩的高興。
柳鶴眠一路疾跑到他們麵前,看到扶光,激動得上前就要一抱。
孟姝見狀,早有所料地往後一退,隻見扶光眼疾手快地撐住柳鶴眠的肩頭,一把拉開了他們的距離。
“扶光,你這幾日都去哪了,他們說你回神界了,真的假的,你以後都不跟我們一起了嗎?”
他的問題如倒豆子般一股腦拋出,讓向來沉著淡定的扶光聽著都一愣。
孟姝看著柳鶴眠這副要哭不哭的模樣,不由得轉頭笑出了聲。
明明才幾日未見,不知道的還以為隔了大半輩子。
本以為扶光不會理會他這無聊的問題,可意外的,青年卻突然開口,並且目光閃爍,時不時看向她。
“孟姝已經回來了,我再留下,不合適……”
察覺到柳鶴眠突然轉來的目光,孟姝似明白什麼,瞬間反應過來,錯愕地看向扶光。
他這話什麼意思,我……
“孟妹妹!”柳鶴眠叉著腰,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麼能趕扶光走呢?”
“不是,你彆聽他……”孟姝剛要開口,卻見扶光神情黯淡地站在黑夜裡,還時不時抬眸看她兩眼,那姿態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孟姝瞬間閉了嘴,隻覺得百口莫辯。
她深吸一口氣。
罷了罷了,她的確想讓他走,但不知為何,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總感覺變了番味道,怎麼聽都怪怪的,活像她是個拋妻棄子的惡男似的。
柳鶴眠看了看扶光又看了看她,篤定是孟姝要趕人走的,於是非常仗義地拍了拍扶光的肩:“你彆擔心,有我在,定不會讓孟妹妹做出這番不義之舉來。”
孟姝:“……”
這分明是她的府邸,不知道還以為柳鶴眠纔是鬼王。
扶光看著柳鶴眠拍向自己的手,忍了又忍,輕輕點了點頭。
“你們真有口福,正巧剛剛段左使來了,還給穆阿爺帶了幾壇上好的美酒,據說是鬼界第一。”
柳鶴眠高興地招呼他們:“走吧,一起喝酒去!”
“段之蕪來了?”孟姝道。
扶光見狀,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對啊。”柳鶴眠點了點頭:“他說你今天一天都不在幽冥殿,剛好來鬼王府送酒,想順路看看你回來冇有。”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突然來棠園這邊,剛好撞到回來的孟姝和扶光。
走著走著,柳鶴眠回頭,見兩人還愣在原地,朝他們招手道:“走啊,還愣著做什麼?”
這幾天在醫署館忙的不可開交,好不容易冥鬼們的蠱解了,情況也穩定下來,他便跟著穆如癸回了鬼王府,一覺從午後睡到現在,眼下精神得很,若非穆如癸叫喝酒,他都興奮得恨不得出去跑兩圈。
在棠園的隔壁還有一處小院,正是穆如癸和柳鶴眠暫住的地方,今夜正好蘇素也在。
月光順著樹葉的縫隙垂順而下,柔風吹拂過,震得簷邊鈴鐺發出低低悶響,假山旁流水潺潺,於黑夜中傾泄出銀綢流光。
而在院子中的石桌旁,正坐著三人。
桌上一罈美酒被打開,清醇酒香從中飄出,烈澀中帶著一絲甜,悠然得讓人心醉。
孟姝他們走到時,穆如癸早已自飲自酌起來,時不時跟蘇素碰杯。
“少主!”看到那抹素色身影,沉默地坐在桌邊的黑衣男人倏然起身,快步朝她走去。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孟姝,確認她冇事後,這才悄悄鬆了口氣。
可就在此時,有道身影從她身後走出,與柳鶴眠並肩而行。
看到扶光的那一瞬,段之蕪眸光微動,剛剛放鬆的眉心又重新皺起。
他不是回神界了嗎?怎麼會和孟姝一起回來……
察覺到男人傳來的目光,扶光緩緩抬眸,一反常態地朝他揚眉一笑,眼中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暗光,似是挑釁。
段之蕪心神一斂,也不甘落後地回望。
“阿姝!”看到扶光跟孟姝一起回來,蘇素眼神一頓,似想到什麼,笑意漾起,朝孟姝招手。
正被柳鶴眠和蘇素拉著坐下的孟姝冇發現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她被柳鶴眠按在石凳上,手中被塞進了一個小巧精緻的酒杯。
搖晃的酒水似盛滿了這皎潔月光,馥鬱酒香從中漫出,帶著絲絲辛辣逼上鼻腔。
孟姝微愣,湊近嗅了一口。
一抬頭,便對上穆如癸似笑非笑看來的眼。
“忘憂君?”她認出了這杯中美酒。
穆如癸笑著點頭,指了指地下,又看了看段之蕪:“他送來的。”
孟姝這才發現,除了桌上的這一罈酒,在穆如癸腳邊還擺著好幾壇。
孟姝一愣,故意打趣他道:“看來阿爺這與人結交的本事又有長進,竟能讓令人聞風喪膽的鬼將軍奉上美酒。”
穆如癸口中酒水還未嚥下,聞言卻笑著搖了搖頭。
他搖晃著手中的古銅色酒壺,看著對對麵孟姝,又看向朝這邊走來的兩人。
這哪是他的本事啊,分明是沾了孟姝的光纔對。
穆如癸從前早就看出來了,段之蕪這小子對孟姝心思不一般。
說起來,段之蕪是青墨收養的孤兒,從小養在軍中,與孟姝一起長大,可以說是青梅竹馬。
那時候的段之蕪和現在很像,雖然年紀不大,卻不愛說話,許是在軍中長大的緣故,他從小便一身冷厲殺氣,對誰都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唯有孟姝。
小時候不管孟姝想去哪,想乾什麼,段之蕪總會屁顛屁顛的跟著,若有人欺負她了,他定會將那人打得滿地找牙,為此,還少不了被青墨狠狠教訓一頓。
隨著時間推移,二人漸漸長成了少男少女,那時候穆如癸就發現,段之蕪看向孟姝的眼神似乎變了。
在一如既往的尊敬、愛護下,又多了幾分赤誠的熱烈,卻隱藏得極深。
月夜下,扶光和段之蕪二人走來,分彆於孟姝身邊一左一右落座,柳鶴眠則被擠到了穆如癸身邊。
見狀,小老頭停留在他們身上的眼神微頓,繼而輕歎著搖頭,將壺中酒水一飲而儘。
“阿爺你慢點喝,好酒莫貪杯。”孟姝關心道。
“難得悠閒,開心嘛。”
穆如癸擦了擦嘴邊的酒漬,將酒壺遞給柳鶴眠,朝他揚眉。
柳鶴眠瞬間領略,拿起那壇忘憂君又給他滿上。
“不過這忘憂君真的難得的好酒,我老頭子天上地下走了那麼多遭,這美酒也品過不少,可說到底,還是我們鬼界的忘憂君最令人難忘。”
不知想到什麼,穆如癸唇邊笑意微頓,眸中晦暗一閃而過。
“就是,這酒的滋味跟我在人間喝過的都不一樣,看來鬼界的好東西可真多!”柳鶴眠讚歎道。
“那當然,”蘇素點頭:“我在暮春樓的時候不管如何依法炮製,都還原不出這忘憂君的味道,能有幾分相像便已是一絕。”
許是藉著月夜納涼的光景,有了這一出,向來安靜的鬼王府內熱鬨不少,霎時多了些歡聲笑語。
孟姝聞言,失笑著搖頭,見旁邊的扶光一直在看她,不由得微愣,想了想,看向自己手中那杯被柳鶴眠塞來的、還未喝過的酒,放到了他麵前。
“我記得你鮮少喝酒?”
百年前在神界時,扶光便滴酒不沾,再後來見他喝,還是在寶鳳樓。
她看向那酒杯:“不過忘憂君的味道的確不錯,你可以嚐嚐。”
何止不錯,在鬼界,“忘憂君”可謂是人人皆知,正所謂有市無價,說的就是它。
見她將自己手中的酒遞給自己,扶光唇角微彎,繼而又被他不動聲色地壓下。
他故作淡定,輕輕“嗯”了一聲,隨即將酒杯拿起放到唇邊,微抿一口。
醇而不厚,澀而不苦,回味中舌尖還泛著一絲甜,帶著異香,的確美妙。
扶光點頭:“的確不錯。”
段之蕪靜靜瞧著他們的舉動,默下的眸子一暗,心口酸脹間彷彿有什麼東西堵上。
就在他出神時,耳旁女子溫柔明媚的聲音傳來,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動作大方得不帶一絲旖旎,就如同親人戰友般豪氣隨意:“你從哪搞來的這麼多忘憂君?費了不少功夫吧,多謝啦。”
她的笑容嫣然動人,嘴角漾起的弧度比這月色更為美好,卻看得段之蕪心口一梗。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強壓住語氣中的艱澀,重新倒了杯酒遞給她:“少主喜歡就好。”
“你……”察覺到他情緒有些低落,孟姝眉頭輕蹙,不知想到什麼,嘴角笑意一頓,正要出口時,卻被柳鶴眠打斷。
“孟妹妹,我敬你!”
柳鶴眠“謔”的一聲站起,帶著滿腔豪氣朝她舉杯:“冇想到你竟然是鬼王,我聽他們說那可是位了不得的女英雄,你真的太厲害了,我柳鶴眠何德何能能與你們相識!”
孟姝一愣,不單單是她,其餘人見狀也紛紛失笑。
孟姝笑著起身,拿起手邊酒杯與他一碰。
“此言差矣,能跟柳大師做朋友,纔是我之幸。”
看著麵前意氣風發的藍衣男子,從人間到鬼界,柳鶴眠也算有了一番奇遇,從前眉眼間偶爾露出的怯然淡去,看似吊兒郎當的外表下,流露而出的是獨屬於年輕人的赤忱瀟灑。
孟姝忽而覺得有些感慨。
其實她今天真的很開心。
尤其是現在。
揉碎了星光的月夜裡,在鬼王府的小院中,他們乘夜風而坐,伴著美酒飄香,開懷暢談。
她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身上一一掠過,唇角笑意漫起。
孟姝想,如果時間能就此停留在這一刻,也不失為一種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