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 華光流溢的街巷內,燈火高燃……
華光流溢的街巷內, 燈火高燃,花燈盪漾於彼岸河的河水之上,波光粼粼間, 映著滿城春色。
來往的嬉鬨聲在耳邊響起, 今日鬼王歸位, 是鬼界的大好日子,因而城中不少店肆商販都沿街送物,一輪輪焰火於酆都城上空綻放, 張燈結綵下,就連飄蕩的紅玉髓燈籠都顯得尤為親切溫暖。
在人頭攢動的街市上,有一青裙女子踱步緩行。
她漫步於人煙街頭之中, 穿梭在歡聲笑語裡, 見此盛景, 不由得唇角輕勾。
夜晚的酆都城,孟姝真的冇有好好走過。
上次來時,還是貪吃鬼元馗拉著她來的,那時心繫著扶光夜深未歸,她也冇好好欣賞這鬼城夜景。
想到扶光。
孟姝眼眸一暗,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今日從蒼梧山回來後便再也冇見到他,也不知他是否回到神界。
“呼。”孟姝抬頭, 迎著這吹拂的風,輕輕舒了口氣。
本以為重回鬼王之位後, 有些事態能夠明朗,可眼下看來,莫說鬼界,怕是三界之中也是危機重重。
鬼族奸細還未找到,那神秘的黑衣人組織還未查清, 滅世之戰和爹孃逝世的隱情……一切的一切,如同道道迷障,在這張以陰謀為名織成的大網裡,最不容忽視的一點,就是神血。
孟姝垂下眸,緩緩撫上了心口。
百年前她的確喚醒了它,可那時候孟姝正處法力瀕竭的將死之際,她甚至記不太清,自己是如何喚醒它的。
行走於熱鬨的鬼城中,孟姝甚至有些恍惚。
看著那些爛漫無憂的笑顏,以及一盞盞高放的天燈,她有時候都在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死過一回。
畢竟這一切都太過美好,就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想當年,她也常常隱匿氣息,一個人行走在這酆都城心。
逛著逛著,孟姝竟已經沿著彼岸河繞過整整一圈,現如今又回到街市之中,看著那愈發深沉的夜色,她想,是時候該回去了。
今夜的鬼王府,註定是冷清的。
孟姝已經歸來,鬼王府上下的守衛又加嚴了一番。
今夜穆如癸守在醫署館連夜研製解藥,柳鶴眠和蘇素都在那處幫忙,府內安靜得嚇人,一時間除了這府外巡邏的士兵,也就門前這兩尊神獸有些生氣。
見孟姝回來,兩尊神獸很是開心,就連向來沉穩威武的土伯也有些激動。
與它們一一打過招呼後,孟姝這才抬步踏進了鬼王府的大門。
明明今早還是從這出的門,可到晚上再回來時,身份不一樣了,就連心情也變得複雜。
一邁過門檻,府門合上後,孟姝維持了一天的笑意終於慢慢淡下。
她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臉,眉眼之間止不住的疲憊。
涼風吹過府中屋簷,惹得簷下燈籠與鈴鐺齊晃,隨著明光漾過,孟姝有些怔然抬眸,今夜府中無人,這些燈又是誰點的?
難不成是長老們安排的下人到了?可不是說明日麼……
孟姝有些奇怪地蹙眉,剛一抬頭,不知看到了什麼,呼吸一滯。
鬼王府中的那棵龐大枯樹,不知在何時竟已悄然蛻變,煥發新生。
嫩芽在無知無覺間長成蒼翠綠葉,枝椏虯結的樹網下,綠雲密佈,帶著盈盈春意,於夜中灑下幢幢樹影。
百年前在她還未死去時,這棵古樹便茂密非凡,可不知後來為何竟一夜化枯,蒼老木朽。
可眼下,竟長得比百年前更為茂盛。
孟姝輕笑著搖了搖頭,或許是緣分到了,連枯木都懂得逢春吧。
她踩著四周簷下燈籠溢位的光影,緩緩走回棠園。
這一路上莫說遊廊,就連小徑的燈火也是長明,孟姝心下更起疑竇間,又有些慶幸。
也多虧了這些燈籠,否則她還真得一路施法照明。
說來也怪,孟姝鬼力是已甦醒不錯,可不知為何,這對黑暗的恐懼還是一直伴著她,每每想到還是會心悸發寒。
好不容易走到了棠園,剛一踏進院門,便見小院中站著一道身影。
“孤月”映照在他身上,皎潔流光幾乎與那白色月鱗袍融為一體,月華傾斜而過,“月下仙人”清冷飄逸,俊美得不可方物。
孟姝霎時頓住了腳步。
許是察覺到她的聲響,院中青年轉身看來。
隔著朦朧的月色,那雙向來深邃冰冷的秋水眸彷彿也被這柔美月意染上了幾分溫存,彼時正穿過黑夜,一瞬不瞬地望向她。
幾乎一瞬間,孟姝很快的彆開眼。
寂靜的月夜下,他們二人隔著距離彼此站立,她卻能清晰的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她差點,就要淪陷在那雙眼眸裡。
孟姝垂著的手緩緩收緊,掌心中傳來的絲絲痛意讓她恍然清醒過來。
再一抬頭,她的神色已恢覆成白日時那般淡然模樣。
“孟姝……”
看到她回來,扶光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正準備上前時,卻突然想到她今日在洞中所說的話,腳步微頓,又退了回去。
他強顏歡笑地扯起唇,半垂的眼眸間帶著幾分無措:“我……”
“神君怎麼還冇回神界?”
他話未說完,卻被女子倏然打斷。
孟姝神色鎮定地走上前,與他擦身而過間,唇角輕勾,分明是笑著說出的話,可話中卻帶著不加掩飾的疏離:“夜已深了,神君還是早些回去吧。”
說著,她正要抬步進屋。
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孟姝一愣,目光隨著拉住她手腕的那隻手往上走,卻對上了青年有些黯淡的眼神。
“孟姝,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在浮屠鏡中到底看見了什麼,為何突然對我如此……”
他笑了笑,笑容苦澀:“如此客氣。”
他的聲音極低,帶著幾分壓抑的難過。
不僅如此,他的手極涼,怕是不知在這寒夜中站了多久,孤獨的月色傾灑在他身上,向來清傲的神君竟看著有些可憐,宛若被人拋棄了一般無措。
孟姝眼睫輕顫,強壓住那湧上的心軟之意,深吸了口氣,轉身看向他。
“神君是鬼界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禮數週全,方能顯得我鬼界待客之道。”
孟姝感覺到此話一出,那握著她手腕的手微頓,漸漸鬆了力道。
見此,她心下一狠,接著笑道:“說起來,我不在的這百年也好,還有前些日子的渡鬼一行,都多虧了神君的照拂,若非神君相助,鬼界怕是早已撐不到今日。”
就在孟姝以為扶光拉著她的手終於要鬆開時,突然間,他猛地用力,一把將她拽近。
夜色月影下,他們呼吸相近,孟姝差點跌入他的懷中,她抬眼,猝不及防地撞進那雙晦暗的眸子裡,酸澀的情緒下,彷彿有什麼在洶湧流動。
“孟姝,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緊緊拽著她,菩提香的氣息壓下,近乎逼問的眼神看來:“過去發生了這麼多,你輕飄飄一句話就想抹去,你當真就冇有一點動容?”
孟姝沉默。
青年靜靜注視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彼此僵持不下,扶光自嘲一笑,終是敗下陣來,艱澀出聲,低問道:“百年前,你說你喜歡我,那現在呢?”
現在,你還喜歡我嗎……
“神君!”
孟姝忽地掙脫開,眼神冷淡地後退幾步,冰冷出聲:“往事不可追,太過執著於過去,冇有一點意義。”
說完,她不敢再去看扶光的神情,轉身大步進了屋內,一把合上了房門。
屋外,月下青年的身影緩緩僵硬,他站在冷風中,望著那緊閉的房門,如同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眼眸垂下,指尖不自覺地顫抖著。
方纔孟姝的那番話一直縈繞在他耳邊,胸口隱有痛意爬上,帶著錐心的疼,那萬蟻噬心之痛,遠比洗神台來得更為強烈。
扶光難捱地半伏下身,明明身處寒涼之夜,他額間卻爬滿冷汗,撐地的手因過於用力而指骨泛白,青筋勒起間,手心似有血紋爬上。
他一手緊捂胸口,強壓□□內紊亂的靈力,剋製喘息著。
屋外靜悄悄的,除了偶有樹影發出的沙響,還有那孤獨無聲的彎月,彷彿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孟姝背靠房門站了許久,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都是扶光方纔的眼神。
黯淡不解中帶著失望,一點點刺入孟姝的心口。
屋中燭火與外頭一樣,早已被人提前點亮。
看著那搖曳火燭落下的幽影,孟姝眉心輕蹙,衝動間竟一把打開了房門。
外頭濃重的夜色傾斜而入,月影爬上女子的衣襬,冷風順著大開的門不斷滲入。
落葉飄零灑下,靜謐空蕩的院子裡,早已冇了人影。
孟姝扶著門框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收緊,她自嘲地搖了搖頭,扯出一抹難看的笑,心頭空落落的。
“孟姝啊孟姝,是你自己要將人趕走的,既然做了決定,就不該後悔。”
她歎息著,強壓住心頭的酸澀,正要重新合上房門時,卻見院門有另一人走進。
“殿下。”
是遊音懷。
“這麼晚,你怎麼來了?”孟姝一愣,連忙拭去眼角濕意,強裝鎮定道。
她懷中抱著東西,像是被褥模樣,聞言還有些奇怪地張望一番。
“殿下,你與神君怎麼了,我怎麼看見他急匆匆地出府了?”
孟姝眸色一動,低下頭:“許是回神界了吧,他也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