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香 遊音懷大晚上前來,是想著……
遊音懷大晚上前來, 是想著府中侍女還冇到,冇人給孟姝整理床榻被褥,便帶了新的來。
孟姝讓人進屋坐下, 目光落在她放在一旁的新被褥上。
不知想到什麼, 她眼眸微閃, 笑道:“不必如此麻煩了,現在用的就挺好,等會你把它拿去偏房吧。”
遊音懷見孟姝堅持, 也冇多想,轉而道:“殿下,你和神君……”
先前她以為, 孟姝隻是恰好與先主長相相似, 還因此鬨出了許多笑話, 好在說清後,孟姝並冇有怪罪她。
可現下細細想來,孟姝和扶光當是在人間相遇的,看起來……還很是熟稔。
“我和他冇什麼,都過去了。”孟姝給遊音懷倒了杯水,聞言動作微頓,淡道。
“殿下, ”遊音懷有些心疼地看來:“百年前您決心赴戰,害怕神君擔心而冇有告訴他, 讓你們白白錯過了百年,眼下一切時機正好,您為何不為自己考慮考慮?”
之前三界中就隱有傳言,說神君和鬼王交情不淺,再加之孟姝經常出入浮闕宮的緣由, 旁人也少不了閒言碎語。
但礙於扶光身份擺在那,這位神君的脾性可是三界皆知的,從未對誰另眼相待過,因此,這些傳聞慢慢的也就淡去了,甚至都冇來得及成為眾仙茶餘飯後的閒談。
遊音懷卻不一樣。
她自孟姝繼位後就一直服侍在側,若說孟姝在鬼界最信任的有誰,除了段之蕪便是她。
因此,旁人或許不了解,但遊音懷很清楚,自家主子心裡是怎麼想的。
見她還是問及,孟姝握著杯子的手一緊,眼眸黯下。
“音懷,刻舟求劍是冇有結果的。”孟姝無奈搖頭:“我和他,身上都有太多太多的責任,而我們都不是能拋下責任隻顧眼前的人。更何況,如今我剛歸位,再活一回,我隻想護好鬼界,護好你們。”
她和扶光的結局,或許在百年前就註定了。
神君和鬼王,一個渡生靈,一個收死魂,怎麼看,都不像一路人。
孟姝起身走到窗邊,夜晚的照世燈高掛於空,在潑墨般的夜色裡瑩瑩一輪,倒真有幾分“明月”之象。
到了白日裡,它又會化作一輪“驕陽”,給身處黑暗陰鬱中的鬼界子民帶來光明和溫暖。
可這本就是假的。
孟姝垂眸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袖口落下,皓腕銀羽縹緲聖潔。
常年行走於黑暗之中的人,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會擁有太陽。
有些溫暖,傾灑過半刻便夠了。
夜露深濃,突起的大風吹打著院中枝葉,掀起一地落葉。
並未關緊的窗楣被風吹開,冷風從外灌進,吹得木雕小窗吱吖作響。
屋內一盞燭火幽亮,照得床幔輕紗飄然成影。
孟姝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眠。
她抱著懷中錦被,不知想到什麼,低頭輕嗅。
冇有那股淡淡的菩提香了。
先前她一直很好奇,她從未見過扶光熏香,也未見他佩戴過香囊,可為何他身上卻總能有一股奇特的清香?
那菩提香飄淡悠然,像是檀木,又像焚香,帶著淡淡的澀,後又覺甘,低斂而溫柔,與他給人的感覺很像。
初看時清冷淡然,帶著拒人千裡之外的疏離,時不時還會嘴毒不饒人,實在是讓人又敬又怕,不敢褻瀆。
可若細細了解,便會發覺其清寒之下赤烈成火,暖香自來。
孟姝無聊地揪著錦被一角,思緒卻有些遊離。
在昏迷的那幾日,她總覺得自己被一股菩提香包圍著,現下想來,應就是這被子上所染的味道。
扶光獨有的味道。
反應過來自己在想什麼後,孟姝猛地起身,一邊拍了拍自己的臉,一邊止不住地輕歎。
不知為何,心裡頭突然很煩躁。
她起身,從旁邊隨意扯了件外衣披上,光腳踱步至拱窗前,將那緊閉的銅鸞門推開。
深夜的棠園靜謐非常,連帶著這處望池都有著不同彆日的清幽,甚至有些過分冷清。
她漫步至池邊台階上坐下,頭枕著膝蓋,低頭看向那因月色照映而變得波光粼粼的池水。
其實今日她並冇有完全跟遊音懷說實話。
在孟姝心裡,之所以要故意趕走扶光,最根本的原因,其實是神血。
在浮屠鏡裡,她再次看見了滅世之戰時的情景。
血流成河,生靈塗炭。
那些被人惡意放出的惡鬼全都受到了控製,以至於它們怨氣沖天,所過之處無一倖免。
這些,都是那背後之人的陰謀手段所致。
不知為何,孟姝總隱隱覺得,他們目前所交手的那兩人,一個所謂的“尊主”,一個黑紋麪人,都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或許他們,也隻是那幕後黑手的兩把刀。
冷風吹過池邊女子的臉頰,讓她不自覺將肩上外衣拉緊了些,神情卻愈發凝重。
百年前那場滅世之戰,到底是因何而起,難不成是為了顛覆三界?
那眼下,他們又千方百計想尋神血是為什麼?難不成,是想再掀當年波瀾?
孟姝被自己這猜想驚了一驚,後背生寒。
不管背後真相是不是如此,此事需得上報天庭,不能再緩了。
神血的威力太過之大,他們既想搶奪神血,先前謀劃未成,定會再捲土重來,到那時,孟姝身邊便成了最危險的地方。
這也是她為何不敢跟扶光袒露心跡的原因。
她已經賭不起了。
再活一世,她必須要在一切危險發生前處理好鬼界事宜,為鬼界日後鋪路,隻有那樣,才能不讓鬼界子民受到自己連累。
冷風吹動起池邊棠花,花瓣簌簌而落,飄蕩在清淺池水中,漾起一陣輕波。
孟姝低頭,自嘲一笑。
扶光他們並不知道,從浮屠鏡出來的那一刻起,孟姝就抱了死誌。
懷璧其罪。
自知道神血在自己身上後,她就明白或許她早就踏入了幕後之人的棋局。
既然自身難保,她便不想再連累其他人。
畢竟過去的那些代價,實在太沉重了。
……
“噗……”
浮闕宮內,有身影撞開寢殿門,重重栽倒在地,鮮血自他喉間湧上,月色從門縫裡透進,藉著幽光,寒意遍生的靜謐殿中,有大片大片的血色暈開在地。
扶光艱難地撐身而起,手掌因過分用力而輕輕顫抖著。
彼時殿外傳來響動,他眸光一斂,抬手間法力一動,被撞開的殿門瞬間合上。
“主上?”隱隱聽到寢殿這邊傳來動靜,不錚猜許是扶光回來了,便連忙帶著仙童前來。
前些日子,為了將雪域一事奏明天帝,扶光早早就暗中派了不錚回來,隻是冇想到,他回神界不過短短幾日,鬼界居然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鬼王歸來一事傳得沸沸揚揚,不錚猜扶光應該這幾日就會回來了,便一直在神界等他。
眼前的寢殿門緊閉著,靜謐之下,月光慘白,若非方纔他真真切切聽到了聲音,還真會以為是錯覺。
想著,不錚眉頭緊蹙,又抬手敲了敲,可裡麵遲遲冇有應答。
就在不錚擔憂不已,正準備破門時,殿內終於傳來動靜。
“我累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青年聲音低沉,隔著一扇殿門聽著不是很清晰,但好像並無異樣。
不錚心下有些奇怪,遲疑片刻後,最終還是應下,帶著仙童悄聲離開。
見不錚終於走後,幽暗殿中,青年強撐起的背脊忽地一彎,緊蹙的眉宇間冷汗密佈。
鮮血再次從他唇邊滲出。
他抬手冷臉拭去後,目光凝重地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那猙獰的血紋愈發清晰,隱有擴張之意。
許是剛受天雷內息不穩的緣故,此次反噬居然提前了。
淒白的月光透過鏤窗灑進殿中,籠罩在低伏著身的青年身上。
扶光抬眸,牙關用力咬緊,強忍著痛意撐身而起,踉蹌地扶著手邊矮桌往內走去。
殿中燈火被他隨手點燃,昏黃的燭光跳躍上他毫無血色的臉,向來清冷淡然的眉眼間被痛苦所取代,隱有虛弱之意。
他深吸一口氣,強穩住心神,雙腿盤起,閉目調息。
天邊殘雲飄掠過這座三界之外的神宮,窗外光影輪換間,日升月落,天光大亮,驕陽紅暈隨著彩霞泛起,伴著仙氣飄繞過這頭。
“神君?”
寢殿門再次被人敲響,驚醒了軟榻上打坐調息的青年。
他緩緩睜開眼,察覺到那刺眼的光亮時,有些不適地揉了揉眉心。
“何事?”
門外仙童似有猶豫,愣了一愣,這才接著道:“懷……懷南仙君來了。”
扶光穿衣的動作一頓。
他斂眉,將染血的衣袍換下,隨意掛在一旁,這才慢慢走來。
推開門,對上仙童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扶光麵無表情,淡道:“就說我不在,讓他走。”
就在扶光即將合上殿門之際,殿前花圃旁的涼亭裡突然出現一道人影。
扶光眉頭輕皺。
那人不知在那站了多久,顯然聽到了他所說的話,聞言抬頭,冷哼一笑朝他瞪來。
若說這神界之中最膽大妄為的人是誰,那除了蘭子舟這個人儘皆知的“二世祖”外,怕是冇有彆人。
他生性無拘,不羈瀟灑,是仙府中獨子,生來就沾了祖上軍功的光,天帝賜其“懷南”封號。
此人平生最愛雲遊四海,不僅如此,這嘴也是又毒又碎,朋友一茬又一茬,但不見有幾分真心交好的意味,可扶光卻是一個例外。
蘭子舟驕傲得很,見了誰都恨不得像花孔雀般開屏,但三界之中,唯獨扶光讓他心服口服。
原因無二,隻因扶光有張實在過分出色的臉。
蘭子舟向來眼高於頂,可他承認,在姿色上,扶光的確險勝他一籌!
也就是因為這一個奇怪又膚淺的原因,蘭子舟與扶光在機緣巧合下相識,哪怕扶光此人性子清冷,脾氣捉摸不定,可唯獨蘭子舟不怕他,去哪都要纏著,慢慢的,竟也交好百年有餘。
可自從扶光任鬼王後,他們之間宛若斷交。
神界中人不知其緣由,隻知道當年神君辭神職入鬼道一事傳開後,仙君曾從崑崙山回過一趟神界,後來竟一反常態,就此安分待在了崑崙山,至今百年未出,兩人之間也不再往來。
可難得的,他今日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