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位(二) 照世燈所化“太陽”的……
照世燈所化“太陽”的晴光普照下, 喜慶的氛圍充斥著鬼界每個角落。
彼岸河圍成的酆都城內,有風吹過簷下還未亮起的燈籠,伴著鈴鐺的輕晃, 排著長隊的百姓早已擠滿街巷, 他們手拿棠花, 不約而同地伸長脖子,想要越過密密麻麻的人頭向前看去。
在街巷的儘頭,是那三重鬼闕門所圍成的宮群。
隨著青光照世, 鬼王姝死而複生一事早已傳遍三界,世人都知曉,鬼王就要歸位了!
而眼下, 不僅僅是酆都城內, 就連鬼闕門後的宮群裡也烏泱泱站滿了人。
其中, 身披青羽戰甲的鬼軍威武有素,於鬼族祠堂外的空地前陳兵列隊,彼時正目光炯炯,目光越過前頭的一眾長老鬼官,一瞬不瞬地盯著祠堂的方向。
祠堂的殿門仍大開著,女神鵰像靜靜屹立在祠堂中心,天光透過門簷落在它身上, 給威武飄逸的雕像鍍上一層讓人不敢褻瀆的華光。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之際,伴隨著鎧甲聲的碰撞, 有人影落在台階上。
眾人抬頭一看,是鬼界左使段之蕪。
隨著他的落地,隨行的鬼軍紛紛四散而開,沿著殿前台階有序跑下,繼而持刀站定, 威風凜凜地抬眸看向前頭。
段之蕪的目光緩緩掃過底下一眾長老和官員,最後轉身,落在那祠堂中的女神像上。
隻見空中傳來一陣鳳鳴,四溢的神光流動下,霞光普照,七綵鳳尾熠熠生輝。
“是神界鸞鳳!”人群中有人驚撥出聲。
“想來是天帝所派。”
“殿下真的要回來了!”
見眾人竊竊私語,孟倚也有些激動,拄著柺杖的手不斷顫抖。
“花醫姑,你見過殿下嗎?”蘇素彼時也有些興奮。
她與花醫姑站在一處,排在眾長老之後,一想到她有生之年竟能有幸看見鬼王歸位,心下不禁感慨萬千,卻又有些忐忑。
祠堂殿門大開著,鬼王雕像就在那,可因著那光芒太過奪目的緣故,蘇素修為不比其他長老,試了又試,卻始終穿不過那結界屏障,看不到雕像聖容,隻好作罷。
她想著,反正等會就能看見真人了。
隻是冇想到,鬼王姝當年死得如此壯烈,甚至魂飛魄散,不入輪迴,居然還能死而複生。
“她是鬼族的驕傲,是世間最最了不得的女子,”花醫姑有些熱淚盈眶,雙手緊握在胸前,似在祈禱:“好在天道有眼,我們小殿下還能夠回來。”
族中若論資曆,除了當年死去的十二鬼將後,便是她和一眾長老資曆最深。
而鬼王姝,也是他們看著長大的。
想著當初那個稚嫩少女蛻變成了可以獨當一麵的女鬼王,再成為英勇獻身的女英雄,花醫姑便止不住地心疼。
好在這一切,終究是過去了。
吾王歸位,鬼界又將煥發新生。
有風吹過這方天地,震得祠堂外古著鈴狂響,女神鵰像旁縈繞著的光芒驟然緊縮,繼而猛地四散而開。
青光普照下,有身影破雲而降。
七彩祥雲飄逸在她身後,裙襬捲起的青光漫開,祠堂前,鬼王之力幻化的青棠淩空盛放,源源不斷的靈力流動著向中間彙聚。
在眾人震驚、雀躍的神色中,女子翩若驚鴻,身姿玉立,靜靜站在青棠之上,波瀾不驚的目光中,帶著逼人的氣勢。
“恭迎鬼王殿下。”
一時間內,參拜之聲響徹寰宇。
……
孟姝是鬼王。
這是蘇素想破天也冇想到的。
她站在幽冥殿前,腦海中還不斷浮現著方纔抬頭,看到台階上女子麵容的那一幕,蘇素大腦轟地發白,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背後緊閉的殿門被人打開,這才被喚回思緒。
由孟倚帶頭,一眾長老從中走出,遊音懷緊隨其後。
看到蘇素,她快步上前:“殿下喚你進去。”
蘇素猛地抬眼,轉頭看向那大開的殿門,一時間竟有些忐忑。
她朝遊音懷點了點頭,隨即邁開腳步,猶豫著向裡走去。
幽冥殿內的侍從早已被屏退,殿中紫玉爐香菸嫋嫋,鬼王座前靜靜站立著一個女子。
她早已換上了繡著棠花樣式的鬼王常服,雲肩之下素紋青衣隨風而動,腰間瓔珞吊墜折射出耀眼光芒。
彼時她正背對蘇素而立,聽到腳步響動,她一頓,緩緩轉身。
“臣蘇素,參加殿下。”
就在蘇素即將跪下之際,方纔還在殿階之上的女子竟瞬間出現在她身邊,抬手穩穩扶住了她,攔住她即將跪下的動作。
“蘇娘子。”
她愕然抬頭,竟對上孟姝清亮含笑的雙眸。
“你什麼時候也跟我這麼見外了?”
“殿……殿下。”蘇素有些無措。
孟姝拉過她:“什麼殿下,你還是繼續喚我阿姝吧,聽著自在些。”
看出她的驚訝和猶豫,孟姝搖頭一笑,將人拉到椅子上坐好。
“蘇娘子,先前冇告訴你我的身份是因為大局未定,我也不知該如何抉擇。”
孟姝一頓:“可眼下,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你莫怪我才好。”
“怎麼會。”蘇素恍然回神,看著眼前的女子,她笑顏明媚,眉眼依舊清麗動人,隱隱之間卻又多了幾分渾然天成的氣勢,可蘇素明白,她一直都是她。
哪怕如今換了一個身份,可孟姝從未變過。
“隻是,你既已迴歸,那主上他……”
孟姝笑意微頓,不動聲色地隱下眸中晦暗:“天帝已降旨,百年前他是為了接任代鬼王之職才辭去神職,如今我已歸來,他自然要重歸神位,再司神職。”
“這樣也好。”蘇素鬆了口氣,笑道:“鬼王歸來,神君歸位,如今也算回到正軌。”
“是啊。”
孟姝歎了口氣,垂眸苦澀一笑:“這才是正軌。”
孟姝剛剛重歸鬼王之位,鬼界上下事務繁雜,今日光登幽冥殿的人便數不勝數,彼時天色即將暗下,可她手裡的手裡的奏章還冇看完,正欲點燈時,殿外卻突然走進一人。
她抬頭一看,發現是段之蕪,不由得唇角輕揚,向他招手:“你來了。”
段之蕪走進,熟稔地幫她點亮殿中的青蓮燭盞。
“少主怎麼又將殿中侍女屏退了?”若非如此,怎會連個點燈的人都冇有。
他語氣平常淡然,彷彿之前什麼都冇有發生過,還如原來那般口吻。
孟姝聞言抬眸,彎唇道:“在凡間習慣了,還是冇人看著自在些。”
她放下手中紫毫:“我讓你尋的東西可有尋到?”
段之蕪走上案桌旁,將一本摺子模樣的東西從袖中掏出,放在孟姝麵前。
今日孟姝回宮後,便暗中吩咐段之蕪去調曆來鬼軍人員的登記簿,還切記讓他莫經其他人之手。
好在鬼軍軍紀嚴明,加之先王青墨常年盯著軍營的緣故,這些記錄向來清晰可查,倒是不難拿到。
“少主為何突然要這個?”
孟姝打開登記簿,倒是冇從最近的看起,而是徑直翻開了曆年的記錄。
不知看到什麼,她眉心輕蹙,目光一頓。
“你還記不記得,那些黑衣人的身法?”
孟姝道:“我曾與他們多次交手,之前還不覺,現如今恢複記憶後,細細想來,他們之中有不少人的身法都像極了鬼界人的招式。”
段之蕪心下一驚:“少主是覺得,他們先前可能是軍中人?”
孟姝歎了口氣。
“這也隻是我的猜測,所以我才讓你去調曆年來的軍中人員變動,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可軍中管理向來嚴苛,現下還有我盯著,什麼人能如此能耐,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鬼軍中偷人?”
百年前自孟姝繼任後,鬼界青羽軍便由段之蕪接手,這些年來從不曾出現什麼差錯。
“這就是那位奸細的本事了。”
孟姝眼神突然一冷。
段之蕪彷彿察覺什麼,猛地抬頭。
百年前孟姝也曾說過,鬼族之中恐有奸細,不僅如此,當年六合大開惡鬼逃出之事也頗有蹊蹺,說不定都是此人手筆。
隻是冇想到,他竟能蟄伏如此之久,隱藏如此之深。
“能做到這種程度,身份可見一斑。”段之蕪麵色一凝。
案前青蓮燭盞燈火幽幽,映得一旁瓷杯白淨透亮,處處泛著瑩光。
孟姝神色一變,好似想到什麼,抬首拿起那小巧杯盞,放在手中仔細端詳。
“怎麼了?”段之蕪問。
孟姝將手抬起給他看,眼神微眯:“你不覺得,今日我們見到的一樣東西,與這做工極其相似嗎?”
半晌,段之蕪突然看過來。
“是那個裝著冰蟬的白瓷瓶。”
他緊蹙眉頭,冷聲道。
“看來是時候該揪出此人了。”孟姝冷臉放下手中杯盞,瓷杯與桌案的碰撞聲響起,清脆之中又帶有幾分冷冽。
今日從蒼梧山回來後,她便讓穆如癸和柳鶴眠先帶著冰蟬去了醫署館,眼下那瓷瓶就在醫署館內,明日一探便知。
夜晚的涼風吹動簷下鈴鐺,一晃一晃飄入殿中。
孟姝透過窗楣看向那濃重的夜色,將登記簿收好,順勢熄了案前燭火:“夜深了,你先回去,明日我先去一趟醫署館,再去軍營找你。”
段之蕪跟著她出了幽冥殿,看著外頭照世燈映下的“孤月”,他眸光輕動,看向身旁女子:“少主,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
孟姝笑著指了指那些來往的掌燈宮侍,以及那巡邏的鬼軍:“這路上又非冇人,更何況,我堂堂一鬼王,難道還怕走夜路不成?”
她大踏步向前走去,背影瀟灑,朝段之蕪揮了揮手:“快回去吧,明天見。”
看著那漸漸融入夜色中的青衣身影,段之蕪唇角輕勾,後知後覺地歎了口氣。
哪怕恢複了鬼王身份,她也真的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但現在的她,卻更要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