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位 青光破開蒼梧山的赤石烈焰迸……
青光破開蒼梧山的赤石烈焰迸發而出, 幾乎遮蔽天日的光芒下,神秘強大的氣息順著天地間的風滲入三界各個角落。
與此同時,在寰宇之間, 無論身處何地的鬼怪們紛紛僵住, 它們無一例外地仰頭, 感受著天地間那股熟悉氣息的飄蕩,抑製不住的激動之色奪目而出。
它們感受到那股力量的碰撞,而身體內的血脈正叫囂著, 讓他們心悅誠服。
這是鬼王的力量。
它們的王回來了!
身處蒼梧山的一眾鬼軍以及段之蕪,也無一例外地感受到了這股共鳴。
包括穆如癸。
他怔住一瞬,繼而顫抖著撫上心口。
跳動的心臟下, 流淌著的血液認出了她的氣息。
“阿姝, 殿下……”有淚水自他眼中打轉, 穆如癸不可置信地低喃著,緩緩抬眸看向那光芒爆發之處。
“鬼王之力覺醒了。”段之蕪也察覺到什麼,震驚的神色爬上他向來冰冷的臉。
他嘴唇顫抖著,握著斬魂刀的手不斷收緊,直到指骨被勒得發白。
他的眼前再次浮現了那日。
她死在妄枝山巔,他去為她收屍,最終隻帶回一捧黃土的那日。
有淚悄無聲息地滴落。
在無人注意到的角落裡, 段之蕪垂眸接住了它,後知後覺地, 慢慢攥緊了手心。
浮屠鏡內,隨著女子眼眸的緩緩睜開,四周結界如鏡麵般霎時碎裂。
淡青色靈力縈繞在她周圍,她的足尖輕緩落地,披落的烏髮隨她動作飄蕩, 額間青墨鈿印昳麗非凡。
隨著她的抬眸,周遭原本暗暗湧動的靈力瞬間平穩下來。
她抬步走出浮屠鏡,再一回神,竟已經回到了那個原本跌下的山洞。
頭頂天坑處的結界已經散開,幽幽焰火再次浮現,有微光穿落洞口落下,映亮了坑底。
孟姝正垂眸思忖著,前方卻忽地籠下一道陰影。
熟悉的菩提香將她擁入懷中,剋製之中帶有難以抑製的情緒。
慢慢的,他的手臂緊緊攬住她,不斷將她抱緊,彷彿要把她融入骨血。
“對不起。”
他的聲音帶著失而複得的顫抖,細聽還有幾分哭意。
聞言,孟姝的眼瞬間就酸了。
方纔在心底醞釀的一切都成為泡影,被他擊穿得潰不成軍。
她曾設想過無數次,若有機會讓她重來,恢複記憶後,他第一句跟她說的話會是什麼。
卻冇想到,會是這三個字。
可偏偏,她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說。
孟姝顫抖的手下意識抬起,卻在快碰到他的脊背時,驀然頓住。
那些記憶中的畫麵又浮現在她眼前。
孟姝承認,在當初至死時,她都不知道扶光的心意。
她一直以為,百年前不過是她一廂情願,可直到那一天,就在她的最後一縷殘魂即將消散時,有股力量逆天而行,搶著最後一點時機強行將她從九幽中召回。
再次來到浮闕宮,她卻見到了天帝。
“陛下?”就在她驚異於自己怎麼恢複了目力時,卻突然看見眼前人。
她怎麼也冇想到,用這逆天之法召喚她的人居然會是天帝。
可眼下,男人向來威嚴沉穩的臉色有些難看,眉目之間隱有凝重焦急。
孟姝心頭一跳,果不其然,隻聽他道:“扶光出事了。”
辭神職,入鬼道。
這六個字一點點地敲打過孟姝的心,冷意沿著指尖爬上大腦,讓她瞬間僵在原地。
怎麼可能……
她突然很想哭,但是身為殘魂的她連落淚都不能。
那個比肩日月,清雋風華的神明,怎麼可能會……
孟姝忽然明白了什麼,手指止不住的顫抖。
“孟姝,他動情了。”
她猛然抬眸,對上天帝有些複雜晦暗的眼眸。
滅世之戰後,孟姝魂飛魄散,在九幽黑暗裡遊走的時候,扶光亦活得不人不鬼。
他是被蘭子舟強行拉回神界的。
若非蘭子舟發現及時,他怕是早已自毀神丹,死在那妄枝山巔。
孟姝聽著,跟著天帝往前走的腳步一頓,前頭的男人對她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帶著她往前方繼續走去。
繞過屏風,香爐內的沉香嫋嫋而起,縈繞過青年慘白的麵色,痛苦在他緊蹙的眉心浮現,他雙眸緊閉,氣若遊絲。
不過幾日未見,他們之間卻彷彿隔了千百年的光陰。
他怎麼將自己搞成了這副樣子……
孟姝心口一酸,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
“他執意要辭神職,入鬼道,為此,不惜登上洗神台,”天帝垂眸,看向床榻上的青年,不忍道:“洗神台是神界最殘忍的刑罰,其目的在於滌洗神髓,散化修為,曆來登上之者屈指可數,皆是一些罪大惡極的墮仙,凡是登上洗神台的人,非死即瘋。”
扶光想要任鬼王,就必須修煉鬼力,可這本身就與其神力相斥,為此,他便隻能通過這種方法。
孟姝走到他床邊,緩慢地蹲下身,目光一寸寸,不忍地撫過他蒼白的臉。
扶光,你傻不傻,洗神髓,這該有多疼啊。
“那他現在還能醒過來嗎?”半晌,孟姝帶著哭腔,艱澀出口。
天帝靜默一瞬,繼而抬頭看來:“好在,他福大命大,不僅冇死,還真讓他硬生生捱過酷刑,在洗神台上打通了經脈,如今若他能醒,日後便能修得神鬼雙術。”
可問題難就難在,如何讓扶光醒過來。
天帝深吸一口氣:“皮肉之傷隻是最輕的,更難挺過的,是心魔。”
“那他的心魔是什麼?”
“是你。”
孟姝腦袋轟地發白,霎時愣住。
“他將自己困在了有你的夢境裡,甘願墮落,不願醒來。”
天帝道:“孟姝,如今想要救他,唯有一法,但必須要有你的配合,至於願不願意,選擇權在你。”
沉重的氣氛蔓延間,孟姝再抬頭,她麵色無悲無喜,隻是靜靜地盯著昏迷不醒的扶光,低聲道:“代價是什麼……”
世間萬物,都要付有代價。
“忘記你。”
忘記我。
微光伴著淡淡灼意從頭頂天坑灑下,映照出那飄掠的浮塵。
孟姝神緒霎時回籠,僵在半空的手緩緩落下。
那一日,她跟天帝聯手,用這殘魂僅剩的力量將扶光關於自己的記憶抹去,一起封印到浮屠鏡裡,卻冇想到百年後,因果輪迴,竟讓他們在此親手打開了過往塵封的一切。
孟姝仍記得她在消散前跟扶光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時她在他榻前,想伸手摸摸他的臉,卻發現一縷殘魂的她不足以支撐自己做這些。
她很想流淚,卻忘了她已身隕,根本哭不出來。
她隻好歎息著,無奈地看著他:“你怎麼這麼傻,你不是不喜歡我嗎?如今又為何要替我護鬼界周全,甚至卸下神職,入鬼道,任鬼王?你總是偷偷為我做這麼多,可我卻什麼不知道……”
年輕的女子眼神悲憫,忍了又忍,終究是壓下聲音的哭腔。
她拚著最後一絲力氣,附在他耳邊,唇語低喃,目光悲切,重重地閉上了眼。
“忘了我,做回神君吧。”
從此,世間無我,你仍是你。
在幽暗的深洞裡,孟姝倏然抬眸,有淚無聲滾落,繼而被她不動聲色地擦去。
他的記憶,明明是她幫著抹去的呀。
如今這一切,本不該發生。
孟姝眼睫輕顫著,洶湧情緒隱匿在黑眸裡,鈍痛的感覺自心口蔓延。
最終,她還是狠心將眼前人推開。
再一抬頭,清亮的瞳目中早已無波,沉靜得嚇人。
“神君。”她開口,區區兩字,卻讓扶光身體一僵。
下一秒的話,更是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冷下。
“你逾矩了。”
他宛若晴天霹靂,倏地抬頭,似不明白她為何突然性情大變,對上她那陌生冰冷的眼神時,扶光下意識地想拉住她:“孟姝,我……”
眼前人卻倏然退步,離他更遠了些。
籠落的微光傾灑在他們二人身上,隨著頭頂結界的消失,外頭烈焰的焚燒聲與穆如癸他們的呼喚交織在一起,不斷傳入洞中。
有光浮掠過女子的額心,在那裡,青墨色棠花鈿印昳麗非凡,隱隱透著幽光。
扶光忽地頓住。
他們同在浮屠鏡內,方纔的異動扶光亦有察覺。
孟姝鬼王之力覺醒了,而他們記憶也已找回。
明明一切都在回到原軌,明明對方就近在咫尺,可為什麼?
他們之間彷彿隔了更遠。
苦澀自心頭蔓延開,扶光垂眸,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著,後背還未痊癒的傷口已經裂開,可遠比皮肉之苦更痛的是心口。
耀眼青光散開,蒼梧山外烈焰儘焚,又回到原來火光籠罩的模樣。
因天降異樣,那黑紋麪人也已察覺到不對,趁著眾人被光芒吸引去目光之際便帶著殘兵匆匆逃走,彼時的外頭一片平靜,除了火星迸發的碎裂聲,便隻剩下穆如癸他們急切的腳步。
青光散去,可孟姝和扶光還是遲遲不見蹤影。
穆如癸和段之蕪他們帶著鬼軍正四散尋找著,忽然間,段之蕪好似看見什麼,目光微頓,麵色一喜:“少主!”
堆起而起的火石廢墟上,女子腳步輕盈,翩然落地,遠方傳來的風吹起她的衣襬,染血的素裙在烈焰中翻飛,卻冇有一絲灰燼敢近身,她眸色溫柔,清淺帶笑:“段之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