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情 自從那日蒼梧山後,扶光和孟……
自從那日蒼梧山後, 扶光和孟姝彷彿有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她對此閉口不提,他卻也願意為她瞞下。
後來, 隨著每次在神界的碰麵, 他們的關係也不似原來那般疏離陌生, 旁人碰見扶光,隻會一板一眼地行禮,喚他:“神君。”
可孟姝不一樣, 她總是會笑著看向他,喚他:“神君大人。”
雖然扶光每次都是一如既往地清冷淡然。
慢慢的,他們的交集開始變多。
除了蘭子舟外, 浮闕宮開始走進了另一個人。
從那以後,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 扶光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看到孟姝。
在他麵前,她彷彿拿掉了所有偽裝。
世人總說,鬼王姝端正嫻雅,溫和沉靜,是三界女子之表率。
可隻有扶光知道,或許那個會哭會笑,渴望著灑脫自由的她, 纔是真的她。
因而唯有每次在浮闕宮時,她才能真正放鬆下來, 她甚至會跟扶光開玩笑,分享她自己所做的點心,還會給冷清的浮闕宮裝飾花草,甚至會在節日時給宮中仙侍每人都準備禮物。
雖然扶光並不明白,她是從哪知道的那麼多人間節日?
扶光孤寂慣了, 總覺得一個人很好,可直到他遇見了孟姝。
她的一顰一笑闖進了他無聊又冰冷的世界裡,讓他知道原來活著的意義從不隻有守護眾生,神的世界,或許也可以不那麼單調。
於是乎,他開始習慣她的存在,雖然他每次麵上都不顯,可隻有神君自己知道。
他會在浮闕宮每個冷清的夜晚裡,默數著她下次來的日子,哪怕那日有事不在,他也會在她臨走前特地趕回來見她一麵。
為此,扶光每次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著了魔,覺得自己變得莫名其妙。
在這些細微的相處中,他發現孟姝對自己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她看向他的眼神開始變得熾熱,有時會常常偷看他,被他發現時又會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神界不缺仙侶,恰巧那日蘭子舟跟他說到神界哪個仙子又跟哪個仙君相戀的事,扶光這才恍悟,難不成孟姝這段時日的異樣,是因為她喜歡他?
於是向來按時就寢的神君,第一次失眠了。
他起身拿起外袍披上,走到寢宮前的小院子裡。
那是孟姝閒著無聊,教著仙侍們一起種下的花圃。
其中長得最茂盛的那棵,便是一株海棠。
浮闕宮位處三界之外,卻有著與人間相似的四季變換。深秋冷月下,披著月袍的俊美青年獨坐於海棠樹下,身形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想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亮起時,望著那紅霞漫開的雲日,扶光才下定決心,他得想辦法讓孟姝醒悟,或許是他這段時日的淡然放任讓這姑娘心生了錯覺,誤將同僚之誼當成愛意。
可不知為何,當做出這個決定時,扶光卻覺得心裡有些難受。
天規雖不限製神仙有情,可扶光深知自己和彆人不一樣。
他是天誕之神,身上肩負著與生俱來的責任。
他的命註定是眾生的,這樣的一個人,怎麼能有情?更不敢有情。
扶光向來對自己很是瞭解,旁人都說他冷心冷情,他自己也覺得,或許他們說的是對的,所以他便理所當然地將心中這抹異樣當成錯覺,恰巧過幾日要下界化解天災,扶光覺得,這或許是個讓孟姝不要一錯再錯的好時機。
恰巧第二天,孟姝來了,依舊提著清紫檀食盒。
扶光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食盒上移開。
卻在心裡有些懊惱。
不怪孟姝會錯意,因她身為鬼王,難免要在神界走動的緣故,便與眾仙家相熟起來,恰逢有一日太上老君那新得了幾瓶療愈的仙釀,知道扶光按例要去三界巡查,便托他順路帶去鬼界。
那提著仙釀的清紫檀食盒,便是扶光從浮闕宮中拿去的。
畢竟隻是一個小物件,後來扶光也冇想著再拿回來,誰知孟姝卻特地歸還,還帶了一些點心分給宮中仙侍。
見他們歡喜,孟姝便每次都拎著食盒帶點鬼界的吃食,對此,扶光也並冇有在意,也就默認將食盒給了她。
可如今看來。
倒是他逾矩了。
微風吹進浮闕宮裡,在花草圍簇的石桌旁,孟姝趴著不知在寫些什麼,時不時露出一絲低笑。
看著不遠處女子笑靨如花的模樣,向來運籌帷幄的神君卻有些犯難。
他該如何開口,才能在既不傷害她的情況下,又能將誤會說明?
扶光活了這麼久,卻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情。
哪怕他已經儘力不動聲色地拉開他們距離,可似乎仍傷害到了她。
那日孟姝走時,神情明顯有些落寞,甚至忘了擦去她用茶水在桌上寫下的字。
於是乎,在那個晚上裡,扶光又一次失眠了。
後來連著幾日,孟姝都冇有再來,日子一晃而過,很快便到了扶光該去下界的日子。
那日臨行前,仙侍送他到浮闕宮外,他卻突然想起了很久冇來的孟姝。
他摩挲指尖,半垂下的眼眸裡竟有一瞬的失落。
他想,孟姝不來也好,想來是她終於醒悟,知道自己誤將尋常情誼當作男女之情。
但臨走時,他還是特地叮囑了仙侍:“日後再見到殿下時告訴她,讓她以後不必再送東西了。”
此話一出,扶光冇有意料之中的鬆了口氣,反倒忽感心頭一緊,那股異樣的感覺再次泛上。
細細想來,自己這幾日心神不寧的時候實在太多了。
那時的扶光還不知道,原來自己多日的異樣並非錯覺,可是當他後知後覺明白這一切時,早已無法挽回。
鏡中畫麵一轉,扶光看著眼前景象,瞳孔忽地一縮,手指不安地屈起。
是那天。
是孟姝戰死的那日,也是他出關的那日。
“神君!”
浮屠宮內的寢殿大門被人打開,微光帶著繚繞而進的仙氣灑下,落在青年的月鱗錦袍上。
他一抬眸,便見仙侍匆匆跑來,麵色焦急。
這天象……
扶光注意到什麼,眉頭輕蹙。
蒼穹邊向來漫布的雲霞不似往常般絢爛,壓迫的密雲下似有紅光籠罩。
是大凶之兆。
不知為何,扶光心頭突地一跳,倏然生出一股不安來。
“外麵發生了什麼事?”
下一秒,他便聽見眼前仙侍帶著哭腔:“自您閉關後的第二日,六合突開,天下大變,逃出的惡鬼肆虐三界,久戰未果,今日還傳來訊息,說……說鬼王殿下獨自前往妄枝山赴戰,現如今妄枝山周圍天雷滾滾,陰雲密佈,而殿下她生死未卜……”
他話音未落,方纔還神情鎮定的青年突然變了臉色,頓時消失在原地。
惡鬼,妄枝山……
扶光第一次如此慌張。
他無法言喻自己當時的心情,他隻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快一些,再快一些,或許這樣,他就不會親眼看著她死在自己麵前。
那日的妄枝山哀嚎遍野,屍血成山。
不知是什麼力量的爆發,引得眾天雷滾滾齊聚妄枝山巔。隨著一道道紫光的劈下,眾仙家被天道之力凝結成的結界阻隔在外,見到突然出現的扶光,他們一開始是震驚不已,回過神後便紛紛上前想要攔住他。
“神君,這天雷陣被天道結界所圍,是萬萬進不得的呀!”
“神君請三思!”
縱使他們如何跪地請求,扶光卻好似充耳未聞,他隻是一味地向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向那處。
孟姝就在裡麵!
青年的眸色忽地冷下,隨著他額心神印的亮起,周遭空氣突然凝滯,強大的神力波動以他為中心向四周震開,耀眼的金色光芒從中迸發,隻見原本聚集在妄枝山巔的雷雲有一瞬地停下,本應向結界內打去的天雷猛地落在青年身上。
一道又一道。
鮮血透過他的衣角流下。
青筋自他額間暴起,他卻彷彿不知疼痛般,法力不斷從他掌心打出,隨著一聲低喝,那頑固的結界倏然被人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扶光的身影飛速朝裡飛去。
“神君!”
眾人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在屍骸遍地的妄枝山,結界內有惡鬼的聲音在痛苦嘶吼著。
源源不斷地天雷破開蒼穹直直劈下,在陣法的最中心,一道青色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上下起伏,在雷光裡搖搖欲墜。
戰甲不知何時被撕碎,她的身軀早已千瘡百孔,猙獰的血痕劃過女子慘白的臉,隨著一滴清淚的落下,她徹底閉上了雙眼,身形猛地朝下墮落。
“孟姝!”
她的青衣素裙飄過扶光的指尖,他拚儘全力伸手一抓,空氣自他指縫穿過,青年瞬間愣住,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隨流光般消散,一點點化開在他指尖。
孟姝死了,魂飛魄散,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冷意頓時襲遍全身,扶光僵住在半空,手仍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有淚自他眼中滾落,腦海中女子歡笑的容顏與染血的青衣交織在一起,那一瞬間,他萬念俱滅。
“扶光,你會不會也喜歡我?”
其實那日她在浮闕宮寫下的字,他看見了。
隨著孟姝的死去,天雷散開,惡鬼的哀嚎連帶著一起湮滅在這荒蕪的山巔。
扶光無力地跪坐在地上,戰後的冷風帶著血腥味捲起黃土,一點點漫過他的衣襬。
有痛意密密麻麻爬上心口,如萬蟻蝕骨,又如萬刃剜心。
青年悲傷地不能自己,他艱難地喘著氣,死死攥住自己的心口,痛苦地躬起身低泣。
對不起孟姝,我錯了,是我錯了。
那一日,隨著鬼王的死去,三界中最為耀眼清冷的神君跪在妄枝山頂,痛哭不已。
他一直以為自己冷心冷情,不會對她心生妄念。
可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一直都錯了。
他喜歡她,從來都是。
浮屠鏡中的畫麵驀然碎裂,化作點點流光四溢飛出。
早已紅了眼眶的青年人伸出手,顫抖地觸碰過那碎片,隻見它慢慢化開,飛過他的額間,於眉尾紅痣落下。
孟姝曾問過他,眉尾這顆紅痣是否天生?
當時的扶光隻道不知。
可眼下……
他記起來,全都記起來了。
扶光抬手摸過眉尾紅痣,向來淡漠冰冷的眼眸染上洶湧情緒,淚自他臉龐滑落,滴滴冇入黑袍之中。
原來當初妄枝山那一眼並非初見,玉符光芒下,是他苦求而來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