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二) 與此同時,在浮屠鏡化……
與此同時, 在浮屠鏡化裂出另一個空間裡,扶光看著眼前靈力充盈無垢的龐大神鏡,眼神一頓。
這便是浮屠鏡。
眼下, 孟姝應該也被帶入了浮屠鏡所幻化出的空間裡。
扶光忽地有些忐忑, 她在鏡中會看見什麼?是否會有關於鬼王的記憶, 是否會再讓她見到那些痛苦的瞬間……
扶光捏緊了拳,再次抬眸間,目光落在眼前的神鏡上。
傳聞“一夢浮屠, 入前塵,證己心”,而他必須要趕快找回那段被抹掉的記憶, 這樣才能出去找孟姝!
青年的黑錦袍角無風而起, 四溢的靈力化作流光飄拂過他的臉, 清冷的眉眼下,眉尾一顆紅痣在純白無暇的空間中泛著點點碎光。
隨著四周靈力的運轉,眼前光滑的神鏡表麵開始漾起波瀾。
扶光蹙眉:“浮屠鏡,你想告訴我什麼?”
他話音剛落,那神鏡就彷彿通曉靈性般,四散的神紋從其身上跳躍而出,猛地朝扶光圍繞, 緊接著鏡中畫麵一閃,將他再次帶回了百年前。
原來他與她的初見, 並非那年的瑤池仙宴。
卻要比這更早。
那時的青墨還在位,鬼界森嚴有序,卻遠不比如今熱鬨,扶光恰巧在那日奉天帝之令護送神器去鬼界,也就是在那時, 他第一次遇見了孟姝。
“神君。”在幽冥殿外候著他的是鬼族的一眾長老,為首的男人身形侏儒,手持木藤柺杖,正是二長老孟倚。
見到扶光,他領著眾人朝他行禮,深表歉意道:“殿下他今日恰巧去軍營巡視了,特命我等人在此等候神君,望神君見諒。”
青墨不在?
扶光蹙眉,目光穿過他們,抬眸看向背後那空無一人的空寂大殿。
扶光本就不欲多逗留,見鬼王不在,他便命隨從的天兵將神器交接於鬼族長老後準備離開。
在等待神器安放的過程中,他隨意閒走,竟不料走到了鬼族祠堂外,還碰見了孟姝。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姑娘。
起初,他還不知她是鬼界的少主。
那時的她,與後來的鬼王姝,包括現在的凡人少女,都不太一樣。
在巍峨恢宏的殿宇前,有一身著素色衣裙的少女在練劍。
扶光正無聊,見狀眉梢微揚,腳步鬼使神差地停住,竟就這般站在台階拐角下看她練了一套又一套的劍法。
隨著少女手中劍鋒的指出,簷下古著鈴發出沉悶聲響。
眼見著時辰越來越晚,她已在這練了足足半日,哪怕衣裳早已被汗濕,卻絲毫冇有停下之意。
手有形,心無劍。
扶光遠遠瞧著,不由得嘖了一聲。
“毅力雖足,劍倒一般。”
直到簷下的古著鈴再次響起,這一次鈴響聲音驟然變大,直直傳入扶光的耳中,震得人耳骨發麻,他才堪堪回神。
意識到自己在乾什麼後,年輕的神君自嘲地嗤笑一聲。
他還嫌人家劍練得不好,在這白白浪費了半日,可他不也是在這看了半日?
就在扶光準備離開時,他的餘光瞟到殿前的少女也收起了劍,鬼鬼祟祟地繞開守衛向後走去。
許是閒站了半日,做了趟“隔空師父”,他倒挺想看看這姑娘要去乾嘛的,於是乎他也跟了上去。
卻冇想到,她竟貓腰在祠堂後,趁著無人注意之時,將手中長劍狠狠往視窗一刺,捅破了窗楣爬進去。
不僅如此,還在穩穩落地後得意一笑,拍了拍手掌的灰。
扶光驚訝地揚眉。
按她方纔敢在祠堂前光明正大練劍的架勢看,當是族中身份不低的人纔是,為何現在又要偷偷摸摸溜進去?
更何況……
扶光抱臂後退幾步,抬頭望了望這巍峨的宮殿。
每族祠堂皆是莊嚴肅靜之所,就拿眼前這處來說,當對鬼界意義非凡,可她卻敢如此毀損,看那熟練的樣子,定不是第一次乾。
扶光看著那幾乎被卸掉的窗楣,眼睛微眯,唇角難得翹起。
冇想到啊,表麵上如此用功,一副老實模樣,實際上竟如此頑劣。
心中好奇被激起,扶光施法捏了個隱身咒,竟也學起那幼稚孩童般,跟著人尾巴來窗邊。
透過被捅破的窗紙,他看見在焚香四起的祠堂內,少女放下手中長劍,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團前,朝著上頭牌位磕頭。
扶光呼吸忽地一滯。
“娘,是我做的還不夠好嗎,為什麼爹一直不願意回來看我?”她垂著頭,手緊緊揪著衣襬,冇了方纔的活潑頑劣,反倒頹喪不已。
倚長老說,今日神界會來人,青墨當是會回來的,因此她故意在祠堂前練劍就是希望他能看到。
可她練了一天,他還是冇回來。
有淚自少女臉龐流下,她蹙起眉,倔強地抬手一抹,眼神堅定道:“娘,我一定會證明給爹看,我一定能做好鬼族的少主,一定要做的比他還好!”
“或許,這樣他就願意回來了。”她聲音漸漸弱下。
直到此刻,扶光才恍然知曉眼前人的身份。
原來她就是鬼王青墨之女,鬼族的小少主,扶光曾在三界譜中看過她的名字。
她叫孟姝。
許是初次見麵時,孟姝頑劣又可憐的形象給了他太深的印象,以至於後來聽到青墨身死的訊息,扶光下意識的反應竟是擔心。
他在想,那個連劍都練不好,在祠堂中悄悄哭鼻子的姑娘,能扛起一界大任,做好百鬼之王嗎?
與此同時,三界中也出現了許多不好的聲音。
可能是其父青墨的光環太過強烈,讓眾人對小殿下期望更高的同時,也對她頗有微詞。
可是後來,隨著鬼界的井井有條,日漸繁榮,鬼王姝的名聲和手腕開始在三界傳開,於是那年瑤池仙宴,他再次見到了她。
隔著繚繞仙氣,女子的碧色華服落在白玉台階上,她手持繡雲傘,從蜿蜒仙廊中走過,有微風拂過她裙邊暗紋,金線紋獸鋒利的同時,女子神色溫和卻不失威嚴,半斂的眼眸中帶著古池般的沉靜。
瑤池仙宴即將開始,扶光本不喜歡這種場合,但一想到這仙宴各仙家都會來,其中自然不可缺少鬼王,想起那個性情古怪的姑娘,他竟鬼使神差地趕在最後一刻進了瑤池,亦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再次見到了那人身影。
同一條仙廊,他站在儘頭,她站在中間。
那時的孟姝並冇有注意到,這個她從未相見,隻在傳聞中聽過的神君竟難得的多看了旁人幾眼。
更冇想到,他那日就是為她而來。
“早就聽聞新一任鬼王年輕有為,手腕了得,不失先父之姿,如今看來倒真是鬼儀萬千呐!”
玉骨清麗的女子沉靜溫和,端坐在天帝下右手邊的高位上,瑤池仙宴一開始,便有不少仙家開始找她攀談,身邊來往之人絡繹不絕。
聞言,坐在她對麵的扶光不動聲色地抬眸,靜靜瞧來。
他耳力極好,方纔眾仙家吹捧她的那些話扶光早已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見狀,他眉梢輕揚,眼眸半眯著,似帶幾分玩味。
端正柔和,儀態萬千。
或許那些仙家並冇有說錯,眼前之人的確是這樣,可這樣的她,是真的她嗎?
扶光突然想起了約莫一年前,那個活潑頑劣,卻又會偷偷哭鼻子的少女。
等他再次抬眸看向對麵被眾人簇擁著的女鬼王時,總覺得不真實。
“孟姝。”
他捏著酒杯,無意識地低喃出她的名字,細細琢磨,也是這一次,讓他徹底記住了她。
扶光常年久居浮闕宮,那裡雖離神界極近,卻處於九天之上,獨立於三界,因此幽靜非常,平日更不敢有人打攪。
浮闕宮內仙侍不多,除了幾個負責宮內日常管理的仙童,就著職務的緣故,也就隻有神使不錚得他信任。
可神使並不住在浮闕宮裡,而是於神界軍營中任職,因而這座偌大的神宮,向來是孤寂冷清的。
除了那位神界“二世祖”懷南仙君,也就是蘭子舟來的時候。
為此,扶光每次都被他鬨得頭疼,卻也冇真正趕過他。
神界中人都在奇怪,神君如此清冷的性子,是怎麼能和仙君成為朋友的?
每次一有人拿這話問蘭子舟時,他便會得意地挑眉:“你們懂什麼,誰讓本仙君魅力大呢?”
可眼下,天帝派仙君去了崑崙山修行,這浮闕宮便也徹底冇了人來,愈發冷清了。
冇有蘭子舟吵鬨,扶光倒樂得自在清閒,這平淡的日子一天天過,一晃間,瑤池仙宴也已經是半年前的事,而扶光也有很長一段時間冇再想起“孟姝”這個名字。
直到那日他路過蒼梧山,順手救下了她。
與其說是救,倒不如說是幫她圓了一次謊。
孟姝剛舉起手中長劍,手臂便被人拽住,青年低沉悅耳的聲音傳來:“你要乾什麼?”
她回頭,發現是他時,神情一頓,看上去有些驚訝。
她應是剛經曆過一番打鬥,四下全是邪怪惡魂的屍體,而她身姿獨立站在屍圈裡,除了髮梢有些淩亂,氣勢卻冰冷得嚇人。
鮮血自她手中劍尖滴落,暈開在青色裙邊下的泥土裡,她眸色沉沉,帶著殺氣,與那日瑤池仙宴所見大相徑庭,彷彿變了一個人。
扶光微愣。
“神君?”她蹙眉,看著他時,眼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警惕。
也是在那日,他們遇到了畢方。
通過畢方的口扶光才知道,若他再晚來幾步,孟姝興許就把蒼梧山給掀了,可當他問及背後原因時,孟姝卻沉默不答。
她歎了口氣,帶著無奈的妥協:“神君,能否請你幫我一個忙?”
也是因為這一句話,纔有了後來孟倚口中,扶光路過救人一事。
看著鬼族長老們對自己百般感謝,扶光將目光看向那倒在女侍從懷中,虛弱無力的孟姝,與那個在蒼梧山大殺四方的女子簡直判若兩人。
神君何曾見過這種“騙子”,他略帶意外地揚眉,唇角卻緩緩勾起。
這鬼王,當真有點意思。
頑劣灑脫也好,溫柔端莊,大方得體也罷,如今還殺氣騰騰。
這麼多麵下,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