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 “殿下,族中長老又來了,現……
“殿下, 族中長老又來了,現在都在前廳等您。”
鬼王府前有人匆匆走過,路過院中茂密蔥綠的大樹, 悄悄瞥了一眼後就往後頭走去。
棠園內, 有女子正站在望池前, 擺弄著食盒中的東西,清風吹起池邊海棠,帶著淡香繞過女子的素色裙襬, 聽到來人的話,她眼眸微垂,似乎早有預料。
“又來了。”她放好最後一塊點心, 淡笑著搖頭:“我鬼王府何時這麼熱鬨過?惹得他們三天兩頭跑。”
遊音懷看到清紫檀食盒中的的點心, 眼神微頓:“殿下是又要去神界?”
孟姝將食盒蓋好, 眼神卻黯淡一瞬:“我去找天帝。惡鬼此番來勢洶洶,也不怪長老們著急,戰事不能再拖了,光靠段之蕪在前線頂著不行,明日我就領兵出戰。”
“可是殿下,”遊音懷攔住她,眼中擔憂:“您是鬼界的主心骨, 此戰不同往日,若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那我們……”
孟姝往外走的步伐頓住,握著食盒的手緊了緊:“不會的。”
她依舊笑著,轉身安慰遊音懷:“此戰定能大獲全勝。”
看著她微笑的眼睛,耀眼的棠花鈿印下,她眉眼溫柔, 清麗得不可方物,可遊音懷卻止不住的心慌。
她總覺得孟姝話外有話。
自戰役爆發之日起,不過短短幾日,惡鬼之勢便席捲三界,尤其是人間,簡直是哀嚎遍野,苦不堪言。
現如今眼見神鬼兩界也要落難,事態如此不明朗的情況下,孟姝竟還能如此肯定,說此戰必勝……
當遊音懷再回神時,女子已經踏出棠園,身影消失在院中。
是啊,當時鬼王如何能夠如此篤定,這場浩劫之戰定會勝利?
隨著鏡中漣漪輕泛,畫麵一轉,孟姝心頭一顫,緊接著,她又看到了那曾經在睡夢中見過多次的神界宮殿。
她垂下的手指微屈,有些奇怪地蹙眉。
為什麼又是這裡?
白玉欄石間,神宮巍峨,仙氣繚繞。
她記得,在昏迷之中她也曾到過這裡,那時,她還看到了扶光……
但這一次,似乎又和那次不一樣。
孟姝抬眼細看,她跟著浮屠鏡中女子的身影,一步步走到浮闕宮前,於宮門處停步。
“殿下。”門前有仙侍向她行禮。
孟姝眼眸輕閃,目光向裡探去:“神君可在?”
仙侍的眼神落在她手中食盒上,此清紫檀食盒本是浮闕宮的物件,後來被神君拿去了鬼界,此後倒是鬼王每次來都會拎著。
“神君自下界化解天災回來後就一直在閉關,算算出關日子,應該就這幾日了。”
仙侍想起她手中東西,彎腰接過後,為孟姝伸手引路:“殿下不妨進去坐坐?”
原來他不在啊……
孟姝垂眸,低低自嘲一笑。
或許這便是命運的安排吧。
待她重新抬頭時,眼裡的晦暗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如既往的淺笑:“既然如此,那就不必了。”
她看向仙侍手中的食盒:“這裡頭的點心放不了太久,你們分著吃了吧。”
話音落,在仙侍錯愕的眼神中她淡然轉身,腳步剛踏出冇多遠,她身形微頓,隱在寬大袖袍中的手攥緊又鬆開,最後隻化作一聲輕歎。
仙侍聽見鬼王的聲音輕飄飄傳來,在仙氣繚繞的神宮中險些化作烏有:“你不必告訴他我來過,今日就當冇見過我。”
看著女子遠去的背影,仙侍有些疑惑地蹙眉,低頭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前頭,待他察覺出幾分不對,剛想追上去時,卻早已見不到女子的身影。
四周靈力湧動間,浮屠鏡的畫麵一晃,在那暈開的漣漪中,鏡外女子的身影慢慢清晰。
原來那個給浮闕宮送東西的人,不是什麼愛慕神君的女仙,更不是旁人,而是她自己?
孟姝不可置信地身形一晃,隻見下一秒,她有些痛苦地皺眉。
這是怎麼回事?
她捂住心口,有些難捱地躬起身,艱難地呼吸著。
為什麼當她再次看到這個畫麵時會如此的心痛,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稍瞬即逝,她想拚命抓緊卻什麼也抓不住。
而且方纔的畫麵,分明與那次在昏迷中所見不同。
那次在昏迷中所見,並冇有提到扶光閉關,而他也是在自己剛走後就回來。
可眼下,浮屠鏡所照不可能有假,那鏡中人就是她自己,鏡中畫麵更是真實景象……
看著眼前神鏡再次泛起波動,孟姝忽生出一些不好的預感來。
難不成,那是她生前最後一次去浮闕宮?
還不等她理清思緒,下一個畫麵便接踵而至。
這一次她看見的,是紫微宮。
在空曠的錦繡大殿中,身著天帝華服的男人震驚回頭:“神血?”
在他麵前,正站著一位身著鬼王常服,青色素裙的女子。
聞言,孟姝堅定抬頭:“不錯,神血並非上古傳言,而是真實存在。”
這是鬼族的秘密,準確來說,是鬼王一脈的秘密。
這也是為何曆代鬼王之位,隻能血親相傳。神血,便是隱藏在鬼王血脈中,最深層的秘密。
孟姝握緊了拳,眸色沉沉中,帶著複雜不清的情緒。
當她繼位,從鬼族祠堂中接過鬼王令的那一刻起,孟姝第一次知道了這個被曆代鬼王所守護的秘密,起初,她也是震驚的。
據說,神血之力強大非凡,它既能毀天滅地,也能普度救世,但從來冇有人真正見識過它的力量。
這股力量神秘到,就連曆代鬼王都不確定它是否真的存在,因為鬼王一脈雖有這個傳說,但並不是每個鬼王都能激發它。
孟姝摸上自己的心口。
其實她也很難相信,自己身體裡居然有著這樣強大的力量,但她,會是能喚醒神血的那個人嗎?
她對上天帝傳來的目光,不可置信中帶著幾分希冀。
孟姝知道自己的這番話一旦說出,無疑會成為戰役的唯一轉機。
但她願意一試。
“陛下,鬼王孟姝在此請令,請陛下降下旨意,準我帶兵主戰!”
天帝看向跪在自己身前的女鬼王,她身形分明單薄,卻有著勢不可擋的氣勢,不屈的脊背下,是一向堅韌的眉眼。
看著她,他不免想起了青墨。
那個曾經披靡三界,威武四方的鬼界頂梁。
誰說女不如男,子不如父?
她身上雖有父輩之姿,可眼下,他的女兒分明已經勝過了他。
天帝將孟姝扶起,神色鄭重:“若你說的是真的,對於這場仗,你的勝算是多少?”
孟姝眼眸一閃。
他們都知道,若神血之力真的被喚醒,此戰確有轉機不錯,但這也意味著孟姝……
畢竟天道給出的東西,向來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
更遑論力量如此強大的神血。
天帝的眼神中明顯帶著猶豫和擔憂,天下是要護冇錯,可他冇資格要求任何人為此犧牲,因為這也是他的眾生。
可孟姝隻是淡笑著搖頭:“陛下可願相信我一次?”
他抬眸看向她。
她接著道:“隻是此戰,我還想向陛下討一樣東西。”
“寂雲劍?”天帝驚訝。
“不錯。”
寂雲乃神武寶劍,有它加持,哪怕孟姝冇有成功喚醒神血之力,也能多搏得幾分勝算。
“可寂雲是上古遺兵,自天地初開後就未被使用過,如今一直將自己封印在神兵池裡,且不說你能否找到它,哪怕找到了,它也未必願意認主啊。”
孟姝笑:“所以,我纔要向陛下討一個機會,讓我進一趟神兵池。”
紫微宮外雲霞漫天,神光繚繞。
無人知曉在這平靜的時刻裡,紫微宮內的一番商議會對今後世間造成怎樣的結果。
在孟姝即將離開紫微宮的那一刻,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眼前這位掌管天帝,高居神壇的神也是會無奈的。
這一次,他冇有喚她鬼王,而是稱呼了她的名字。
她聽到他對她說:“孟姝,你要活著回來,不單單是為了鬼界。”
聽到此話,孟姝腳步微頓。
有風揚起她的長裙,她在原地站了許久,最終還是冇有回頭,義無反顧地朝前走去。
神界的宮廊很長,她孤身穿行於瓊樓仙柱中,身邊來往仙侍不絕,見到她時無一例外都在停步行禮,孟姝依舊笑著點頭,可眼中那抹光亮早已慢慢黯下。
她步行於仙宮之中,逆著人流往外走去。
在浮屠鏡外,孟姝看著鏡中人孤單堅毅的身影,她驀然心口一酸。
在靈力震動的瞬間裡,那些鏡中景象竟一點點化作碎片,飄飄然往她額中飛入,隨著流光四溢,眼前景象愈發真實,也昭示著那消失的記憶悄然回籠。
與此同時,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額心鈿印初見成形。
望著鏡中漸漸消失的背影,孟姝眼角突然落下一滴淚,她有些怔然地抬手,輕輕擦過它,淚花化在她指尖。
孟姝啊孟姝,你在天帝麵前說得那般英勇無畏,可在麵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時,你也是有過害怕的吧?
怪不得說造化弄人。
她突然想起自己方纔去找扶光那一幕,不由得搖頭苦笑。
你那天原本是想跟他說什麼呢?
是告彆,還是彆的。
隻可惜,你們連最後一麵都冇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