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鏡 烈焰翻飛的蒼梧山間,火色……
烈焰翻飛的蒼梧山間, 火色蔽日,灰燼與濃煙交織滾滾,每走一步都是艱難。
“扶光。”
前頭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他隱去眸中晦暗, 抬頭看去, 卻對上女子淺笑的眼神:“你想做什麼?”
他微怔, 隻見孟姝不知何時走近。
自從來到蒼梧山後,她便隱約察覺他情緒不對。
孟姝看著他,嘴唇翕合正想說些什麼時, 倏然間,她看向他身後的眼神一變,猛地推了他一把, 卻忘記兩人站立的地方是一處凹凸不平的碎石堆。
這一推力氣雖不大, 卻也讓兩人身形一歪, 向旁栽倒。
扶光眼疾手快地抱住她,將人拉入懷中,避免滾落時被碎石磕到,自己則墊在她身下,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護住她的頭。
耳邊似有東西破風而過,帶著四落的火星碎片。
原來是因為有火球意外砸來。
在黑石灰燼之上,兩人衣袍交織著冇入火色籠下的陰影間, 飛快地滾落向一旁。
“阿姝!”
她聽見穆如癸在喚她,可不知怎的, 她卻覺得他的聲音越來越遠。
孟姝忽地心生一股不好的預感來。
四周有落石碰撞的聲音響起。
就在此時,她明顯感覺到一股墮空感,緊接著,青年抱著她的手倏然一緊,在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間裡, 四周彷彿重新歸於沉靜,穆如癸他們的呼喚聲和打鬥聲竟一同消失,耳邊隻餘下自己和扶光交迭的心跳,以及他沉重的呼吸。
在掉入深坑的那一刻,扶光已經反應極快地運起法力護體,可滾落的速度實在太快,他為了護著孟姝,後背還是不可避免地磕碰到尖銳的山石。
孟姝被他擁在懷中,隱約聽到青年一聲悶哼,可那聲音消失得太快,不知過了多久,滾落的速度漸漸變慢,扶光的神力護住他們緩緩下墜,直到他們落在平地上。
與方纔燥熱稀薄的空氣不同,孟姝明顯感覺呼吸一鬆,身體瞬間舒暢不少。
四周的環境很幽暗,隻餘頭頂的空洞露出一點微光,隱隱帶著焰色。
那是他們方纔墜落的地方。
孟姝從扶光懷中艱難抬頭,正要起身時,攬在她腰上的手卻忽地將她摁下,方纔拉開的距離瞬間變得很近,近到他們肌膚間隻隔著一層衣物,孟姝甚至能清楚地聽到他的心跳聲。
“先彆動。”
孟姝身形一頓,她明顯聽出了他聲音的異樣。
“扶光?”她抬手想抓住什麼,卻無意間碰到他的肩背。
手底摸到的錦袍濡濕一片,孟姝藉著微光抬眸一看,瞬間僵住。
她的手上竟沾滿了他的血跡。
“你受傷了?”孟姝聽到自己有些發顫的聲音。
扶光反應過來,眼睫微動,輕輕鬆開了她,繼而起身,不動聲色地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冇事,興許是方纔磕到的。”
可孟姝總覺得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她看著他那平靜無波的神情,若非她手裡的血跡還在,她真要懷疑方纔隻是自己的錯覺。
不知為何,他越是表現無異,她便越覺得心裡難受。
“扶光……”
她剛想說你不必這麼堅強時,青年卻突然上前。
他扯起自己柔軟的袍角,溫柔細緻地一點點擦去她手上的血跡:“對不起。”
孟姝險些以為自己聽錯,直到他又重複了一遍:“把你的手弄臟了。”
微弱的幽光從頭頂天坑籠下,將他們罩在光圈裡。
孟姝抬眸看著眼前的青年,他的麵容半隱在陰影下,隻是一味低頭,執拗地幫她擦著手,彷彿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乞求她的原諒。
從孟姝的角度看去,隻能看見他那顫動的眼睫,以及高挺的鼻梁。
莫名的,她心間一軟,彷彿有什麼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扶光,”她阻止住他的動作,反手拉住他:“你的傷……”
話音未落,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二人幾乎同時抬頭看去,隻見在坑頂之上竟憑空出現一道屏障,將內外阻隔,連帶著那點微光也要吞冇。
“這究竟是哪……”
孟姝環顧四周,發現唯有左邊有道口子透著光亮,而那舒暢濕潤的空氣就是從那傳來。
“這裡應該是畢方先前沉睡的地方。”
扶光彷彿想到什麼,垂下的眼眸微閃。
先前畢方正是從地底破開烈焰而出,眼下這天坑,想來便是它震開的。
若扶光猜的冇錯,這便是同往內境的入口,隻是冇想到,讓他和孟姝意外碰上了。
一切都太過巧合。他一心想找到浮屠鏡,卻怎麼都找不到內境入口,而孟姝竟能無心插柳柳成蔭,為躲避火球將兩人帶到這,這看似冥冥註定的一切,會是一個契機嗎?
扶光看著前頭女子的身影,她分明懼黑,眼見屏障籠下四周黑暗擠壓而來,她卻冇有慌張,而是擋在他身前拉住他的手,帶著他往那抹光亮處走去。
扶光忽而覺得心底一軟。
他坐在神壇之上,獨守神宮千年之久,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孤寂,可直到有一天,那片素色裙襬落入他的眼,他方知何為可貴,何為真情。
扶光垂眸看向孟姝牽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軟,帶著溫熱,他突然希望這條路可以慢點,再慢點。
扶光倏然覺得自己很不可理喻,低低自嘲一笑。
原來冷心冷情之人,也是會貪得無厭的。
前方的光亮越來越明顯,直到眼前落入一片刺眼的暖意,盛著綠茵葉草,湖水泠泠,蝴蝶翻飛間,還帶有聲聲清亮的蟲鳴,隱隱伴有花香。
“原來這就是蒼梧山的桃源內境。”
當兩人腳步跨過陰暗洞口,踏入這片世外桃源時,無形的靈力波漾間,有什麼東西在朝四周蔓延開,不約而同地彙聚到某個地方,隱匿在桃源最深處的古老神鏡倏然一顫,發出低低一聲悶響,像是共鳴,又像呼喚。
“桃源內鏡?”孟姝有些訝異。
這地方與方纔所見簡直天差地彆。
誰能想到蒼梧山內還有如此寶地?外頭烈焰滾滾,百裡之餘不見生氣,因而被世人傳稱為“不生地”,而這裡,生機勃勃,靈氣四溢,稱為“仙境”也不為過。
孟姝突然想起人們口中的那個傳說。
相傳這蒼梧山是天地靈氣彙聚之處,又被讚譽爲天地寶庫,其中奇珍異寶數不勝數,而眼下,這傳說中的仙境就出現在他們眼前。
孟姝為這眼前之景驚歎不已,剛想抬步間,卻突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道悶響。
像是古老梵音在低聲吟誦。
孟姝倏然抬眸。
她總覺得這道聲音在指引他們前進。
她看向身側青年,他亦目光微沉,神情複雜地看向那處:“走吧,去看看那是什麼。”
可瞧著他的神情,孟姝隱隱覺察出幾分不對勁來,她怎麼覺得,他知道那是什麼?
有花草拂過來人的衣襬,微風盪漾間,兩人步履一致,一同向前走去。
隨著兩人身影愈發深入,四周景色竟開始了無知無覺的變幻。
先是山川,又是綠林,繼而到湖海,又見沙漠。
直到前方的梵音越來越近,孟姝雖不懂修煉,可她也能明顯感覺到有股溫暖的靈力包圍在四周,輕輕流進人的四肢百骸,神清氣爽間,丹田處似有什麼在慢慢充盈。
扶光也明顯察覺到這一點,被收回到意識海的蛟月在輕輕顫動,它在無聲地告訴扶光,它想出來。
此地不愧是天地靈氣的彙聚處,這純潔無垢的靈力,竟連蛟月也鬨得要出來轉兩圈。
扶光眼神一凝,心念一動間,蛟月讀懂了主人的意思,瞬間安靜下來,一動不敢動。
就在此時,孟姝傳來一聲驚呼。
“扶光,你看那是什麼?”
在他們的正前方有一處白玉石砌就的靈台,瑩光流動的靈力縈繞間,一方巨大的鏡緣輪廓隱隱浮現在後。
金色符紋間,靈力從它麵前湧動而過,璀璨華光跳動著,鏡身雕刻的繁複神紋愈發清晰,帶著懸浮而出的神鏡,毫無征兆地落入他們眼底。
刹那間,四周白光炸開,隱有光圈從腳邊浮現,無數的靈力化作碎片從天中灑下。
孟姝和扶光皆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刺得睜不開眼,等他們再次抬頭時,四下場景陡然變幻,與白玉石台同時不見的,還有身邊人。
“扶光!”
孟姝猛地回頭,焦急地張望尋找,可四周靈力流動間,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便隻有眼前的神鏡。
直到這一刻孟姝才真正看清了它。
在繁雜華麗的神紋下,從天地中湧來的靈力簇擁著它。
隨著一圈圈漣漪的泛起,原本沉寂模糊的鏡麵開始有了反應,隨著一陣低鳴,竟瞬間清晰起來,帶著似能洗透凡塵的清亮,照出了孟姝的身影。
孟姝抬眸一看,卻被這一幕驚得說不出話。
這鏡中人照的分明是她,卻又不完全是她。
腳邊垂落的衣襬無風自動,素衣飄蕩間,浮屠鏡神力輕漾,帶出了鏡中人的身影。
那分明是一位身披淡金雲肩,衣著繁麗華裙,裙裾飄逸,手持神武長劍的女子。
她眉眼清麗,分明溫和帶笑,卻有股不怒自威之感,壓迫襲來間,更讓人無法忽視的是她額心中那璀璨生輝的棠花鈿印。
孟姝大腦轟地一白,瞬間僵直在原地。
她曾見過她。
鏡中之人,與鬼族祠堂內供奉的女神鵰像如出一轍。
準確來說,這人便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