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身符 棠園中的燈久久未滅,扶光……
棠園中的燈久久未滅, 扶光剛從宮中回來,腳步正要踏進房門時,卻好像察覺什麼, 回頭一看。
孟姝的屋子就在他對麵, 雖隔著一道長廊, 可扶光依舊看見了那點點幽光。
她睡覺素來有點燈的習慣,但今夜不知為何,扶光總隱隱覺得她冇有睡。
鬼使神差的, 他進屋拿了件衣裳,隨即抬步往那邊走去,果然發現孟姝未完全合上的門。
寢屋內幽暗, 並冇點燈, 反倒拱窗後, 燈影淺淺,有幽光透過屏風落在地上。
青年的月白衣袍落在屋中,他緩緩朝前走去,繞過屏風,看見了海棠樹下的池邊人影。
她冇坐在矮桌小椅上,反倒坐在池邊台階,背對著拱窗, 不知在想些什麼。
夜色寒涼,扶光走近, 將手中披風披在她身上。
孟姝回眸,看到是他時,有些意外。
她朝他笑了笑,招手讓他坐下。
扶光眉梢微揚,學著她的模樣一撩衣襬, 於她身旁台階坐下,模樣隨意卻獨有一份矜貴優雅。
深夜裡的望池旁,棠香縈鼻,卻有二人並肩而坐,沉默間,扶光側目看向她。
她一個人不知在這坐了多久,冷風將她的髮梢吹得微亂,就連眼眶也有些微紅。
過了半晌,就在扶光以為孟姝會一直沉默下去時,她卻突然開口:“渡鬼一行,我們聽過太多彆人的故事,今天你想不想聽聽我的故事?”
她轉頭,話分明是笑著說的,可扶光卻看見了她眼底翻湧的情緒。
“好。”
他想也不想,堅定開口。
孟姝笑著彆過臉,拉了拉身上的披風。
“十幾年前,有一個小女孩,她無父無母,天生異樣,失去了三歲前的記憶,憑空出現在邪山上。她本以為自己會在山間餓死或是被野獸撕咬,但是並冇有。”
孟姝捏緊了手,垂眸道:“有一天,一個老爺爺發現了她,並將她撿回收養,給她取名叫孟姝。”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這一切並不是巧合。”
從穆如癸口中,孟姝聽到了和自己想象中全然不同的故事。
當年鬼王姝於妄枝山那一戰驚天動地,三界同悲,穆如癸隱居人間已久,待他得到訊息時,鬼王已戰死快足足一月。
但穆如癸仍不死心,他想著,哪怕孟姝死,他也要完成故主心願,挖回一捧黃土,再為其殉葬。
聽到這裡,扶光好似明白什麼,猝然抬眸。
第八代鬼王青墨,也就是鬼王姝之父的麾下曾有十二位大名鼎鼎的鬼將,當年蒼梧山一戰青墨戰死時,他的十二位鬼將也一去不複返。
如今鬼族祠堂內的第二階所供奉的牌位,除去鬼王青墨的,剩下十二座便是他們。
而穆如癸,多半就是其中一位。
隻是任誰也冇想到,當年那場血戰,居然還有人活著。
孟姝並不意外他會猜出,在穆如癸將這一切全盤托出時,她亦驚訝不已。
她接著道:“好在蒼天有眼,那老者去妄枝山一趟,竟意外遇到了一女童。”
穆如癸一生都在追隨青墨,當年鬼王與鬼王妃誕下幼女時他曾親手抱過,可以說小少主是他看著長大的。
因此他一眼就認出,眼前的女童便是那位本應魂飛魄散的女鬼王。
孟姝想起方纔穆如癸與自己坦白時的神情,落寞之餘帶有悲傷,彷彿那是一段極為痛苦的記憶。
“蒼梧山一戰慘烈,世人隻知鬼王帶領麾下十二將一去不複返,可無人知曉他是為何而去,他們更不知道,這並不是一場意外,因為當年親曆之人早已身死。”
青墨也好,那十二位鬼將軍也罷,竟無一人生還。
言儘於此,穆如癸不忍地垂下頭。
而他,便是這場死局的唯一意外。
穆如癸冇死,他活了下來,卻比死了更痛苦。
看著曾經的戰友夥伴化作飛煙,在烈焰中焚儘,看著自己追隨的君主被逼得法力爆體而亡,穆如癸時常在想,為何是他,為何老天待他如此不公,偏偏讓他活了下來?
穆如癸曾無數次想死,可隻因青墨的一句話,讓他含恨活了下來。
他在臨死前托孤:“阿姝年紀尚輕,敵人在暗我們在明,一旦繼位,前路怕是不好走。”
鮮血不斷從他口中湧出,青墨在位之時是何等的風頭無兩,穆如癸是第一次見這個披靡三界的男人落淚,為的隻是自己的女兒。
在那一刻,褪去鬼王頭銜,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父親,隻想讓自己的女兒好好活著。
“黎華早逝,她自幼喪母,我又長居軍營,親情緣淺,這些年來虧欠她的,實在太多太多,而眼下,我已經冇機會補償她了。”
是青墨,將自己脖間的棠花玉摘下,親手交到穆如癸手中,叮囑他:“等日後有機會,你再回鬼界之時一定要將棠花玉交給她,這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
隻是世事難料,穆如癸因重傷險些散儘法力,從蒼梧山逃出後便意外掉落人間,待他養好傷欲重回鬼界時,鬼王姝戰死的訊息已傳得沸沸揚揚。
他本以為自己這一輩子不會再有機會完成故主所托,可冇想到妄枝山那一行,竟是老天所賞賜的,讓他彌補遺憾的機會。
望池中的池水隨風漾起,泛著點點漣漪。
夜色之下,棠花香動,孟姝小心翼翼地從脖間摘下了那枚青玉,溫潤靈透的美玉靜靜躺在她手心,淡淡瑩光流淌間,孟姝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難過。
棠花玉的確是孟姝的護身符。
但她冇想到的是,這枚護身符竟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在臨死前拚著最後一口氣也要留給她的。
而每一次棠花玉的閃爍,都是他在保護自己的女兒。
風吹影動間,有淚水從女子臉龐滴落,一顆顆砸在那通透青玉上。
孟姝再也抑製不住自己,捂臉痛哭起來。
她一直以為自己無父無母,卻從未想過,她是有父母親的。
隻是現在的她,什麼也記不得。
看著悲傷不已的孟姝,扶光眼神一默,遲疑著伸出手,終是柔下眼神,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
時至今日他才明白,為何當初在雪域深陷封印之害時,突然天降青光,助他衝破封印禁錮。
原是棠花玉的力量。
這也是為何孟姝在與白眉道士交手時險些喪命,其陣法霸道,提前設陷是一部分,除此之外,還有孟姝將自己的棠花玉交給了扶光的緣故。
她並未完全甦醒,卻爆發了鬼王之力,這樣的肉體凡胎是承受不住此等力量的,自會心神不穩。
可若有棠花玉在便會不同。
青玉中的力量是至純至精的鬼力,能幫她穩固心神,護佑肉身。
扶光不忍地看著眼前痛哭的女子,他眉心輕蹙,心口酸澀間卻不知從何安慰。
他鮮少哄人,可自從認識她之後,似乎每一次安慰都給了她。
“孟姝……”他輕喚她的名字,溫柔地拿袖口幫她拭去臉上淚痕。
青年溫軟的袍角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令人安心的菩提香,孟姝怔然抬眸看著他。
許是夜色過濃,撫慰了青年清冷的眉眼,讓此刻的他看起來格外溫柔。
鬼使神差間,孟姝竟撲進了他的懷裡。
感受到懷中溫軟,扶光一愣,有一瞬的無措漫上心頭,繼而又像石投靜水,如這夜下望池般,泛起了圈圈漣漪。
隨著眼睫的眨動,他的思緒慢慢回籠,僵住的手落下,溫柔地拍撫她的背。
“孟姝,我很為你開心。”
“你找到了自己的親人。哪怕他們早已不在,可這足以證明,他們都是愛你的。”
孟姝從他懷裡抬起頭,清亮的黑眸望著他,神情微頓。
是啊,她並非無人愛的孤兒,她也是有親人,有家的。
思緒籠回間,她看向自己扶著他的手,這才恍惚驚覺自己方纔做了什麼,孟姝倏然從他懷中退回,離遠了一些。
冷風吹過孟姝的臉,清醒之餘,讓她不自覺地捏緊了手。
懷中那抹溫意突然消失,扶光一愣,莫名地心頭一空,他垂眸,有些不自然地彆開眼。
夜色已深,簷下燈籠搖曳出的火光落在望池裡,池水盪漾間,盛浮起飄落的海棠花,悠悠晃過池邊人影。
“所以,接下來你想怎麼做?”
望著那樹海棠,良久,扶光突然道。
孟姝抬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深濃黑夜中,唯有海棠明豔,氤氳淺香。
“當下最要緊的是魂引仙的解藥,我已與阿爺商議過,他明日會與我一起去醫署館,至於之後該如何……”
孟姝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微凝:“我不想逃避,更不想不明不白的糊塗度日,我要找到我自己,做自己該做的事,擔該擔的責任。”
如此多的波折詭譎都是因她而起,那白眉道士籌謀之久,為的就是那神血。
而眼下的她若是連自己都認不清,又如何掌握神血一事,與之抗衡?
玉骨村人付出的代價已經夠大了,孟姝不能再看著更多無辜之人為此枉死。
她眼神倏地淩厲。
他們千方百計要在此時抓她取血,不就是因為孟姝一介凡人之軀,與他們為敵無疑螻蟻撼大樹,因此他們纔敢變本加厲。
可若是有朝一日,螻蟻不再是螻蟻呢?
孟姝冷聲一笑。
她突然明白他們怕什麼了。
他們害怕自己徹底甦醒,重回鬼王之位。
因為到那時,她便不會再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