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情 鬼界美酒何其多,但若說最最……
鬼界美酒何其多, 但若說最最難得的,還是排名第一的“忘憂君”。
酆都城內燈火高燃,除卻一番熱鬨, 有一人影逆著人流, 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三重鬼闕門, 輕車熟路地避開鬼軍,一路繞進那宮群的最高點。
與外頭的喧鬨不同,這裡靜得出奇, 除燈火幽幽的宮燈外,便隻剩下鬼軍巡邏時盔甲摩擦的聲響。
宮牆陰影下,有人提酒而行, 靜悄悄地爬上那高峨石階。
夜色拂照過那人身影, 略顯佝僂的身影卻行動矯健, 腳下動作迅猛如風,不過片刻便已登至階頂。
在那裡,巍峨宮殿俯首而下,隨著輕風搖盪,簷下古著鈴時不時發出低沉聲響。
看著眼前的雄偉高殿,穆如癸眸子默了默,將酒壺於腰間彆好, 熟稔地繞到殿後一角,飛身而起。
殿頂屋瓦翻動間, 有人身輕如燕飛身而下。
他拿起一旁香燭,緩步走到供桌前,藉著幽暗燭火,點燃了三炷香。
香火縈繞下,模糊了老者瘦小佝僂的身影, 他舉起手中長香,於蒲團前跪下,重重地朝眼前牌位磕了磕頭。
飄忽的青煙嫋嫋而起,隨著燭火搖曳,橙黃色的明光拂掠過其中一個靈位上的硃砂。
鬼族祠堂中所供奉的靈位眾多,除了曆代鬼王,還有那些族中功臣,與彆處不同的是,其中的鬼王靈牌,皆是按照在位時間而擺。
而眼下,穆如癸目光所停,便是落在那第二階正中的牌位上。
他眸色沉沉,隱有動容,斂下的眉梢間,難得窺見滄桑之色。
若孟姝在定會訝異,她從未見過穆如癸這般神情,敬重之中帶著幾分悲慼。
青煙縹緲間,他遲緩著抬頭,神色難掩孤寂,一點點掠過第二階上排開的十二個牌位,最後又重落回最中間的那個上。
“你們一定冇想到吧,我竟然又回來了。”
他低頭,自嘲一笑:“本以為我此殘生不會再踏足鬼界,卻冇想到,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這裡。”
他取下腰間酒壺,將古銅色小壺往蒲團前一擺,豪邁地該跪為坐,眼神晦暗地看向階上靈牌。
“也不知道我如今這副模樣,你們能否認得出來。”他搖了搖壺中酒,眯眼一看。
忘憂君不多,好在他今日特地留下一些,否則還真不夠他們分的。
想起那群在軍營裡豪情壯言的酒鬼,穆如癸搖頭輕哂,將壺中美酒傾灑而下,滴答滴答落在殿中磚石上。
隨著酒香溢位,他似想起什麼,倒酒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那正中的牌位。
“殿下,我今日前來,還想告訴你一個訊息。”
“我找到少主了。”他笑。
穆如癸:“我也算不負你所托,兜兜轉轉,還是將棠花玉交到了她的手上,隻可惜,我未能護好她。”
他垂眸:“她戰死後生,化作凡胎,有幸讓我在妄枝山撿到,我本想讓她這一生隻做凡人,遠離神鬼,平安度過,卻冇想到,她竟天生招鬼,終究還是與鬼怪扯上了關係。”
“你說,這是好,還是不好?”穆如癸苦笑輕歎:“冇辦法,我隻能將她再帶回苗疆,好在有棠花玉,能保她凡人之身不受鬼怪侵擾。可冇想到……”
他一頓:“還是讓她遇上了扶光,還捲入惡鬼一事中。”
“殿下,”他抬首,柔和的眸色間帶著茫然,“你說這究竟是緣還是劫?”
穆如癸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濕潤。
“怪我,怪我太大意,冇能護好她,讓那些人又捲土重來,險些讓少主再度喪命。”
說著,他悔恨地攥緊了拳頭。
在孟姝昏迷不醒的那幾個日夜裡,穆如癸將自己關在房中時,他每一刻都在想,若孟姝再也醒不來,他要怎麼辦?
穆如癸想,他哪怕重蹈覆轍,散儘一身修為也要拚了命殺了那人,然後自戕,為她殉葬。
“說出來怕你笑我,可我這條命本就是多偷得來的。”他悲慼一哂,抬手將壺中僅剩的忘憂君一飲而儘。
“為什麼,為什麼當年偏偏隻我活了下來?”他笑著笑著,有淚水隱隱流出。
這些年來,他宛若廢人一具,若非為了孟姝,他恐怕早就一把刀抹了脖子,隨他們去了。
就如同這十二尊牌位。
穆如癸深吸一口氣,狠狠地閉上眼。
那一瞬間,彷彿當年烈焰紛飛的畫麵又重現腦中,讓他心痛難耐,恨不得手刃敵人。
穆如癸在祠堂內坐了很久,直到燭台中的白蠟燃儘,光芒暗下,他這才依依不捨地起身。
古銅色小酒壺依舊被他牢牢握在手心,他笑了笑,不知想起什麼,將手中酒壺遙舉,與階上牌位遙遙相對。
待他轉身離去時,黯淡下的眼眸裡,再次落下一滴淚。
鬼界夜晚的風很大,帶著一絲寒涼,當它吹拂過簷下的古著鈴,鈴音低響時,穆如癸想,或許是那無家可歸的亡魂想藉著這股風,回家看一看吧。
酆都城的燈火徹底暗下,穆如癸回到鬼王府時已過夜半。
他本想徑直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卻冇想到在路過棠園時,裡頭燈火常亮,而孟姝在他的必經之路上,等候已久。
“阿爺。”她似乎對他晚歸早有預料,月影朦朧下,她身著素衣,就靜靜地站在那看著他。
許是今日喝的酒太多,也可能是夜色太過昏暗,穆如癸心中一驚,恍惚間竟從她身上看到了幾分故人影子。
他腳步一頓,下意識愣住,待緩了半晌,這才抬步走近:“這麼晚了,你在這作甚?”
“我等阿爺很久了,”她似話中有話,笑著看向穆如癸:“阿爺也有話想問我不是?”
棠園中夜色清淺,伴著海棠花香,水池明明,漾出一汪清波。
望池邊的鏤花小矮幾旁坐著兩人,孟姝將烹好的熱茶斟好,白瓷茶杯放於穆如癸身前。
穆如癸看著她,今晚孟姝靜得出奇,自從在院外見到她,他便忽生一股不好的預感來。
這股預感在他得知孟姝又與扶光相遇時,是一樣的心情。
見他欲言又止,孟姝笑了笑:“阿爺有話便問吧,若阿爺不問,我怕等會聽了我的話後,便不想問了。”
穆如癸看向她:“阿姝,你如今傷已好得差不多,我們明日便回人間吧?”
孟姝一愣:“為何?”
“我們是凡人,鬼界並不是我們可以長待地方,更何況,你總不能一輩子在這。”
“阿爺,”孟姝放下手中茶杯,認真地看向他:“我暫且不打算回人間。”
“為何?”這下輪到穆如癸奇怪。
他心下一咯噔,莫非是孟姝知道了什麼?
他雖掩飾得極好,可她與他生活十餘載,怎會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可孟姝也冇有說破,隻是看向了那一樹海棠。
“阿爺可還記得魂引仙?”
她將今日於醫署館中的見聞告知他,鄭重道:“我想幫幫它們。”
那些冥鬼皆是無辜之人,隻因惡人迫害這才中蠱,孟姝既有能力挽救,便無法做到見死不救。
更何況,待在鬼界的這些日子裡,她雖鮮少出府,卻也覺察出鬼界之人心思純良,因少與外世所接觸的緣由,他們不知算計、欺騙為何物,隻想著真心待人,這讓孟姝看來是難得可貴的。
冇有凡俗的羈絆,便不會有貪妄慾念,這與人間不一樣。
穆如癸知曉她的意思,卻不訝異。
他早該猜到,她會這般。
他抬眸,望向那無月的夜,濃墨般的黑中,唯一的朦朧光亮竟來自於那盞照世燈。
他今日走過酆都城,時隔百年未回,他隻覺得很不一樣。
煙火、熱鬨、美滿,這些都是穆如癸不曾在鬼界見過的,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陰鬱黑暗的無間煉獄也可以有這般光景。
“阿姝,”他望著長空,低聲詢問:“插手鬼界之事,你可想好了?”
他此話,像在問魂引仙一事,卻又不像隻問魂引仙。
孟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緩緩一笑:“我隻是在儘我所能,做一些我能做的。至於其他……”
她轉頭:“我心中有惑,還需等阿爺一個答案。”
果然。
穆如癸放在膝上的手指微緊,沉默了半晌,這纔看向她:“你想要什麼答案?”
“我到底,是誰?”
當這句話問出口時,孟姝心裡終於卸下了一塊石頭,她長舒一口氣,眼中眸色動容,一瞬不瞬地看向麵前呆住的小老頭:“阿爺,你不要再瞞我了。如今事態波譎,直到在雪域中,那白眉道士欲殺我時我才知道,原來這麼多事端皆是因我而起。”
自傷後睜眼的那一刻起,孟姝就已經明白了。
這些日子來,人間惡鬼四起是為何,人鬼兩界突遭罹難又是為何,那白眉道士自始至終所圖謀的,都是她身上的東西而已。
哪怕她不願承認,可她並非眼盲心盲,做不了那無動於衷的甩手掌櫃。
這些日子來孟姝每晚都在糾結,每每閉眼都是那些睡夢與現實交織的場景,有過去的碎片,也有渡鬼一行所見。
所以她騙不了自己。
既無法選擇逃避,便要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如何麵對。
這樣纔算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身邊這些信任、愛護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