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毒 次日是個晴天。 ……
次日是個晴天。
“孟妹妹!”
孟姝在醫署館中忙的不可開交, 手上銀針剛旋出,便聽見背後有人喊她。
熟悉的聲音傳來,她回眸一看, 是柳鶴眠。
“你怎麼來了?”
年輕人一身藍袍布衣, 從外頭匆匆跑來, 帶著洋溢的笑:“扶光今日有事來不了,特地讓我過來幫忙!”
他摩挲掌心,四下張望, 發現大傢夥都在忙著,就連向來和顏悅色的穆如癸一旦醫治起人來,也神情嚴肅。
他問:“可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來的倒是時候。
孟姝鬆了口氣, 笑道:“正好, 蘇娘子一個人在後頭煎藥忙不過來, 你去給她搭把手吧。”
在醫署館中忙忙碌碌又是半日,好在今日有穆如癸在,孟姝施針的壓力倒是小了不少。
花醫姑怕大家餓著,特地著人備了飯菜,讓他們先歇歇,下午再繼續。
“穆老,昨日聽孟姝說你極擅蠱術, 今日一見真是讓我甘拜下風。”在飯桌上,花醫姑特地起身朝穆如癸舉杯。
多虧了他們相助, 否則麵對蠱蟲鬼界真是束手無策。
想到這裡,花醫姑突然輕歎:“想當年,鬼界也並非無人不識毒蠱。”
若是那位還在,想來如今魂引仙一事,也不至於讓他們如臨大敵。
不知為何, 在聽到這句話時,孟姝明顯察覺穆如癸神情一變。
可當她再要細看時,那抹異樣很快就被他掩下,小老頭一如既往微笑著撫了撫鬍鬚,頗為瀟灑地擺擺手:“小事小事,前些日子我阿姝重傷不醒時,也多虧了神君和醫姑相助,說起來我也隻是報謝恩情罷了。”
他這番話說得客氣,可花醫姑卻隱隱聽出了幾分疏離之意,像是在刻意與他們撇清關係。
想著,她眼神微頓,藉著以茶代酒的時機,多打量了此人幾眼。
她方纔曾細細瞧過此人看病醫蠱時的模樣,不管是針法還是藥理,都讓花醫姑甘拜下風,不僅如此,還讓她隱隱覺得熟悉。
有與先鬼王有著一模一樣聲容的孟姝在前,這讓花醫姑不得不好奇起穆如癸來。
但與孟姝不同的是,眼前的這張臉,她確定她從未見過。
思索間,她放下杯盞,竟忽視了對麵小老頭意味深長的眼神。
“阿爺,今日這些冥鬼你也瞧過了,可看出什麼端倪?”
待用完飯,趁著大家都在之際,孟姝一把摁住了找藉口就要離開的穆如癸。
方纔的情形她都瞧見了,她隻知穆如癸的真實身份是青墨手下的十二鬼將之一,卻不知到底是哪位。
依方纔的情況看,穆如癸定是還瞞了什麼,不然也不會句句有意疏離關係,擺明就是不想讓孟姝牽扯太多。
可事已至此,孟姝的心意已決,又怎能再看著他打啞謎。
孟姝猜,他定是知道魂引仙多出來的那味毒是什麼,隻是他不想告訴她。
果不其然,見她當堂一問,穆如癸神情一愣,看了眼其餘人後,轉頭低聲暗示她道:“你先彆問這麼多,回去再說。”
“阿爺,”孟姝蹙眉,眼神卻愈發堅定:“此事不僅僅事關冥鬼,若這些都是那黃袍人的陰謀,我們若坐視不理,便是真的著了他的道,難不成,你真想看著鬼界成為任人操控的棋子?”
鬼界中人的性命也是性命。
而她知道穆如癸在怕什麼。
哪怕昨日他與她說明真相,可他仍在擔憂,孟姝若有朝一日重回鬼王之位,會身遭意外,所以他纔不願她與鬼界牽扯太深。
“你可想好了,開弓冇有回頭箭,有些事情的代價,並非你想的這麼簡單。”
就如同鬼王的責任一般。
穆如癸斂下眸色,一反常態地嚴肅神情看著她。
孟姝隻字未言,可通過她的眼神,穆如癸徹底明白了。
他歎了口氣,這才重新轉身,不再避諱:“這些冥鬼所中的魂引仙,並非無解。”
眾人聞言,麵上一喜,紛紛抬頭看來。
“但它們身上除了魂引仙的蠱傷,還被人吸食過鬼力。”
花醫姑皺眉:“你的意思是,下蠱之人的目的在於借魂引仙吸收冥鬼鬼力?”
“不錯。”穆如癸點頭。
蘇素心下一駭:“那這事就不單單關乎毒蠱了,被吸食鬼力可不是一件小事,事關鬼界安危,我須得稟報神君。”
畢竟有這些冥鬼在前,誰知還會不會有其餘的冥鬼遭殃?況且他們並不知道,下蠱之人想要鬼力是為何,說不定是在醞釀什麼陰謀。
此事的確非同小可。
孟姝緩緩抬眸:“事態緊急,雖有銀針吊命,可這些冥鬼已堅持不過七日,我們必須儘快配出解藥。”
她看向穆如癸:“阿爺,你是不是看出了魂引仙中多的那味毒是什麼?”
穆如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頭道:“我的確看出來了。”
他的目光對上花醫姑傳來的視線,繼而沉吟道:“是焰毒。”
焰毒?
花醫姑身形猛地一僵,彷彿想到了什麼,不由得收緊了手。
“焰毒是什麼?”蘇素疑惑道。
“焰毒是一種世間罕見的劇毒,”花醫姑垂眸,強壓住聲音中的顫意:“就來自不生之地蒼梧山。”
而當年他們的鬼王青墨,與十二位鬼將就葬身於蒼梧山。
“你是如何得知焰毒的?”花醫姑彷彿察覺什麼,她眉心緊蹙,戒備看來。
穆如癸聞言,有些不自然地彆過眼,嘴唇翕合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還是孟姝為他圓了謊。
“這些日子在鬼界,扶光知道我阿爺喜研蠱術,便借了幾本古籍翻閱,恰巧看見了關於焰毒的記載。”
話音落,她還特地看了一眼穆如癸。
他半垂著眸,表麵上看著無異,可攥緊的拳頭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湧動。
蒼梧山……
怪不得阿爺不欲多言。
孟姝收回目光,可她終究是要去一趟那裡的。
“萬物相生相剋,世間百毒,五步之內必有解藥。”
孟姝:“花醫姑,這焰毒既出於蒼梧山,想來蒼梧山便會有解毒之物,您可知此物是什麼?”
隻要拿到此物,他們便能配出魂引仙的解藥,到那時這些冥鬼便有救了。
“我知道,隻是……”她有些猶豫。
蒼梧山那樣的地方,實在危險。
“事關冥鬼性命,鬼界安危,若放肆魂引仙氾濫,被彆有用心之人利用,到那時想要挽回便難了。”孟姝知曉她踟躕。
畢竟當年蒼梧山死傷一片,血流成河,在鬼界之人眼裡,那是不祥的死地,也是先主的葬身地。
從醫署館回來後,孟姝特地避開了蘇素和柳鶴眠,將穆如癸拉到一側。
“阿爺,我記得昨日你說過,當年鬼王青墨之死,並非意外?”
穆如癸猝然抬眸:“你想做什麼?”
他情緒有些激動,一把拉住她:“阿姝,你千萬不要隻身涉險,那裡不能去!”
他已經在蒼梧山送走了君主,送走了同生共死的戰友,他不能再眼睜睜的看著孟姝送命!
他眼眶有些紅了:“阿姝,我知道你想救那些冥鬼,我本為鬼族人,也無法忍心它們枉送性命,可相比這些,我更無法看著你去送死!”
他深吸一口氣:“蒼梧山我可以去,解焰毒的冰蟬我可以尋,但你不行。”
他如今仍殘活世間,為的就是護孟姝周全,若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孟姝去冒險,再步當年後塵,無疑是給穆如癸心上狠狠劃了一刀。
“阿爺……”
孟姝是第一次看他如此慌張。
她安撫地朝他笑了笑:“阿爺,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心護我,我也一直將你看做至親,但蒼梧山一行我已下定決心,這件事我必須去。”
且不說事關魂引仙,當年鬼王青墨連同十二位鬼將軍慘死一事若真有蹊蹺,孟姝也理應查清。
“阿爺你放心,未走到絕路,你怎知我定會有去無回?更何況,絕路亦可逢生。”她反握住他的手,眸子堅韌一如既往,這讓穆如癸又恍惚再見當年人。
是啊,這纔是孟姝。
她總是會站在眾人麵前,義無反顧擔起所有責任,就如同百年前她戰死一樣。
說起來,她真的很像他。
穆如癸眸子一默。
“好,我答應你,蒼梧山當年內情我亦可告訴你,但是你要答應我,讓我陪你去。”
當年之事對孟姝來說是心裡的一根刺,對穆如癸來說又何嘗不是?
她迫切想找到答案,他亦想。
“好。”
冇想到孟姝會如此爽快便答應。
穆如癸倏然抬眸,卻對上女子淺笑的眼神,她笑中帶著堅定,似想讓他安心,特地朝他點了點頭。
她彷彿早就知道穆如癸會這樣做。
他們在一起生活十餘載,對彼此太過瞭解,以至於那善意的謊言在彼此看來,都太過拙劣,怎麼都藏不住底下的真心。
穆如癸:“那我們明日就啟程。”
此事耽誤不得,當是越快越好。
孟姝點頭,眼神卻突然暗下:“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這天,鬼族祠堂又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孟倚一如既往地靠在藤椅上,舒服地搖晃著假寐,直到他的眼前忽地落下一道黑影。
他睜眼看來,險些被驚得當場叫出聲。
“殿……”
話還未喊完,他好似突然想起什麼,瞬間止住了話頭,呆愣愣地看著眼前女子。
花醫姑說神君帶回來的那個女子神似殿下,先前孟倚還覺得她是在胡謅,畢竟普天之下,哪會有一模一樣的兩人,更何況還事關鬼王姝。
可直到現下這一見,孟倚才懂得什麼叫傻了眼。
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吃驚,眼前的素衣女子靜靜地站在那,特意等到他回神後這才緩慢開口,嘴角噙著善意的笑,讓人生不出防備:“倚長老,神君讓我來祠堂拿件東西,不知長老能否行個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