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醫姑 酆都城內,三重鬼闕門後醫……
酆都城內, 三重鬼闕門後醫署館的殿前空地上,密密麻麻躺了好些人。
孟姝剛跟著扶光走到,便見館前已有人早早侯著。
“主上, 阿姝, 你們終於來了。”自她大病後, 幾日未見,蘇素倒是消瘦不少。
她依舊身著一襲紅裙,風華美豔下, 臉色卻有些難看。
“蘇娘子,冥鬼出了何事?”孟姝問道。
今日一早蘇素便派人送來訊息,讓孟姝和穆如癸得了空便趕來醫署館一趟, 孟姝隱約猜到, 多半是救回的那批冥鬼出了事。
聞言, 蘇素的目光落在他們身後。
循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館前空地上鋪了許多草墊,而那些躺在草墊上的冥鬼各個神色痛苦,有的甚至昏迷不醒。
孟姝倏地懂了。
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個冥鬼身邊,彎身蹲下,將手搭上它的脈搏。
給鬼把脈,這還是孟姝第一次做。
與人的脈象不同, 作為冥鬼的它們早已身死,如今孟姝能看見的軀殼是它們魂魄所化, 便無所謂的脈搏跳動。
見狀,孟姝眉頭一皺。
隻怕是那魂引仙作祟。
這蠱蟲從玉人城開始就埋在他們體內,本以為回了鬼界鬼族醫仙自會有辦法,卻冇想到至今未解。
可眼下,她並不瞭解鬼怪脈象, 看不出病症何在啊。
孟姝收回手,神情凝重起身。
說來也怪,先前她曾問過穆如癸,那些解救出來的物主如何了,他們都是肉體凡胎,與冥鬼不同,本以為魂引仙的作用在他們身上會大些,卻冇想到穆如癸告訴她,在來鬼界時他去破風軍營裡看過,雖然他們也中了魂引仙不錯,但要比穆如癸所想症狀輕得多,不過幾日便煉出瞭解藥。
照此情況看,冥鬼的症狀要比他們嚴重得多。
就在孟姝沉思間,醫署館內卻傳來一道女聲:“蘇素,可是神君到了?”
站在殿前的蘇素好似記起什麼,看向他們:“主上阿姝,我們先進去吧,花醫姑已等候你們多時了。”
“好。”孟姝點頭,眼見蘇素轉身走進,抬腳便要跟上,可還未等她踏進醫署,身邊的青年卻拉住了她。
“怎麼了?”她不解望來。
扶光眸色晦暗,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隨即從袖中拿出個什麼。
孟姝低頭一看,發現竟是麵紗。
“用與不用,在你。”
她抬頭,對上他溫柔清淺的眼。
扶光雖話未多說,可孟姝卻明白了他。
孟姝彎唇一笑,輕輕搖了搖頭:“躲是躲不過去的,我也並未做錯什麼,若隻因一張臉鬼界人便要對我喊打喊殺,那他們便對不起那位女鬼王的拚死保護。”
說著,她的眸色更堅定幾分。那股堅韌的恣意重新落入女子的眉眼,她笑了笑,大踏步朝裡走去。
瞧著她的背影,扶光回想起她方纔的一番話,也不禁唇角微彎,彷彿早有預料。
果然,她不會逃避。
隨著蘇素走進,不久後,門前又有動靜傳來。
坐在醫署館內的大夫是位身著暗色繡花長褂,梳著淩虛髻,年紀約摸五十上下的女人。
見狀,她抬眸看向門外,隨著一片素色裙襬的落入,女子清麗的身影便映入眼簾。
猛然間,她忽地起身,眼神一怔。
像,實在太像了。
一樣的麵容,一樣的素裙,直至她抬眸看向自己的那一眼,也實在太像。
一股熱血忽地湧向腦中,花醫姑不可置信地看著來人,扶著桌角的手因用力收緊而泛白,她隻覺得四周頓時寂靜下,就連蘇素喚她的聲音都聽不見。
“醫姑,醫姑?”
蘇素晃了晃她,疑惑的眼神在她和孟姝之間來迴遊轉,直到扶光的踏進,花醫姑才恍然回神,強裝鎮定朝扶光行禮:“神君。”
花醫姑也是鬼族老人,對於他們的震驚孟姝和扶光早有預料,也算見怪不怪。
隻是愈發如此,孟姝便覺得心裡頭有千鈞重。
她實在不知前路該如何去走了。
“醫姑請起。”扶光頷首:“不知冥鬼出了何事?讓醫姑緊急托蘇素傳話。”
“醫姑,”蘇素指向扶光身側的孟姝,向她引薦:“這位便是我和您提過的,在凡間的妹妹。”
花醫姑重新抬眼看來,眼中神色晦暗浮沉,不露痕跡,讓人難以捉摸。
“我聽蘇素說,你醫術極佳,擅通毒蠱?”
就扶光和蘇素的態度來看,眼前這位醫姑在鬼族中應聲望極高。
孟姝朝她行禮:“是蘇娘子謬讚了,在下孟姝,醫術極佳倒是稱不上,卻是會些藥理毒蠱的。”
花醫姑卻隻聽到了她話中二字,深吸一口氣,聲音止不住的顫抖道:“你說你叫什麼?”
“在下孟姝。”
孟姝,孟姝……
花醫姑渾身一顫,若非蘇素扶著,她怕是早已栽倒。
這幾天來鬼界隱有傳聞,說神君帶了一凡人女歸來,還將人安頓在鬼王府,那時花醫姑怎麼也冇想到,此人居然會是與她有著一樣聲容的她。
可女子眉梢之間靈動明媚之意難掩,與記憶中的先鬼王全然不同。
她像她,卻終究不是她。
耳旁蘇素低切的關懷聲傳來,她壓抑住心底翻湧的情緒,安撫地拍了拍蘇素的手,示意自己冇事後這才重新抬眸。
“原是孟姑娘,”她勉強扯出一笑:“說來慚愧,我雖為鬼族醫仙,卻對毒蠱知之甚少,隻能勉強看出冥鬼所中確為魂引仙,但如何解蠱,隻能通過蘇素之口求助姑娘。”
她在鬼族輩分不低,對著孟姝一個素未謀麵的小輩卻能如此放低姿態,句句謙卑,讓孟姝心生好感之際,又有些慚愧。
“醫姑客氣了,我雖對毒蠱有所瞭解,可魂引仙畢竟不是凡物,再加上中蠱之人又是冥鬼,我隻能儘力一試,怕還是要麻煩醫姑指點。”
眼前的姑娘雖是初見,可不知是因為那副一樣的聲容還是彆的什麼,竟讓花醫姑徒生好感之意,見她如此有禮,心中那份讚賞更多了幾分。
“那便請姑娘隨我一同去看看。”她伸手,率先走出館中。
館前空地上,不甚明朗的天光壓抑著,草墊上的冥鬼長相百怪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的是,它們彼時都麵色蒼白,痛苦難耐。
花醫姑告訴孟姝,在前幾日蘇素將冥鬼帶回時,她便已經為它們醫治過,但收效甚微,說到底外傷事小,還是魂引仙作祟。
她的手搭上其中一個冥鬼的脈搏,教予孟姝看:“冥鬼的脈象是死脈,與人不同,但萬物皆通,陰陽顛倒,隻要將人體經脈反過來,便是冥鬼脈象所在。”
聞言,孟姝頓悟垂眸,嘗試著接過那冥鬼的手。
摸索間,她似發現什麼,倏然抬頭:“我摸到它的脈了!”
花醫姑微微一笑。
這姑娘在醫術上果真頗有天賦,一點就通。
孟姝從袖中摸出早就備好的銀針,將其鋪於地上,熟稔地抽針而出,對準穴位,利落下針。
中蠱的冥鬼數量不少,孟姝主針,花醫姑記錄下她的要求,對症配藥,扶光和蘇素則幫著她們熬藥。
眼見冥鬼們的臉色慢慢緩和,天色也漸漸暗下。
“姐姐,謝謝你……”
孟姝剛把針收好,便聽見背後有人與她說話。
她轉頭看去,發現是一個紮著雙髻的小女童,正艱難地從草墊上起身,怯生生地看向她。
孟姝輕愣,朝她溫柔一笑,摸了摸她的腦袋:“好好修養,聽花醫姑的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一天診治下來,聽到感激的話數不勝數,這些冥鬼雖為鬼怪,卻有著一顆難得的良善之心,看出她是肉體凡胎冇有為難不說,還擔心自己為它們施針會染上鬼氣。
孟姝隻好笑著告訴它們,她這人與鬼怪有緣,生來招鬼,因此隻是短暫的接觸,是不會影響她的。
孟姝鬆開撫摸女童腦袋的手,對上她那有些羞澀又赤誠的眼神,好似想起什麼,從身上掏了掏,將一顆飴糖放入她的手中。
“等會喝藥如果覺得苦,可以含一顆。”
這還是柳鶴眠今早買給她的,也算是借花獻佛了。
孟姝起身,剛一轉頭,便對上簷下青年的目光。
一到夜晚,鬼界的風便有些涼了。
他一身月白繡銀錦袍,站在館簷之下,夜色清淺,燈火悠悠,飄掠過青年俊美如玉的眉眼,倒頗有一番風月之意。
莫名的,孟姝想起昨日遊音懷的那番話。
“扶光望舒不夜侯,星漢碧落忘憂君。”
鬼王府中的那汪清池,名喚“望池”。
她眼睫微閃,眸子半垂而下,就在她沉默間,簷下的青年不知何時已走到她的跟前。
“如何?”
孟姝知道他問的是那些冥鬼的中蠱情況。
她有些凝重地搖了搖頭:“冇有解藥,我也隻能先緩解它們的症狀,為它們多爭取一些時間。”
方纔她對女童說的那番話,是安慰,也是希望。
扶光聞言,眉心輕蹙,知道她所言非虛。
他們一起走入醫署館中,碰巧遇上配藥回來的花醫姑。
孟姝將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她,花醫姑神色一沉,拿著藥方的手指緩緩收緊。
“可此事難就難在,那下蠱之人在魂引仙中多加了一味毒,若查不出那味毒是什麼,莫說配出解藥了,等毒性越深,怕是今日的湯藥都不再管用。”
此話不假。
當時剛發現寶鳳樓下了魂引仙時,穆如癸也曾說過同樣的話。
孟姝:“中了魂引仙的人,若是半月之內還冇解蠱便會化作一具白骨,我如今雖用銀針幫它們延緩了毒性,但畢竟治標不治本。”
她思索道:“這段日子,在配出解藥之前,我每日都會來為它們施針,不知醫姑可否方便?”
這是如今唯一的辦法了。
聽孟姝這麼說,花醫姑眼睛一亮。
她怎麼可能不答應,孟姝對毒蠱如此瞭解,能有她的銀針相助定能為冥鬼多謀些時日。
她連忙應下,便見孟姝繼續開口:“不過在此一事上,我阿爺的蠱術比我更要高超,待我回去問過他後,明日再一同前來為冥鬼施針。”
說到穆如癸,孟姝與扶光相視一眼,今日一早便不見他的蹤影,也不知人跑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