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天光爬上門前浮雕神獸,順著……
天光爬上門前浮雕神獸, 順著緩緩打開的殿門落入,細碎流光環繞過殿中女神鵰像,劃過它的臉龐, 繼而於墨色玉磚上灑落一地光斑。
隨著步履上前, 青年的月白衣袍落入殿中, 眼前忽地灑下一道陰影。
他察覺,是那足足有半殿高的女神鵰像。
這是他第一次踏足這。
當他抬眸的那一刹那,殿外屋簷下的古著鈴瘋狂搖響, 焚香順著風意傳來,當雕像入目的那一眼,扶光或許此生都不會忘記。
其實那天他騙了段之蕪。
他對孟姝的身份雖起疑, 卻不敢篤定。
直到那天詐出了段之蕪的異樣, 扶光這才驚覺原來有些大膽的猜測或許是正確的。
可所有的猜想, 都不如這一刻的親眼所見來得徹底。
足足半殿高的女神鵰像屹立於正中,在她身後是無數的燭台,高燃的燭火上,明黃色燭光盪開,按階擺開的牌位足足有九層之高。
彼時那如騰雲般,嫋嫋升起的白煙正繚繞著雕像下襬,漫過那石刻雕畫的飄逸裙裾, 滿室華光下,那女神像手持神武長劍, 英姿颯爽,烏髮雲肩上,額中青墨棠花熠熠生輝,而她神情溫柔卻不失肅穆,自帶威嚴殺氣, 目視遠方的眼神中,更隱有睥睨百鬼之勢。
這便是鬼界為悼念逝去的故主,特地供奉的女神鵰像。
原來如此。
扶光瞳孔一縮,頓時明白什麼,那些曾經困惑的疑點全部串聯成線。
怪不得當初在湘水鎮見到孟姝時,段之蕪會露出那樣的神情,還有黑白無常,以及遊音懷……
他們都是見過鬼王姝的人。
而孟姝與她,有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青年的眸光忽然變得幽沉,裡頭暗潮湧動。可就在他要更上前一步時,扶光呼吸倏地一滯,緊接著心口突然傳上一陣鈍痛。
這種感覺來得太過強烈,他抬頭仰望著它,透過那尊雕像,彷彿看到了被百年時光掩埋的過往。
而在那過往裡,有一道朦朧的身影漸漸與眼前雕像重合,就在他即將看清時,眼前又忽地蒙上一層煙霧,伴隨著心口鈍痛,似乎在阻止他細想。
“神君?”
孟倚見他一直盯著那女神鵰像,以為是他不知道,特地解釋道:“這便是吾界第九代鬼王,姝殿下的雕像。”
說著,他眉目一斂,帶著滿腔敬意朝那女神鵰像微微拱手。
“說起來,神君與殿下也算有些淵源,隻是可惜,殿下命薄,早早便走了。”
那段過往於鬼界上下而言,無疑是一次慘痛的代價,說來也悲憫,鬼界曆代鬼王,竟無一善終。
待心口那股鈍痛終於散去,扶光不動聲色壓下眼底異樣,聞言卻微愣:“淵源?”
在他記憶裡,他與鬼王姝不過當年瑤池仙宴的匆匆一見,連麵容都記不甚清,怎會有淵源?
“神君不記得了?”孟倚有些訝異
“當年殿下獨闖蒼梧山遇險,還是神君出手相助。”
蒼梧山?
扶光蹙眉。
他知道這個地方。蒼梧山在神鬼兩界之間,傳聞是天地初開時所留下的一處秘境,其中奇珍異寶無數,天帝法器之一的浮屠鏡也是源於此山。
但寶物往往與危險相伴而生。
與內境桃源不同,蒼梧山的外圍卻是一片不生地,烈火焰燼下,冤魂哀嚎,不見生靈。
除此之外,那還是第八代鬼王,也就是鬼王姝之父,青墨的戰死之地。
聞言,扶光眉頭輕輕皺起:“你說,我曾與鬼王姝相識?”
可他記憶裡並無這些。
就連那蒼梧山,他也從未去過。
孟倚以為是扶光貴人多忘事,詫異之餘擺了擺手:“都是舊事了。當年殿下剛剛繼位,年紀尚輕,卻因思念摯親,一時衝動,竟孤身一人去闖那蒼梧山,險些遭禍。”
孟倚搖頭:“若非神君相助,小殿下怕是早已身陷囹圄。說起來,我們鬼界欠神君的,還是太多了。”
不管是百年前還是百年後,鬼界與扶光之間的牽扯總是糾纏不休的。
扶光知道孟倚不會騙他,更不會拿此事說笑。
可越聽下去,他便愈發覺得不對。
滿殿香火華光下,女神鵰像威風凜凜,目光悠遠,繚繞的煙霧搖曳著爬上青年的袍擺,伴著門外的聲聲銅鈴,一點一點敲擊在他心上。
待扶光從祠堂走回時,夜色已深。
酆都城內燈火再次亮起,紅玉髓燈籠伴著幽風搖晃,漣漪葳蕤的彼岸河旁笑聲一片,歡鬨與喜悅間,更襯得三重闕門之後的壓抑靜謐。
扶光沿著宮牆小道緩緩走回。
四周宮簷浮躍而起的火光映照出青年孤身前行的身影,青磚玉瓦下,他垂眸黯然,步履緩慢,每走一步,眼裡的晦暗便重一分。
孟姝,鬼王姝……妄枝山,戰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鈍痛又密密麻麻爬上心口,可卻與方纔的感受不同。
這一次,扶光很清楚的知道,他是為何而心痛。
鬼界無月,卻因一盞照世燈的點燃,讓這混沌之界有了安然盛世的明亮,滿城煙火間,竟也遍拾光明。
可在這歡聲笑語下,卻獨獨消失了那抹青色身影。
扶光抬頭看向天上那輪“明月”,他的身影半隱於宮牆簷角下,照世燈的光影或可拂照過這鬼界的每一處角落,卻在此刻獨獨照不到這來。
“我自小異於常人,生來招鬼,邪祟纏身。”
“扶光,我是怪物嗎?”
湘水暮春樓,褚鎮梨園,皇宮後院,沙漠夜城……
女子聲容不斷浮現在他腦海裡,過往的一幕幕皆成畫麵,一點點從眼前翻過,扶光卻隻覺得渾身寒涼。
青年獨行的身影倏然停下,他腳步似有千鈞重,隨著心口漾開的那抹疼痛,他呼吸一沉,扶著身旁宮牆蹙眉喘息。
怪不得她懼黑,原是如此。
眸色湧動間,扶光深吸一口氣,不忍地閉上眼,垂下的右手卻越攥越緊,隱有青筋勒出。
他怎麼早無察覺,讓她一路提心吊膽,甚至慘遭追殺,險些再度喪命。
百年前,鬼王姝為救世而死,以一人之軀抵擋萬惡洶洶,魂魄散,不輪迴。
魂飛魄散之人,五感儘失,既不進冥府,便入不了輪迴,隻能日複一日地遊走在黑暗之間,直到最後一點殘魂消散,湮滅於世間。
隨著夜色漸濃,三重闕門之外的熱鬨逐漸平息,孤倚的燈籠隨風輕晃,落在因忍受疼痛半屈著身的青年身上。
繡著暗紋的月白鱗袍於冷風下輕顫,他扶著宮牆的手心漸漸被壓出紅痕,不知過了多久,俯首的青年再次抬頭。
他伸出指尖,銀白長戟隨即被他握在手心,緊接著一抹流光劃過,靈力四溢間,蛟月化作一條銀帶,躍出手心覆上他的眼。
淺碎的微光被阻隔在外,隨著銀帶陰影的籠下,眼前的一切瞬間被黑暗所覆蓋,黑暗侵襲間,其餘四感也隨之消失。
那一刻,萬物彷彿都被黑暗所褫奪。
四周重歸寂靜,步於天地之間,孤影獨行時,他不再是神君,不再是鬼王,他隻是他,隻想隨心而行。
扶光鬆開攙扶的手,錦靴踩在青瓦上,身影隱冇於簷下陰影,一點點向前走去。
酆都城內高燃的燭火沖天而起,紅玉髓燈籠的朦朧光影映照在彼岸河上,浮光躍金的淺波盪漾後,人影漸漸散去,殘餘煙火墜落於天際,湮滅於飛瓦上空。
有鈴音自遠方傳來。
矇眼獨行的青年人逆著歸家的人流,沿著蜿蜒而下的彼岸河,穿過酆都城心,一步一步往前挪去。
黑暗代替了光芒,五感關閉後的世間隻餘空寂,既不知前路在哪,隻能摸索而行,其中滋味並不好受。
從鬼族祠堂到鬼王府,這一路上,扶光走得很慢。
可再慢,也敵不過她在九幽中漂泊的那段光陰。
前頭拐入巷口,鬼王府已近在咫尺,覆在眼前的銀帶靈力一散,隨著一縷碎光的滲入,被關識的五感也漸漸打開。
扶光聽見有腳步落在自己跟前。
他仍保持著閉眼的狀態,長久的黑暗讓他難以適應這光亮,眉峰蹙起間,正當他要睜眼的時,有隻微涼的手覆上他眼眸。
“你怎麼了?”
有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女子的手輕輕撫過他眉心,似想幫他把那心口澀意撫平。
扶光睜開眼,鬼王府前,盞燈飄搖,而她身著素裙站在光亮下,擔憂地看向他。
他靜靜地看著她,眸色變化間,將心中幾乎要洶湧而出的情緒壓下。
過了半晌,他冇說話,隻是溫柔地俯下身,幫她拍了拍裙邊沾上的灰。
他猜到,她或許坐在府門前等了他很久。
“鬼界夜晚的風很涼,你大病初癒不能受寒,”他拉過她的手:“我們回家吧。”
隨著夜晚燈火的輕籠,在無人的寂靜處,有人身影相交。
孟姝抬眸看向他的背影,繼而緩緩移開,落在他們相牽的手上。
扶光不隻一次牽過她,每次遇到危險時,他總會將她拉住。
可這一次,他冇再顧著分寸禮節,將她的手牢牢攏入掌心。
孟姝隱隱覺得,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府院正中處,百年的枯木靜靜地看著歸人,龐大虯結的枝影下,他們一起走進鬼王府,步履一致地踩在這方天地間。
在無人注意到角落裡。
簷下古鈴隨風輕晃。
那一刹,淩亂的枯木瘋長,隱有盎然生機破朽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