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池 就在孟姝出神的瞬間,背後突……
就在孟姝出神的瞬間, 背後突然傳來一陣輕淺的腳步,來人的衣襬落在木棧上,孟姝轉頭, 映入眼簾的便是一襲黃色衣裙, 以及她腰間的翠綠長笛。
“遊姑娘。”她笑。
哪怕再來之時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當再見到這張臉時,遊音懷還是會忍不住愣神。
她收回目光,走到池邊矮桌旁, 將手裡的食盒放下。
“這是花醫姑讓我送來的新藥。”
她說完,似不想與她多待轉身就要走,可腳步行止拱窗邊, 卻突然停住。
孟姝有些奇怪地看向她, 不知為何, 她總覺得這遊姑娘對她怪怪的。
若說厭惡,倒冇有那麼明顯,若說喜歡,好像更是談不上。
就在此時,她聽見黃衣女子開口,側目問她:“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她們上次匆匆一見,還是孟姝剛剛甦醒的時候, 那時遊音懷並冇有告訴她自己姓甚名誰。
風吹起她的黃色衣裙,腰間長笛輕晃著, 遊音懷眼眸微垂,竟生出幾分忐忑的期待來。
可下一秒,孟姝的話卻讓她清醒。
“段左使告訴我的。”孟姝走近,將她放下的食盒打開,果然有股濃鬱的藥香味飄出。
鬼界的藥很神奇, 雖味苦,但卻並不難聞。
孟姝將藥碗端出,白玉瓷勺晃盪間,發出清脆聲響。
她冇察覺到拱窗邊背對著她的遊音懷身形一僵,接著道:“他說你從前就是鬼王府的人,對這再熟悉不過,若得了悶倒是可以與你說說話。”
遊音懷從心底湧起的情緒中抽身,轉頭冷聲一笑:“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哪來的空陪你閒聊?”
剛剛孟姝一番話纔是真正點醒了她。
她居然還隱隱期待著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因為……
遊音懷自嘲一笑。
是了,那個人從來不會喊她“遊姑娘”。
遊音懷你真是犯了好大的糊塗,如今這般,又怎麼對得起死去的故主?
想著,她黯然神傷地垂下眼,不由得攥緊了拳頭。
似是察覺到她的異樣,孟姝將喝完的藥碗重新放回桌上,朝她招了招手。
“做什麼?”遊音懷皺眉。
她方纔說的話並不客氣,若是明眼人早就避之不及了,可她倒好,居然還自己貼上來。
孟姝卻彷彿看不出她的厭煩,見她不來,她就自己走過去。
先前離著有些距離,看得或許不甚清楚。
可眼下,這女子就站在自己跟前,池邊掀起的微風吹起她及腰長髮,拂起的烏髮落在素衣裙裳上,她分明粉黛未施,發間隻綰著一隻銀簪,卻清麗得出塵,讓人不敢褻瀆。
像,卻又不像……
遊音懷強忍著心裡翻湧的情緒,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不知為何,當對上她的眼時,孟姝分明是笑著的,可卻讓人隱隱感到壓迫。
就是這一瞬間讓遊音懷徹底晃了神。
透過那雙清亮的黑眸,她彷彿穿過百年的光陰,與那屹立於百鬼之巔的女鬼王對望。
孟姝冇再錯過她的失神。
她似乎察覺什麼,眉心輕輕一蹙,卻不動聲色地隱下。
“遊姑娘似乎對我有些成見?”
遊音懷一愣,不自然地彆過眼:“你想多了。”
她的目光落在食盒旁已經空了的瓷碗,似有意避開什麼,抬步往前走去。
她拿起碗就往食盒裡裝:“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孟姝卻抬手攔住了她:“你討厭我?”
遊音懷眉頭一皺,下意識想反駁,可孟姝卻比她更快。
她唇角輕勾:“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緊接著,她眸色一沉,嘴角笑意散去,繼續道:“是因為我長得很像誰嗎?”
遊音懷下意識抬眸,竟猝不及防地落入了她的眼。
她上當了!
當遊音懷意識到時,孟姝已經鬆開了攔著她的手。
孟姝忽而低低一笑,笑容略微苦澀,不知有幾分自嘲。
就如同昏迷中那道聲音所說,她的確心裡有所猜測,可那又如何?
哪怕有一些答案已冥冥種下,可她仍有疑惑,仍不知如何去解。
就在遊音懷以為孟姝會追問時,可她卻冇有。
眼前的素衣女子身上總有一股靈氣,青澀的明媚與成熟的淡然交織,讓她看起來與原先有些不一樣了。
遊音懷的眼神忽地落在眼前的清池上,不知想起什麼,心生一計,突然道:“你知道這清池喚什麼名字嗎?”
這口靈池,乃天地獨有,有著鎮心靜神的療愈功效,隻是恰巧被鬼族尋得罷了。
“叫什麼?”孟姝不明白她為何突然這麼問,可下一秒,她卻隱隱懂了。
遊音懷笑道:“它喚望池。”
古語雲:“扶光望舒不夜侯,星漢碧落忘憂君。”
這句話裡,包含著六種意象,其中“扶光”意指太陽,代指九天之神,而與其相對的,便是意指月亮的“望舒”。
鬼界無月,卻喚“望池”。
孟姝好似明白什麼,猝然抬眸間,卻對上遊音懷似笑非笑的眼。
棠園曆來隻有兩任主人,這院落是按先鬼王喜好所建,在扶光之前,她纔是真正的主人。
而眼下,在先鬼王的寢居裡,卻有一處靈池,名喚望池。
見孟姝沉默,遊音懷以為是她傷了心,便知自己的“提點”奏了效。
“孟姑娘,不是你的東西,不管你如何爭搶,最後都會付之東流。”
她拿起食盒,丟下最後一句話後,便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待走出了棠園,遊音懷才後知後覺地蹙眉。
奇了怪了,她本以為見那凡人女子黯然神傷她會開心,可不知為何,這心裡總是不痛快。
罷了,若她是個聰明的,就應該知曉自己的身份,擺好自己的位子。
遊音懷重新抬頭,邁步向前走去。
……
鬼界原本無日月,幸得一盞照世燈,讓這混沌空間有了晝夜之分,天光之下,其四季更替雖不如人間分明,卻也多了幾分難得的美色。
眼下的人間正值酷夏,可鬼界卻還是涼爽的。
酆都城內街市的儘頭,正是九泉交界處,在三重鬼闕門後,宮影重重,錯落有致,琉璃瓦上捲起的簷邊走獸暗伏,而鬼族祠堂,就位於這處宮群的最頂端。
彼時天光正盛,微涼的風漫過彼岸河泛起的煙波,飄然掠過簷下古鈴,繼而吹拂到這頭來。
與鬼市街頭不同,三重鬼闕門彷彿將內外分成了兩個世界。
若說宮群內還好,除了巡邏的鬼軍,還時常會有長老等鬼官走動,可祠堂卻不同了。
若說幽靜森嚴,這鬼界內怕是冇有哪處比這更甚。
七七四十九階石梯之上,正對著一座巍峨雄偉的宮殿,與鬼族中其他宮殿不同,此處宮牆多為青墨色,簷邊走獸更是奇形怪狀,無一相同,若是細細看去便會發現,這些走獸並非尋常可見的屋脊獸,竟都是些窮凶極惡的凶獸。
不僅如此,簷邊之下,隨著雲紋雕飾的翻卷,竟圍著宮殿掛滿了一圈的古著鈴,隻要有風蕩過,每走幾步便會聽到一聲孤悶鈴響。
在台階之上,殿門旁有著一處涼亭。
涼亭四周皆爬滿綠蘿,底下種滿鳶尾花,紫雲縈繞間,藤椅輕搖,有個侏儒老頭正打著瞌睡,時不時有涼風吹過,拂起他的白毛鬍鬚,看著好不愜意。
就在此時,殿前守衛傳來響動:“神君。”
神君?
小老頭耳朵一動,彷彿聽到什麼要緊的事,急得身下藤椅一歪,險些栽倒在地。
他連忙起身,慌亂去找身邊柺杖,卻發現不知何時掉落在地,於是他隻能伸長脖子去拿,誰知一抬頭,竟對上青年那雙似笑非笑的眼。
“倚長老好興致啊。”
“神……神君。”孟倚愣住,他還保持著伸手去夠柺杖的姿勢,一時間竟不知該繼續拿還是將手收回。
扶光見狀,倒也不惱。
他彎腰,將地上的木藤柺杖撿起,特地屈身遞給他。
孟倚眨了眨眼,連忙接住,經過這一番,他瞬間精神起來,方纔的瞌睡蟲不知在何時早已跑光。
“神君怎麼有空來祠堂了?”許是偷懶被人抓住,他尷尬一笑,有些不自然地仰頭看來。
孟倚天生矮小,左右不過三尺高,可扶光卻很高,因此孟倚隻得仰頭看他,兩眼相覷間,竟有幾分莫名的搞笑。
扶光冇拆穿他的囧事,也冇打算提起,隻是轉頭看向那殿門緊閉的祠堂。
孟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神情一頓:“神君可是要進祠堂?”
“可以嗎?”
“這是自然。”孟倚嗬嗬一笑:“神君早已繼位,是我界之主,百鬼之王,這祠堂自然是進得的。”
隻是他有些意外。
從百年前繼位以來,扶光雖對鬼界上下儘心儘力,卻好像總是在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距離,或許也是這距離,讓鬼界中人對他尊敬有加的同時,卻不甚親近,總感覺差了點什麼。
孟倚歎氣,隻是苦了神君,夾在神鬼兩族之中,難辦不說,還頗遭非議。
他朝扶光伸出了手,走在麵前引路,將人帶到殿門前。
按理說,鬼王每五十年便要入祠堂主持祭祀一事,可扶光到底不是鬼族人,他也明白,雖鬼族人不說什麼,可這畢竟是神聖之地,他不好插手,因此便提出由族中長老代勞。
於是乎這麼多年來,這還是扶光第一次入祠堂。
隨著孟倚右手一動,手中柺杖震地間,無形的鬼力光波向四周盪開,眼前緊閉的殿門也是第一次向扶光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