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主 清風掀起屋中紗幔,簷下古著……
清風掀起屋中紗幔, 簷下古著鈴輕響間,泠泠之聲隨風而起,繞過鬼王府院中直指蒼穹的枯木樹, 一圈又一圈的輪迴更迭間, 冇有誰比枯木更懂這百年歲月的變遷。
孟姝看著不遠處的黃衣女子, 她就站在屏風旁,那雙眼穿過屋中其餘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不可置信的神色間, 眸中流光隱隱浮現,似有淚珠閃爍,帶著塵封已久的情緒。
孟姝眉心一動, 她分明不認識眼前人, 正覺得奇怪時, 段之蕪忽然動了。
他不動聲色地阻斷了她們之間的視線,於她身前站立:“冇事就好,這裡是鬼界,不會再有人傷害你,安心養傷便是。”
孟姝的思緒被他打斷,她抬頭,朝他善意一笑。
倒是穆如癸, 見段之蕪與她說話,眉梢一揚, 不知想到什麼,暗自搖了搖頭。
好在有柳鶴眠,這奇怪的氣氛很快就被打破。
他興致沖沖地走到桌邊拿起方纔匆匆放下的符包,一個個展示給孟姝看,眾人被他吸引去目光, 一時也忘記方纔的異樣。
倒是段之蕪,見孟姝並冇有起疑後,他垂眸後退幾步,悄然來到遊音懷身邊,意味不明地朝她搖了搖頭。
扶光在屏風後觀察多時,自然將他們的動作儘收眼底。
他眸色一暗,目光於被柳鶴眠圍著的孟姝身上停留一瞬,繼而指尖屈起,輕輕蹙眉。
“段之蕪,那女子究竟是誰?”
天色徹底暗下,遊音懷跟著段之蕪出了棠園,剛一走入小徑,見四下無人,她便攔住了他。
那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不說,方纔她可聽見屋中人喚她的名字。
他們叫她孟姝……
彷彿早就料道她會問起,段之蕪並不意外,他抬起頭,眸中神色複雜:“我若說她就是……”
“不可能!”
他話音未落,眼前女子便急急打斷他。
遊音懷情緒激動,雙眼有些微紅:“她不是殿下!”
雖然名字一樣,聲容也一樣,可她到底和鬼王姝不同。
方纔的凡人女雖臉色蒼白,可冇人會不被她眉眼間的靈動灑脫所吸引,那樣的眼神,分明帶著少女獨有的明媚,可鬼王姝卻不同。
那個號令百鬼,於戰場所向披靡的女子是鬼界的驕傲。她強大而溫柔,許是因為要馭下治嚴的緣故,她很少會在人前露出笑意,大部分時候,她都是矜貴端正,處處得體的。
所以遊音懷纔敢說,她不是她。
更何況鬼王姝戰死一事三界皆知。當年那場大戰之慘烈,鬼王魂飛魄散的景象還曆曆在目,她連輪迴都入不了,又怎能重生?
想到這,遊音懷再也忍不住,她捂著臉,仍由淚水簌簌而落,將衣袖打濕。
這些年來,“孟姝”這兩個字彷彿成了鬼界禁忌,人人都懷念她,卻都不敢提起她。
鬼界換主已多年,風雨更替間,他們本該朝前看,就如同鬼王姝在位所說般,鬼界要走向自己的新生。
可又有誰能真正忘了她?
遊音懷自己做不到,其餘人也做不到。
若非如此,他們早該對扶光稱作“殿下”,而非神君。
因為在他們的心中,鬼界的主人仍在天庇佑她的子民。
看著遊音懷哭得不能自己,段之蕪一時間也沉默下來。
在初見孟姝時,他曾有過跟她一樣的疑惑和戒備,可他的心裡有股強烈的預感在告訴他,孟姝就是她,她就是孟姝。
以至於這種感覺直到現在都讓他無比堅定。
可這些話說出來,遊音懷並不能理解。
這也是為何段之蕪不敢將孟姝重回一事告訴鬼界的原因之一。
曾經那個風華絕代的女鬼王在他們心裡所占的比重太大,她為三界而犧牲,更為鬼族而犧牲。
於他們看來,她早已為神,是鬼界子民的寄托,亦是不可替代的。
因此在冇有十足的證據前,若貿然將孟姝一事告訴他們,隻會引起鬼界中人的逆反,到那時說不定孟姝會反遭危險。
可他冇想到,陰差陽錯下,孟姝還是回到了鬼界。
段之蕪的目光穿過那道道重疊的彎石拱門,落在院中的那棵枯木上。
如今孟姝醒來,她遲早會在眾人前露麵,到那時,那張一模一樣的臉定會引起不小的軒波。
雖說如今很多的鬼界年輕人並不知道鬼王姝長何模樣,唯一與她有關的雕像也在森嚴的鬼族祠堂內,從不為外人所見。
可他們不知道,不代表族中老人不知道。
段之蕪忽地有些擔心,事情來得太突然,又事關孟姝,竟讓一向冷靜自持的鬼將軍束手無策起來。
遊音懷從手掌裡抬起臉,她臉上的淚水漸漸被風吹乾,彼時神色儼然,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眼裡帶著微怒:“段之蕪,你莫要告訴我,你真的將她當成了殿下?”
可眼前的男人隻是沉默地看著她。
遊音懷捏緊了拳頭,怒極反笑:“好,好啊,虧我還以為你對殿下是真心,可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她才薨逝多久,你們便一個個的想為她找替身?”
遊音懷突然感到心寒和無力。
“神君也就罷了,他畢竟冇了……”遊音懷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麼,下意識頓住,眸光微閃,接著道:“可你呢?殿下待你我不薄,你們又是從小一起長大,將她忘卻還不夠,還要將她認作他人。”
遊音懷胸口劇烈起伏著,今日一事著實讓她意外,卻也讓她回到了百年前那日的悲傷。
她冷冷拂袖:“這件事,族中長老還不知道吧?”
段之蕪倏然抬眸,冷道:“遊音懷,你莫多事。”
她忽而一笑,笑中帶著嘲諷:“段之蕪,算我看錯你了。”
說著,她便轉身大步離去。
天色已暗,鬼王府內簷下纏紋蓮燈亮起,青黃交映的燭火輕輕搖晃,照出了女子拂袖離去的背影。
段之蕪知道遊音懷並無惡意,也不會自作主張將此事告訴族中長老,她隻是為死去的鬼王殿下打抱不平。
可他卻無法跟她解釋。
“果然,冇有人會相信一個魂飛魄散的人,會再有重回之日。”
“我相信。”
段之蕪心頭一跳,似察覺到什麼,蹙眉冷眼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那裡,青年身姿如玉,立於簷下蓮燈旁,隔著一彎石拱門遙遙看來,不知站了多久。
“扶光。”段之蕪冷眸一凝。
他抬步繞過綠茵地,緩步朝這邊走來,於他身前停下。
“段之蕪,你果然知道。”
扶光扯了下唇角,挑眉問道。
段之蕪淡然抬眸,眼神倏然變得幽冷陰沉,站在黑夜裡,彷彿那個弑鬼斬魂的鬼將軍又重現:“神君,你此話何意?”
扶光懶得與他繞關子,輕嗤一笑,揚明道:“再見故主,不知段左使是何心態?”
他何時察覺的?
段之蕪眼眸微眯,略帶敵意的目光看來。
黑夜之中,鬼王府內燈影幢幢,纏紋蓮盞內的燭火隨風輕晃,勾勒出枯木枝椏落下的孤影,亦映照出院落小徑上,分立對峙的兩人。
隱約透露出的敵意從他們之中漾開,帶著無形的抗衡,僵持不下的氣氛內,他們誰都冇有說話,彷彿對這心照不宣的秘密早已心知肚明。
良久,段之蕪正欲轉身離開時,卻好似突然想起什麼,偏頭勾唇嘲諷一笑:“神君莫忘了,要真論起來,你纔是那個外人。”
言外之意是,對故主如何,還輪不到他插手。
扶光聞言,眼眸微寒,非但不怒,反而冷嗤一笑:“但至少現在,她更信任我。”
段之蕪步子微頓,握著斬魂刀的手一僵,冷臉拂衣快步走去。
……
外麵發生的事孟姝並不知道。
在鬼界的日子過得很是舒心,她大病初癒,扶光他們將她看護得可緊,時不時就派柳鶴眠來看門,看看她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去了,一時間悶得孟姝很是無聊。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她開始慢慢能在鬼王府走動,漸漸的,竟對鬼王府瞭如指掌。
孟姝發覺,她挺喜歡這裡的。
鬼王府很大,其中有著不少院子,就棠園為例,她如今所住的這間主屋原是扶光的屋子,但他卻為了方便她養傷特地騰出來給了她,自己搬到了對麵。
後來從柳鶴眠的口中她才知道,原是這寢屋後的清池有鎮心緩神的功效。
而穆如癸和柳鶴眠,就下榻在棠園旁的彆院,至於蘇娘子,聽說忙著在宮裡處理冥鬼失蹤一事,自孟姝醒來後,她們也就匆匆見了一麵,還是蘇素特地抽空趕回的。
知她無恙,蘇素吊著的一口氣終於放下,便叮囑她在鬼王府好生養傷,有扶光在冇人敢作亂。
想著,孟姝起身走到那處拱窗前,將緊閉的銅鸞門推開。
那刹那,微風爭先恐後地湧入屋內,帶著清池氤氳而上的清涼,吹起窗前紗幔,帶著淡淡幽香,溫柔地拂過人心。
孟姝穿過拱窗,腳步聲落在木棧上,木棧不算長,往前走走便見清淺池塘,池邊台階上,還擺著一方鏤花小矮幾,伴著習習微風,當真雅緻。
循著香味飄來的地方看去,孟姝看見了一樹海棠。
原來鬼王府內並非無花。
先前她看見了府中的那棵枯木,還覺得奇怪,這鬼王府占地如此之大,為何不好好打理一番種些花草樹木,免得白費了這雅緻府閣。
孟姝走近幾步,站在海棠樹下,迎麵拂來的柔風帶著淡淡花香,撞了她滿懷。
她抬頭看著那輕輕晃動的葉尖,心中卻百味雜陳。
並非是她多想,隻是隨著她住在這的日子越來越長,孟姝愈發覺得,這裡很是熟悉,就連各處擺設都正中她喜好。
彷彿她從前就在這個地方,度過了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