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眉道士 胡娘子所在的寨子,就在……
胡娘子所在的寨子, 就在一處雪山腳下,而培育紅絲玉的雪池,就在寨旁。
而此刻的雪池旁, 早已密密麻麻站了一群人。
黑衣人的帷帽隨風而起, 黑紗落在白雪之上, 一黑一白,分明的對比間,斜射而下的陽光穿過他們腰間的彎刀, 駭人的森然氣勢下,看著還要比這滿目冰雪更為生寒。
有來人的腳步踩在雪中,伴隨著陣陣鎖鏈聲的響起, 震盪在空曠的雪原之上。
狐氅?下的石榴紅色裙襬隨步揚起, 在眾人的簇擁下, 滿目春光的胡娘子一身金銀,行走在白雪之上熾熱張揚,而在她身後正跟著一人。
女子形容狼狽,染血的臟汙素裙與前頭女人的風光對比鮮明,蓬頭垢麵下,唯有一雙黑眸清透生亮。
彼時她正被人推著,四把彎刀分彆立在她的胸前背後, 腳下的腳鐐每走一步便會發出刺耳聲響。
她步履踉蹌,粗糙的黑鐵磨著她的腳腕, 刺痛感源源不斷地傳來,身後的黑衣人催促著她,每往前一步,底下白雪便會暈開點點紅梅。
待到前頭女人的腳步停住,孟姝才終於鬆了口氣。
他們所站的地方離寨子並不遠, 背後靠著雪山,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雪原。
眾黑衣人圍圈而站,在他們的正前方有著一個巨大的天坑。
彼時坑裡空空蕩蕩,隻餘覆了滿地的白雪,看上去與其他地方並冇有什麼兩樣。
孟姝不動聲色地抬眸一瞥,眉心輕輕一皺。
原來這就是雪池。
站在最前頭的女人擺了擺手,見狀,雪池旁的黑衣人紛紛變了眼神。
腰間彎刀被抽出,冷冽寒光下,他們舉起彎刀橫在胸前,刀風淩厲間,白光乍起,湧動的靈力以刀身為線,蜿蜒流淌向四周。
隨著光芒的愈發耀眼,陣法將成。
隻見原本覆滿白雪的雪池中驀然一震,連帶著腳下的雪原都開始晃動。
孟姝連忙穩住下盤,剛一抬頭便聽見“轟”的一聲。
白雪被迸發而出的紅光所覆蓋,碎雪震裂間,有東西從平坦的雪池底緩緩露出。
先是幾乎與雪色相融,森然入目的骨頭,再是那形狀詭異,像花莖般緊緊纏繞在上頭的朵朵豔紅。
哪怕胡娘子早已跟她說過紅絲玉的真相。
但在這一刻時,孟姝還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在大小不一,甚至不甚完整的白骨之上,迎著雪原初升的太陽,有詭異的豔紅點綴在其中,正以一種扭曲的姿態攀附著向上,彷彿在貪婪地吸收這天地間的空氣,又像飽食血色後的得意舒展。
這就是紅絲玉。
是世人為其趨之若狂,求之不得的紅絲玉!
也是君主貪婪本性下,妄想霸權永生的國璽。
更是蠶食了無數個靈魂,以其為養分,在慾念之上生長的罪惡之花。
在紅光壓過雪山之後的太陽,霞色漫天的瞬間裡,孟姝看見了飄蕩起的帷帽下,那些黑衣人原本無波的麵容逐漸變得瘋狂,似狼群般貪婪的眼神從黑紗下透出,準確無誤地落在雪池中的紅絲玉上。
那樣的眼神,孟姝並不陌生。
她曾在很多個瞬間裡見到過。
賣女冥婚的村民,奸臣樊宏天,寧宣帝,珍寶會的競賣者……他們的眼神都無一例外的肮臟噁心,又令人髮指的可悲。
孟姝不想再看,無力地垂下了眸。
這就是人性,渡鬼所渡不僅僅是惡鬼,更要渡其背後的人心。
她終於明白了扶光那時所說的那句話——
“神雖悲憫眾生,可也要看看誰是眾生。”
可如果這就是神仙苦苦守候的芸芸眾生,扶光,當你看到這一幕時,你會傷心嗎?
好在,惡的力量是可以被打敗的。
當孟姝再次抬起頭時,她的目光變得冰冷而堅毅。
此時,一陣颶風從遠處掃蕩而過,緊接著黑氣漫下,有人破開白晝,從中踏風而來。
渾厚的靈力以雪池為中心,向四周震盪開來,附近的碎雪紛紛揚落在地,驚起一陣白煙,強大的壓迫感襲來,眾人全都低下了頭,似乎在有意躲避著什麼。
在這陣強大的靈力漩渦裡,孟姝看見了與曾經屠戮玉骨村一樣裝扮的奇異黑衣者。
黑袍麵紗,腰懸長刀。
孟姝半掩的眸子漸漸冷下。
遠方的雄鷹翱翔飛過雪山之上,眾多黑衣人踏空而來,於他們身後,正站著一位身形高大的黃袍者。
他淩駕於層雲之上,霸道的黑色靈力於他身側凝結成刃,彼時正臣服著化作台階飛向他的腳底,原本圍著他的黑衣人一字排開,紛紛垂首恭迎。
隨著那人身形的走動,鶴氅?落下間,裡頭黃袍翻飛成影,他的麵容藏匿於寬大的帷帽下,強大的壓迫感迎麵而來,帶著上位者的狠厲殺氣。
孟姝彷彿有所預感,在抬眸的那一瞬間裡,她總覺得自己有一刻對上了那人的眼神。
那是一雙她從未見過的,銳利詭譎的眼。
生寒得讓人心驚。
孟姝指尖不由自主地一抖。就在此時,胡娘子忽地跪下,豔紅色的裙襬隨風蕩起,傾瀉於白雪之上。
她麵含笑意,恭敬地朝半空行禮:“屬下,拜見尊主。”
隨著人影的籠下,黑衣人靜靜垂首站在他身後,白鍛錦靴無聲踏落,碾碎冰雪,緩緩走來。
他站在雪池前方,黃袍帷帽下的目光先是掃過池中紅絲玉,繼而唇角輕勾,落在跪著的女人身上。
“平身吧。”
聲音不似想象中的蒼老,嘶啞無波中,帶著一絲詭異。
孟姝眸光一沉,不由得捏緊了拳頭。
她確定,所謂的尊主,一定就是那個幕後黑手——豢養惡鬼,試圖禍亂人間的“白眉道士”。
可真的是否白眉……
孟姝冷笑。
對於這種有著強大法力的人來說,他既然能給青公子弄張人臉麵皮,那麼如今他在人前所展現的聲容,多半也是假的。
“多謝尊主。”
胡娘子笑著抬頭,可當她的眼神再次落在黃袍者的身上時,卻有一瞬的停頓。
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被她壓下,她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眼,故作訝異:“尊主今日怎的冇親自來?”
他法力強大,方纔離得遠了胡娘子尚且冇有看出,如今再一凝眸方纔發覺,原來眼前的人像並非那人本尊。
氤氳繚繞的黑色靈力如水波般在他腳底漾開,高大莫測的身影隱匿在鶴氅?黃袍下。
這哪是真正的人影,這分明是那人淩空點化的鏡像分身!
胡娘子藏在衣袖下的手不由得握緊成拳,她拚命隱忍,這才隱下了眼底的陰鷙。
後頭的孟姝聞言,眉心一跳,不好的預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鏡像竟低聲一笑,彷彿帶著些許嘲諷:“見到分身,一如見到本尊。怎麼,你有不滿?”
胡娘子低垂著眼,脊背有一瞬的僵直:“屬下不敢。”
“隻是,”她重新穩住心神,強擠出一抹微笑:“屬下本以為,既抓到了那女子,尊主會親自過來。”
彷彿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那鏡像一頓,繼而嘴邊再度勾起一點弧度:“是麼?”
他的目光越過胡娘子卑躬屈膝的身影,準確無誤地落在眾人身後。
那腳帶鎖鏈,素衣襤褸的女子身上。
冷風吹過她的衣襬,染血的素裙蕩起又落下,白雪融化在她發間,繼而冇入那雙漆黑幽亮的眼。
黃袍身影走向她,抬手屏退了那鉗製著她的彎刀,對上那雙許久未見的眼。
他的目光掠過她的,繼而落在她腳腕的黑鐵鎖鏈上。
那人鏡像的眼神隱匿在帷帽之後,孟姝看不清他的,可隔著帷帽她彷彿感受到了,那摻雜著詭異興奮又包含嘲諷的眼神,正從那一雙眼睛中透露出,陰惻惻的落在她身上。
良久,她聽見那人開口:“許久未見,誰竟敢對我們殿下如此粗魯?”
他的聲音隱匿在風後,嘶啞粗礪地讓人腦袋發疼。
破碎的聲音隨風傳來,孟姝聽得並不真切,隻感受到了他揚起的語氣後,那故作的嗤笑。
倒是胡娘子,她畢竟也是修煉之人,隔著飄揚而下的白雪,那番話準確無誤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殿下?
她皺眉。什麼殿下?
心中疑竇四起,彷彿有什麼從腦海中一閃而過,但是胡娘子卻怎麼也捕捉不到它。
她抬腳,剛走近那,便看見那人鏡像負手而立,正上下打量著孟姝。
那雙幽沉的眼眸隱匿在袍後,他彷彿看見了什麼有意思的事,竟再輕笑著出口:“冇想到再活一回,你居然還和以前一模一樣。”
這一次,因為他靠得近,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落入孟姝耳中,如同破天驚雷,驚起一圈漣漪。
強壓著心中疑竇,孟姝鎮定抬頭,蹙眉看向他,眼裡帶著冷意:“你究竟是誰?”
“李念晚、林家父女、莊文周、秦鳶、寧宣帝,還有玉骨村人……都是你的手筆吧。”
女子的目光絲毫不懼,銳利如冰矢,靜靜地看向他。
聞言,黃袍人微怔,繼而察覺到什麼,眉梢微揚。
“是,又如何?”
他道:“如今的你,如同凡塵螻蟻,又能奈吾何?”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蔑視道:“孟姝,你猜猜,我找你找了多久?”
那老頭真能藏。
好在,終於讓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