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膊族 孟姝將先前雙琅講給她的悲……
孟姝將先前雙琅講給她的悲慘身世轉述給胡娘子, 聞言,她微愣,隨即嘲諷一笑。
“雙琅此人, 看著單純無辜, 實則最是詭計多端。”
胡娘子眸色沉下, 似在回憶什麼。
其實雙琅所說的故事不假,但這並不是他的故事,而是青公子的。
“我們三人, 都有差不多的經曆,青公子卻要比我們更為悲慘一些。”
他年幼時喪父喪母,又因為容貌醜陋被人指點奚落, 所以後來“尊主”將他招入寶鳳樓後, 還給他畫了一張人臉麪皮, 從此他搖身一變,成為了雌雄莫辨的“玉麵公子”。
“隻是我們三人終歸是走上了不一樣的路。”
青公子感恩,卻也被“尊主”所給出的榮華富貴矇蔽了雙眼,更為可悲的是,他至死都不知道當年殺他全家的人就是他卑躬屈膝的恩人。
雙琅貪婪,知道紅絲玉背後真相,卻也甘之如飴為“尊主”辦事, 完全捨棄了血肉親情,忘記深仇大恨, 成為了不折不扣的劊子手。
胡娘子決絕,看似潑辣不二,卻飽受過往折磨,在得知真相後甘願臥薪嚐膽幾十年,每當她對著那人畢恭畢敬時, 她心中的恨便增大一分。
孟姝看向鐵盆中燃燒的炭火,火花四散間,熾烈依舊,可她卻百感交集,心中一片嘩然。
原來有著相似身世的人,也是可以走向全然不同的結局的。
他們是這樣,那這的其他人呢?
寶鳳樓裡的舞女小廝,雙琅手下的赤膊人,這裡來往的黑衣者……
他們又是多少個玉七孃的縮影?
“你想怎麼做?”孟姝抬眸看向她,在胡娘子與她坦白這一切時,她早就做好打算了吧。
聞言,胡娘子揚眉看過,眼裡帶上了幾分讚賞:“怪不得雙琅拿你冇辦法,你的確很聰明。”
她指尖摩挲著,靜靜瞧向孟姝的眸子中情緒複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為什麼是她呢?
察覺到胡娘子的目光,孟姝疑惑看來:“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在此之前,你須先回答我的問題。”半晌,胡娘子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終於開口。
深沉的眸色中晦暗一片,她沉吟道:“你究竟是誰?”
孟姝蹙眉,心中卻咯噔一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太過熟悉,胡娘子問過,當初在湘水鎮時扶光也問過。
可孟姝從來都很堅定,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凡人,生在人間長也在人間,一日三餐,五穀雜糧,過的就是平凡人的生活。
可他們為什麼都要這麼問她?
胡娘子細細觀察著她的神情,知道她並冇有說謊後,搖頭一笑:“你知道尊主為什麼要找你嗎?”
不知為何,孟姝心底突然湧現一抹不安來。
“他要你的血。”
女人的話無疑在孟姝心裡翻起了千層浪,她的手不斷收緊,最後擰握成拳:“我的血……”
她知道胡娘子不會騙她。
這一切的異樣自她回到玉骨村開始就有,那些奇怪的黑衣蒙麪人就是尊主派來的人,他們與雙琅一樣不敢殺她,隻想將她帶回。
如今看來,那所謂“尊主”想要的,很可能就是她的血。
可是她的血有什麼用呢?
孟姝眉頭緊蹙著,垂著頭一言不發。
胡娘子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給她重新倒了杯水放在麵前:“但我總覺得,此‘血’非彼‘血’,否則大可將你殺死放乾,到時候想要多少血取不著,何必謀劃如此之多,將你引來這裡?”
蹊蹺就蹊蹺在這,背後之人想得到孟姝,卻不想殺她。
可從她身上究竟能得到什麼呢?所謂的“血”,又指向什麼……
孟姝突然有些頭疼。
她覺得自己眼前佈滿了迷霧,如今正走到了關鍵時刻,往前一步是死,往後一步也是死,每當她想要撥開眼前迷霧時,卻怎麼也觸碰不到,彷彿還差了些什麼。
可到底差了什麼呢?
白雪自天際墜下,隨風飄飄揚地落在這頭,於窗楣處泅開水暈。
“孟姝,”胡娘子轉過頭,笑著看向她:“你可願與我聯手?”
她分明是笑著的,可眼中威脅意味卻不加掩飾。
她不似雙琅那般,因著尊主的命令而不敢殺她。
若孟姝不從,她想胡娘子是定會殺了她的。
哪怕不能殺了仇人,但隻要能壞那人的事,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胡娘子隻會更加暢快。
孟姝冷笑。
她最討厭彆人威脅她,胡娘子此人雖能共事一時,卻終究不是一路人。
她頷首:“胡娘子,我不是在幫你,隻是恰巧我們有著相同的敵人。”
眼前的女子並不服輸,清冷的眸子透露著堅毅,淡淡看向人時,倒是有著幾分渾然天成的威懾。
胡娘子有些訝異。
她年紀不大,是怎麼會有這樣的氣勢的?
緊閉的屋門被人推開,帷帽黑衣人冷臉走來,朝座上的女人拱手。
“將她帶下去吧,”胡娘子欣賞著指尖的蔻丹,漫不經心道:“順便找些吃的,莫要將人餓死了,不好跟尊主交差。”
聞言,黑衣人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躺在地上的女子身上。
她手上的麻繩斷開了,旁邊掉著一一把彎刀,臉色蒼白,看上去似受了很重的傷。
“是。”那人拱手,門外又有幾人走進,將昏迷的孟姝帶了下去。
鵝毛大雪飄落而下,外頭的厚雪鋪了一地,屋門重新被人合上,胡娘子眼神一變,依舊望著人影遠去的方向,摩挲杯盞的手卻不斷收緊。
明日是挖采紅絲玉的日子,那邊定會派人過來。不僅如此,孟姝在這的訊息拋出,尊主也定會來。
胡娘子無聲一笑,緩緩抬頭,閉上了雙眼。
她終於要等來這一天了。
又是熟悉的乾草屋。
孟姝聽著門外的腳步漸漸遠去,這才放心地睜開了眼。
這間屋子雖簡陋,卻比在雙琅那好了不少,至少有張柴木床,還備了水和吃食。
但唯一不變的,是這能凍死人的天氣。
孟姝爬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床邊看扶光。
孟姝特地和胡娘子交待過,聯手可以,但她和扶光要一起出去,除此之外,她還要救下那些被困的冥鬼和失蹤百姓。
也不知她是否將自己的話放在心上,隻要一提到扶光,對上胡娘子那探究的眼神時孟姝就知道,她誤會了。
思緒回籠,孟姝歎了口氣,探了探扶光的額頭。
還好,如今熱已經退了。
觀他臉色,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扶光,你再堅持堅持,明天我就帶你出去。”孟姝倒了杯水,將他扶起喂下。
這男人,昏迷不醒時要比平時溫和的多,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倒是聽話。
孟姝很輕鬆的就將一杯水喂完,想著想著,不由得低頭一笑。
在她冇注意到的瞬間裡,懷中青年彷彿感受到什麼,眼睫微顫。
藉著月色,孟姝倚在窗邊,將懷中的銀繡拿出來仔細擦拭。
幸虧取了雪蓮草回來後,孟姝留了個心眼,冇將銀繡交出去,否則如今自己身上是真的一無所有了。
不對,她還有蛟月。
衣袖滑下,孟姝摸上自己的右腕,在那裡,銀色羽毛秀麗惟妙。
胡娘子想殺“尊主”的心思不言而喻,方才孟姝還問她,她有什麼把握?
畢竟那個人,應當不容小覷。
他所派往玉骨村的黑衣人均是修煉之人,胡娘子他們也不差,想來他的修為應當很高,不然也不會佈下這麼一盤棋。
孟姝心中隱隱約約有個猜想。
尊主,會是那個神秘的白眉道士嗎?
……
從胡娘子那,孟姝得知原來雪域並非真正存在,它是尊主用靈力所幻化而出的鏡像,所折射的是與西疆大漠相隔千裡的極寒之地,這也就是為何在沙漠之中會突然出現一片雪原的原因。
但赤膊族人,卻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傳說在北方極寒之地中,生活著一個古老的族群。他們一族中隻有男子,以赤膊而聞名,擅馭狼騎射,野蠻凶狠。
而紅絲玉的培育缺少不了雪蓮草,也缺不了白雪作培。
為了培育源源不斷的紅絲玉,鑄造舉世無雙的“寶鳳樓”,他們就必須要在無望崖後創造一處真正的“雪域”。
為此,他們不惜逆天而行,在人間肆意使用法力,捕捉赤膊人,並用千引蠱將他們鉗製,洗去他們的記憶,讓他們在這片虛幻的“雪域”生活,認為自己還在原本的家園中,甘心為寶鳳樓效力。
當清晨破曉的光穿過皚皚白雪,雪原之上的五色經幡再次被風吹動時,破碎的銅鈴聲將會傳遍冰雪大地,赤膊人將其當作“天賜的祝福”。
孟姝站在窗前,看著飄落的雪花於窗紙外融化,點點雪水蜿蜒流淌。
她閉著眼,彷彿真的聽到了遠方經幡飛舞的獵響,以及鈴聲的繚繞。
在赤膊族人中有著這樣一句傳說:“經幡是昭示輪迴的靈旗,它的每一次飄搖,都暗示了一次紅塵中的重逢。”
孟姝想,既然如此,那就希望今日過後,那些深埋大雪之下的靈魂,都可以與自己的所愛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