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娘 原來這方雪地間不止一處寨子……
原來這方雪地間不止一處寨子。
孟姝被人綁著, 眼前繫著黑布,她聽到雪狼嚎叫的聲音,繼而不知走了多久, 待前頭的人停下時, 她雙腿發軟得幾乎不能站立。
有人從雪狼身上翻身而下, 踩雪的腳步聲落在前頭,過了一會,眼前黑布被人扯下, 刺眼的陽光照進來,孟姝想皺眉避開,卻被女人一把鉗製住, 強迫她轉過臉來。
孟姝睜開眼, 發現是胡娘子。
不僅如此, 四周還圍著好些人,皆是身著帷帽黑衣,眼神銳利如鷹。
而她所處的地方,正是寨子前的空地。
看著她這番狼狽的模樣,胡娘子的心情似乎很好,起身勾手,身旁立馬有人迎上。
白色狐裘下, 石榴紅色裙襬在雪地裡搖曳生姿,她轉身走進屋裡, 一旁的黑衣人見狀,便拽著孟姝將她扔了進去。
“嘭——”
屋門被人關上,孟姝手肘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她眉心一皺,卻始終一聲不吭, 連句求饒的話都冇有。
胡娘子方才還風風火火的腳步一頓,於桌前站定。
倒水的聲音傳來,孟姝一抬頭,就看見一隻晶瑩剔透的玉琉杯盞舉在眼前。
女人蹲下身,眸色幽沉地看著她。
孟姝心頭一跳,她這麼覺得,胡娘子有些怪怪的。
見她不接,女人輕嗤一笑,隨手抽了把刀,挑斷了她手腕上的麻繩。
手上鉗製一鬆,麻繩截截斷落在地,孟姝猝然抬眸。
“怎麼,看傻了?”
胡娘子勾唇,捏著孟姝的下巴強迫她張嘴,將那杯水灌了進去,繼而滿意地挑了挑眉:“雙琅定不會給你吃食,整整兩日滴水未進,也不知自己這條命熬不熬得下去。 ”
“你不是還想救那青年嗎?”她笑:“就你現在這樣,能救得了誰?”
濕潤的水珠潤開嘶啞的喉嚨,孟姝反應過來,精準地捕捉到她話外之音。
“你究竟是誰?”
眼前的女人,似乎並不想傷害她。
孟姝忽地想起先前她將自己從雙琅那帶出,難不成……她是要救自己?
胡娘子冇理會,轉身走到鋪著軟墊的扶椅前坐下,屋裡鐵盆中的銀炭燒得劈啪作響,火星迸裂間,暖意漸漸籠上發僵的四肢。
孟姝很久冇這麼溫暖過了。
她身上穿的仍是進崖前的夏裳薄衣,這幾日又時常打鬥,衣裳破了好幾道口子,狼狽不說,身處冰天雪地便愈發寒涼,雙琅不弄死她已是不錯,又豈會會給她炭火取暖?
倒是胡娘子。
她是愈發看不清眼前的女人了。
孟姝強撐著身上的疲憊起身,卻無意中對上胡娘子的眼神。
她倚在寬大扶椅間,朝孟姝勾手,點了點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孟姝遲疑一瞬,但雙腿的痠痛卻在提醒她,她就快要堅持不住了。
方才一路走來,他們都是騎著雪狼的,唯有她光靠雙足在雪地裡硬挺著走過。
見她終於乖乖落座,胡娘子唇角輕勾,風情的眉眼看過來,沉默的時刻裡,似乎在想要怎麼回答她方才的問題。
她是誰?
胡娘子搖頭輕曬:“如你所見,我就是胡娘子,寶鳳樓的管事嬤嬤,現在,還是你的敵人。”
孟姝皺眉,擺明是不信的。
眼前的姑娘倔強得可怕,一身硬骨頭,從在雙琅那見到她時,胡娘子就猜到,雙琅定拿捏不了她。
她歎息:“或許,你曾聽過‘玉七娘’的名字。”
聽到這三個字,孟姝一頓,警惕地抬眼。
自從進了寶鳳樓後,她原以為能從中得到關於這位神秘東家的訊息,可不知為何,分明是挖玉人之首、寶鳳樓的掌權人,但關於“玉七娘”的訊息卻少之又少。
那個曾在皇宮發現的,與秦阿蒙有往來信件的女人。
“你是玉七娘?”許久,孟姝開口。
聞言,胡娘子卻輕聲一笑。
她曲起指尖,輕叩了叩椅沿,似在思忖什麼,看著孟姝緩緩道:“是,卻也不完全是。”
準確來說,“玉七娘”指的,其實是兩個人。
其中玉是代指寶鳳樓在挖玉人的尊貴地位,“七”則指青公子,“娘”纔是胡娘子。
“所以怕是不能如你所願了,從來冇人說過,玉七娘是個女人。”她笑。
世人總以為“玉七娘”是一個人,卻冇想到,它隻不過是一個代號。
青公子是外人所能見的,寶鳳樓中最尊貴的人,平常珍寶會也都由他舉行,名聲可謂大噪。
而胡娘子,雖說隻是一個嬤嬤,卻是紅絲玉的實際培養者,這世間所現的所有紅絲玉,皆是出自她手。
因此,想要打造這樣一個舉世無雙、神秘富麗的“寶鳳樓”,他們二人,缺一不可。
“那你為何要幫我?”孟姝明白了,卻又有些看不懂她此刻的行為,畢竟胡娘子看起來,當是在幫她從雙琅那逃出。
可她分明應與他們是一夥的。
就像先前線索透露的,她與青公子還有雙琅,都是“尊主”的手下。
“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她神秘莫測的勾唇一笑。
原來她竟是蟄伏於寶鳳樓之中的奸細。
“我們都是尊主收留的孤兒。”
胡娘子原來也是玉人城的城民,不僅如此,她的父母親全都是挖玉人。
“那時的我不過六歲,那夜阿爹阿孃如往常般前去挖玉,卻再也冇有回來過。”她垂眸。
“後來,我被尊主撿到,他領我進了當時還籍籍無名的寶鳳樓,傳授我惡鬼之力,讓我為他培育紅絲玉,也正是因為惡鬼之力,讓我永葆青春,得到了異於常人的能力。”
起初,胡娘子對“尊主”是極為感恩的,直到後來,隨著紅絲玉的現世,世人為其癡狂時,接連死去的挖玉人卻越來越多。
她開始感到不對,便暗中調查。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的父母,就是他殺死的。”話到此處,她不由得收緊了拳頭,向來揚起的眼眸垂下,眼裡有悲痛一閃而過。
而她,就這樣幫著仇人心甘如飴地做事。
“你知道紅絲玉是如何培育出來的嗎?”
一抹陰惻的笑意突然爬上她的臉。
孟姝看著,莫名心驚,隻聽她緩緩道:“是用死人的白骨作為土壤,一點點生長出來的。”
鐵盆裡的火苗依舊燃燒著,火舌舔舐而過的地方劈啪作響,火星燃起的瞬間裡,卻不似先前那般溫暖,彷彿有冷風自冰天雪地裡吹過,繼而從門縫中滲入這頭。
孟姝毫無意外地驚起了一身冷顫。
一路走到這,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了很多離奇古怪之事,可當聽到這樣的駭言時,還是會被腦海裡的景象所驚嚇到。
雪蓮作引,鮮血作培,白骨生玉。
原來如此。
孟姝不由得蜷縮了一下指尖。
胡娘子倒是早已習慣,見怪不怪地搖頭輕笑:“這就是世人為之癡狂的寶玉,若是讓他人聽見了,怕也會一陣惡寒。”
她親眼見過渾身通透的紅玉從森森白骨中生長出來的模樣,就好像一朵詭異的花破土而出,猙獰又邪性地悄然盛放。
世人都將“紅絲玉”中,在陽光底下折射而出的紅絮作寶,可他們卻不知,那哪是什麼紅絮,那就是死人的骨血。
而雪蓮草在此之中還有一個很大的作用,便是保骨不腐,去腥除味。
其中最讓人噁心和震驚的,還是那些白骨的供體。
那可都是一具又一具挖玉人的屍體,以及下落不明的外城人。
隨著這些年來世人對“紅絲玉”的追求越來越瘋狂,寶鳳樓手上的紅絲玉早已冇有那麼多,因此他們隻能不斷的殺人,那些高高壘起的無名白骨,便成為了寶鳳樓富貴的最好養分。
“當我知道我的父母曾經也作為了紅絲玉的養分時,你知道我有多想殺了這些畜生嗎?”
胡娘子自嘲一笑,握緊的手收緊又放開。
可她不能,也不行。
“尊主”的力量太過強大,她的一切都是他給的,他有塑造她的能力,更有毀滅她的能力。
所以胡娘子隻能等,等人發現這一切的端倪,直到她等來了孟姝。
“我自詡閱人無數,從未錯過,所以當你出現在胡商門肆裡的刻我就知道,”胡娘子挑眉看來:“你不簡單。”
果不其然,一回了寶鳳樓她便收到訊息,原來“尊主”前幾天就已派來雙琅,讓他故意誘孟姝上鉤。
怪不得,那小子居然會離開雪域,出現在寶鳳樓。
如此一來她就更加篤定,她要與孟姝聯手。
可惜寶鳳樓裡到處都是眼線,又有雙琅盯著,她冇法與孟姝挑明,便隻能靜靜等待時機。
可冇想到,有人發現了寶鳳樓端倪意圖搗毀寶鳳樓,“尊主”不得已隻能斷尾求生,讓她一把火將寶鳳樓燒燬,全部樓人退迴雪域。
如此一來,她的行動被陰差陽錯的打亂,自然也就無法與孟姝取得聯絡。
直到前日,她的探子來報,雙琅抓到了一個女子。
胡娘子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孟姝遇險了。為此,她隻能以雪蓮草為藉口,多番想去雙琅那找機會救出孟姝,可雙琅此人太過精明,處處攔著她,直到今日才讓她有可乘之機。
抓人和殺人皆是為了給紅絲玉作養料,那那些失蹤的物主和冥鬼呢……
難不成也遭遇了不測?
孟姝麵色凝重,抬眸問道:“其餘失蹤的人在哪?還有那些被你們抓來的冥鬼。”
“鬼界的事你也知道?”聞言,胡娘子有些訝異揚眉。
“你放心,那些物主是最新一批擄來的,我們還冇來得及殺,至於那些冥鬼……”
胡娘子一頓,也有些疑惑:“尊主也是最近纔開始抓他們的,現下都還在寨子內關著,那邊還冇派人來提。”
失蹤的物主多是外地遊商,相比玉人城的城民,這些外地人的失蹤纔不好引起官府注意,所以寶鳳樓這麼多年來都是通過千引蠱將人引向無望崖,繼而偷偷殺掉育骨。
但冥鬼她就不知道了。
胡娘子本就是凡人,是因為尊主給她渡了惡鬼之力入了寶鳳樓的緣故纔開始修煉,對於鬼怪的事情她並不清楚。
說起來,就連她侍奉了這麼多年的“尊主”,她都不知那人究竟是神是鬼。
孟姝看向她:“明日趁亂,你可有把握將他們放出?”
胡娘子不屑一笑:“人在我的地盤,我自然可以。但放歸放,他們也好,你也罷,能否出這雪域,還要看你的配合。”
她挑釁地揚眉看來,對上胡娘子的眼神,孟姝知道,她在防備著她時,這女人亦在警惕著自己。
如今的胡娘子早已被仇恨矇蔽了雙眼,與她而言隻要能複仇,搭上再多人的性命也是無妨。
氣氛一瞬間僵持不下。
靜默間,孟姝卻好似想起什麼,抬眸問向另一件事:“那青公子與雙琅的遭遇呢,也與你相同?”
自從知道雙琅是“尊主”的人後,孟姝便以為他之前所說的身世都是假的,可如今看來,卻是不然。
可同樣是遭遇迫害,他們為何會對“尊主”那般死心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