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麵 風雪磨礪過女子的臉,素裙翻……
風雪磨礪過女子的臉, 素裙翻飛間,雪狼的利爪破空而出,伴隨一聲哀嚎, 鮮血自半空中噴湧而出, 染紅了四周的雪地。
木質短刀拔出, 銀光閃過間帶著絲絲血腥,疲軟的狼身重重倒下。
眾人凝眸看去。
原來那不是她的血,而是雪狼的。
赤膊人的眼神開始打量起來, 目光聚焦到被狼群包圍的素衣身影上。
原本雙琅提出,讓孟姝與雪狼搏鬥一場,她若贏便放她性命時, 他們原本是不嗤的。
這些雪狼可是他們寨子精心餵養的, 在雪地上可謂是所向披靡, 見血就咬,莫說區區一弱女子了,哪怕是他們五人齊齊上陣,也難敵其手。
聞言,雙琅隻搖頭輕笑。
“那我們就來賭一賭,”他輕輕撣去肩上雪花,陰沉的眸子掃過來, 噙笑道:“賭她能不能贏。”
起初赤膊人是信心滿滿的,可眼下。
他們分明輸了。
血色糾纏著女子的衣襬, 把素色裙衣染成一卷墨畫,血跡相交間,手中銀繡不斷刺入又拔出,來來回回,反反覆覆, 她好像永遠不知疲倦,一邊護著身後的青年,一邊拚了命與眼前的雪狼殊死搏鬥。
眾人看出了異樣。
她是有軟肋的。
譬如她身後的青年。
那青年模樣當真生得極好,雪色皎白間,他的容顏卻更勝無雙。
眼下,他們被狼群包圍在內,他的眼死死盯著眼前搏鬥的女子,每要上前時,卻被一股力量鉗製得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身上的血色越來越多,直到染紅了那片衣襬。
“孟姝……”他脖間青筋勒起,看紅了眼,幾乎低喝出聲。
可縱管他多麼用力,那股刺痛大腦的力量卻始終壓製著他,就禁錮在他神識上,隻要他一動手,便會不由自主地收縮,彷彿要將他的意識海撕碎。
孟姝咬著牙,將手肘從狼口底下撤出,右手銀繡一翻,狠狠紮入它的眼睛。
隨著一聲痛嚎,鮮血噴濺上她的臉,她伸腿淩空一掃,用儘了最後的力氣將雪狼踹飛。
在狼身飛出的那一刹那,她也被自己使出的力量所反噬,向後跌倒在地,原本乾淨無暇的衣裳已佈滿血汙,被撕裂的袖口亦覆有抓痕,她卻依舊挺身爬起,直到撲倒在青年眼前。
“扶光,”她抓住他試圖自毀神丹破局的手:“快停下,這樣下去你死的!”
“雙琅!”
她雙目通紅,麵上沾的不知是狼血還是她的血,轉頭怒吼道:“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她看向斜倚在狼背上的年輕男子的手。
在那裡,他指尖把玩著一塊質地通透的紅玉,那紅玉色澤鮮豔如血,在光下隱約流動著細絮。
孟姝認出來了,那是紅絲玉。
可扶光分明冇有中蠱!
看向那耀眼紅芒時,有絲靈光從腦中一閃而過。
孟姝想起來了,那日寶鳳樓裡,好像有什麼東西隱藏在紅絲玉的光芒下,悄無聲息地吹向他們。
原來早在那時,他們便已中了埋伏……
難得見到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年輕男子輕哂一笑。
他熟練地從狼背上翻身而下,身手利落的與曾經那個害羞靦腆的駝奴簡直判若兩人。
他麵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眼底卻分明暗湧著幽沉的冷意。
見四周伺機而動的狼群又要撲上,雙琅冷下臉,抬手拍了拍,下一秒,那原本騷動的狼群忽地安靜下來。
它們看向孟姝的目光依舊是垂涎而嗜血的,卻因為雙琅的動作而收回了亮起的長牙利爪,開始退回那些赤膊人的身邊。
在女子的怒視下,雙琅目光忽地一頓,繼而玩味地走上前。
他的目光越過孟姝,落在她緊緊護在身後的青年身上。
半晌,他回神,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護得這麼緊呀?”
他懶散地扭了扭脖子,好似想起什麼,故作驚呼道:“我記得這位公子,好像身手不凡呀,怎麼今日這麼狼狽?”
說著,他還嗤笑著打量。
孟姝沉下臉色,抬起的眼眸裡一片寒涼。
“你原來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扶光的身份。
從她假扮舞女進入寶鳳樓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中了雙琅的圈套。
孟姝忽地冷笑。
怪不得啊,怪不得!
怪不得寶鳳樓被燒燬,他卻恰巧安然無恙,怪不得他分明剛入樓不久,卻對寶鳳樓上下瞭如指掌,怪不得他會向她透露千引蠱訊息,怪不得他們初一見麵,他便對她好意相待……
“原來如此。”
孟姝什麼都明白了。
風吹過他用彩絛長巾束起的鴉青色捲髮,那俊麗精緻的波斯男子依舊站在眼前,卻早已不一樣了。
見她已經猜到,雙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你真的很聰明。”他低伏下身,想要抬手幫她擦掉臉上的血漬,卻被她一掌打開。
他收起笑意,無所謂地甩了甩手:“看著你那善意的眼神,有好幾個瞬間,我都差點入戲了。”
可惜啊,他最痛恨彆人可憐他。
孟姝現在隻覺得噁心。
她冷眸瞧來,剛剛與雪狼搏鬥過後,她握刀的手都還在隱隱發顫,可麵上倔意卻絲毫不輸,依舊無所畏懼地盯著他。
“放了他,”孟姝冷笑道:“我知道你們要抓的是我,隻要放了他,我可以任由你們擺佈。”
“住口!”
她話音剛落,身後青年的反應卻比任何人都快。
鮮血自他嘴角溢位,他被那源源不斷的錐心之苦折磨得疼痛難耐,卻依舊咬牙與那股力量抗衡,保持著神智清明。
他抬首,目光掃來,哪怕身處此種境地,卻依舊帶著上位者的威壓,淡漠的神情退去,冷狠地盯著雙琅:“彆求他,也彆犧牲自己。”
聞言,雙琅眼眸微眯。
他鬆開了手中的紅絲玉,隨著那抹紅光的漸漸弱去,那股糾纏著扶光的力量也開始慢慢鬆懈。
真殺了扶光?
那是不可能的。
年輕男子轉身向狼群走去。
他是神君,雖說被他們下了暗手,暫時封印了神力,但神的力量依舊是不可估量的。
雙琅抬頭,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這四周的雪山。
雖說雪山之境有尊主大人的力量庇護,但大人也說過,扶光此人看著清冷淡漠,無慾無求,可若真將他逼急了,他可是會做出自毀神丹衝破封印的人。
到那時,莫說衝破雪山之境了,怕是連他們也會屍骨無存。
想著,雙琅搖頭一哂。
所以,哪怕方纔孟姝不攔著扶光,他也是會停下紅絲玉的。
畢竟他們的目標隻是孟姝,至於扶光……
他居然也跟著進了這裡,這是他們所冇預料到的,但若要為了一個意外白白犧牲,那可是太冤了。
想著,雙琅側目掃過背後兩人,隨即朝著赤膊人招了招手。
“把她手上的兵器收了,將他們帶回去。”
遠處的經幡鈴音響起,盪漾著隨雪落在這頭。
雪山腳下,寨子外繫著的彩絛被雪水打濕,原本飄揚的布幡無力地垂落在地,被來往的腳步踏入泥底,落下斑斑汙漬。
夜幕落下,寨中的篝火漸漸亮起。
雪色與冷意相融間,來往的腳步聲響起,時不時傳來幾聲低語,唯有這頭的屋裡一片寂靜。
有光從窗楣紙糊滲進。
黑暗中,有人艱難的起身,手掌壓過粗糙乾草發出窸窣聲響。
她扶著牆緩緩站起,伸手捅破了那層窗紙。
光亮順著冷意透進來,帶著點點雪花,女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寒風吹得一顫,卻倏然鬆了口氣。
“扶光。”
她踉蹌地走向躺在乾草上的青年人。
他的衣袍沾上了她的血漬,溫軟的衣角被蹂躪得看不出原本的秀麗,彼時他臉色發白,閉起的眼眸上眉峰緊皺著,孟姝不忍地為他撫平。
她剛剛為他把過脈,他的情況愈發不妙了。
孟姝皺眉,摸上他的額頭。
果不其然,掌下燙得可怕。
“這該如何是好……”
受了傷的扶光和往常很不一樣,他雙眸緊閉著,垂下的長睫隨他呼吸輕輕顫抖,清冷的麵容染上虛弱,彼時白得毫無血色,看上去很是嚇人。
不僅如此,他眉峰蹙起,隱有痛苦露出。
孟姝一時間有些心焦。
她拿起身邊的乾草將扶光圍起,想了想,似又覺得不夠,心下一狠,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擠身到扶光身邊將他扶起,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
發熱者最忌見風,冷熱交替隻會讓他的病情越來越嚴重。
突然間,她好似想起什麼,抬手解下脖間青玉。
溫潤的靈玉在掌中發著幽光,淡青色光暈下,它好似有著魔力,能讓人安心靜神。
孟姝將它給扶光帶上。
小巧的棠花青玉靜靜墜在青年的脖頸間,過了半晌,他蹙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神色也不似方纔那般痛苦。
見狀,孟姝終於舒了一口氣。
現下手邊冇藥,扶光的異樣又是因神力被封而起,孟姝實在無從下手,隻好死馬當作活馬醫,想著如今唯一能緩解他痛苦的,或許隻有棠花玉。
她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冇想到這玉符真有此奇效。
她垂眸看向靠著自己的青年。
他的神情向來是淡漠冰冷的,那雙好看的眸子瞧著人時,總是帶著疏離,唯有在某些時刻,纔會流露出幾分不同往常的溫柔來。
可孟姝總覺得,或許那纔是最真實的他。
看似冰封的湖麵下,實則波濤翻湧,熱烈澎湃。
看著看著,孟姝突然笑了。
難得見到扶光這般順從的模樣,卻是在此生死難測的情境下。
“棠花玉是我從小帶大的護身符,現在我將它給你,希望它也能護佑你的平安。”
在大雪紛飛的雪夜裡,他們蜷縮在幽暗的小屋中,背後是粗糙的乾草,外頭嬉鬨的火光籠罩不到這對緊緊相擁的身影,彷彿在這冰天雪地裡,對方的體溫是唯一的熱源。
孟姝想,這樣或許就不冷了吧?
她從未這樣擁抱過一個人。
不摻雜任何雜質,隻是兩個互相取暖的人彼此相擁,她想讓他堅持住,好好活著。
“扶光。”
她知道他聽不見,但她還是低聲說了:“我們一定會活著出去的。”
一定會。
“所以你答應我,一定要堅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