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之境 冷…… 鋪天……
冷……
鋪天蓋地的寒意鑽進四肢百骸, 孟姝緩緩睜開眼,蒼茫天際上籠罩著一層水汽,繼而化作雪花, 點點墜下, 吹落在女子的髮絲、臉頰和衣襬上。
她不知在這躺了多久, 不斷落下的大雪將她身形掩埋住,冷氣自她乾澀的唇中哈出,她手指微動, 觸到掌下一陣寒涼。
那抹涼意直竄大腦,孟姝怔然回神,感覺自己深陷柔軟中, 指尖的涼直直傳到後背。
她無力地眨了眨眼, 有冰霜凝結在她眼前長睫, 隨著她的顫動而上下飄忽。
這是哪裡?
許是四肢傳來的冰涼太過駭人,她雖全身痠軟無力,可神智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扭過頭,艱難地在尋找什麼。
終於,她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衣袖。
孟姝掙紮起身,待看清四周景象後, 她瞳孔微縮,不可置信地跌撞站起。
千裡冰封, 萬裡雪飄。
四下白皚皚的一片,不管是遠山亦或是近池,皆被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雪。
而她,如今就站在這無人的雪山之境。
孟姝剛走出不過一步,便腳下一軟, 重新跌倒在地。
她吃力的撐起頭,看向不遠處那道同樣深陷落雪中的身影。
指印深深陷入雪中,起身又跌下。
孟姝幾乎連滾帶爬,一點點靠近他,挖開那即將被雪掩埋的衣袍。
溫軟的月白錦袍幾乎與雪色相融,女子纖長的手被凍得通紅,顫抖著撫開那層碎雪,直到青年熟悉的臉再次出現在眼前。
他不知在這躺了多久,臉色是冰涼的,原本紅潤的唇亦白得毫無血色。
他靜靜地閉著眼,覆了霜的長睫落下,使得淡漠清冷的容顏更顯虛弱,他就這樣躺在冰雪之中,宛如一座無暇的白玉冰雕。
孟姝卻忽地心尖一顫。
她害怕地伸出手,不忍地探向他的鼻息。
終於。
心中那塊石頭落下。
孟姝鬆了一口氣,連忙喚他:“扶光?醒醒,扶光,醒醒!”
他身上每一寸都是冰冷的。那雙原本溫柔深邃的眼眸緊閉,彼時迴應她的隻有長長的寂靜。
孟姝不斷搖晃著他,低切地呼喊他的名字。
不知過了多久,青年終於動了。
他眼睫輕顫,緊閉的眸子緩緩睜開,繼而落在了她的身上。
“滾開!”他一把推開了她,警惕地皺眉看來。
同樣是剛醒,也不知扶光怎會有這麼大的力氣,孟姝被他推得猝不及防,瞬間栽倒在地。
怎麼回事?
她心下一驚,抬頭看來時,對上的卻是他陌生而冰冷的眼神。
“扶光……”她擔憂地蹙起眉,急切地看向他:“你怎麼了?我是孟姝啊!”
他好像不記得她了。
這樣的眼神,讓孟姝一下子又回到了妄枝山腳初見的那日。
那夜的他也是這樣看著她,帶著殺意,冰冷冷的,讓孟姝的心一下墜入了穀底。
“孟姝?”
神情漠然的青年終於有了不一樣的情緒。
他眉頭輕蹙,下顎緊繃著,似在低頭沉思什麼。
過了半晌,他眉心一動,好像記起什麼,遲疑地抬眸看向眼前的素衣女子,銳利防備的眼神漸漸柔和。
“孟姝。”
從方才他推開自己時起,孟姝就一直緊盯著他,不願放過任何一點變化,直到那熟悉的眼神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她驚喜起身,慢慢地靠近他,確保他不會再推開自己後,再次堅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是我,扶光,我是孟姝。”
她幾乎哭出聲來,天知道在這一望無際的雪地裡,她差點以為他死了,好不容易等他醒來,卻發現他已經不認識自己。
孟姝也說不清自己心底的那抹情緒究竟是什麼,一切來得太突然,她隻能緊緊地拉住他,一次次堅定不移地告訴他。
“我是孟姝。”
可扶光隻是一味垂眸看著她。
就在孟姝即將心灰意冷之際,眼前的青年突然俯身,高大頎長的身影籠住她的。
雪地之上,他將她深深擁進懷裡。
孟姝愣住了。
有雪花飄落在她的裙襬上,悄然融化開,於她裙上泅下一朵朵海棠。
她的手抬起又落下,最後放在了青年的腰間。
她感受到,他抱著她的身體正在顫抖。
孟姝拉開他,下意識地撫上他的臉,讓他抬頭看著自己。
“怎麼了,是不是受傷了?”她聲音放得極輕,偌大的冰天雪地裡,隻有他能聽到。
他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冷風從他們耳邊竄過,雪花融化在他們之間,那深邃的眼眸如秋水般深情難測,似乎要將她牢牢映入眼底。
“扶光……”
孟姝受不了這樣的眼神,隻是一瞬,她便慌忙彆開眼。
他這是怎麼了?怎麼變得這般……
就在孟姝疑惑之時,扶光卻突然開口。
他將她拉近,似乎一刻也不願與她分開:“孟姝,你彆走好不好?”
她彷彿察覺到什麼,眉心一蹙,順勢摸上他的脈搏。
過了半晌,她心頭咯噔一跳,指尖抑製不住地顫抖。
怎麼回事,扶光的脈搏怎麼靜得出奇,就好像是一潭死水,宛若已死之人?
不對。
孟姝眼神一凜,為何觀脈象發現,扶光內力全無?
聯想起之前他的異樣,孟姝好像明白了什麼,猛地抬眸看向他,強忍住眼底的擔憂,害怕被他看出蹊蹺。
扶光的神力,似乎在頃刻間消失了。
不僅如此,就連他的記憶也是斷斷續續的,整個人的狀態與先前完全不同。
青年依舊緊貼著她,不管孟姝讓他做什麼他都是一味的乖巧聽話,彷彿在這雪地之間,唯有她才能讓他安心信任,生怕被她拋下。
“扶光,”孟姝有些無奈:“我們可以不用離得這麼近的。”
“為什麼?”回答她的是一張俊美得過分的臉,以及他無辜的眼神。
怎麼冇了神力和缺失記憶後,反而越來越無賴?
孟姝直到這一刻纔敢確定,扶光現在隻記得她。
幸虧冇什麼彆的外傷。
孟姝剛要鬆開為他把脈的手,下一秒便被他緊緊拉住,繼而不由分說地分開她的指縫,十指相扣地牽起 。
青年的手格外冰涼,寬大的手掌牢牢握住她的,孟姝愣在原地,大腦轟地發白。
就在她回神剛要說些什麼時,扶光卻再度開口,依舊緊貼著她:“這樣你就不會跑了。”
孟姝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向他:“你知不知道,男女之間是不能隨便牽手的。”
更何況還是這樣牽……
“為什麼不能?”
孟姝:“……”
她知道現在跟扶光講道理冇用,隻好輕歎一聲,任由他拉著,打量起四周來。
他們方才明明還身處沙漠,怎麼一轉眼就來到了雪山之境?
這一切,都是從掉入無望崖開始的。
孟姝眉心蹙起。
難不成,這也是無望崖的幻象?還是說,這纔是真正的無望崖……
抬眼望去,蒼茫雪地裡,寒風捲起的白雪簌簌而落,素裙與月袍交織又蕩起,他們的腳印一深一淺印在雪裡,相交的氣息是唯一的溫熱,雪花揚揚過,最終落在他們相攜的手腕上。
孟姝完全憑著感覺往前走著,身邊的扶光隻一味牽著她,一言不發。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腿腳痠軟,這附近的景象還是一點冇變。
偌大的雪地裡,莫說人影了,就連隻鳥都冇有。
孟姝忽地有些擔心。
也不知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如今扶光冇了法力便與尋常人無異,若真是讓他們遇到了寶鳳樓人……
她輕蹙眉頭,剛要轉頭與身旁青年說些什麼時,耳尖一動,好似聽到什麼,拉著扶光就往前跑。
隨著一聲嚎吼,一陣雜亂的踏雪聲由遠及近。
那聲音來得凶猛,隱約間還有抽鞭聲,那鞭聲好似破開寒氣抽打在皮肉上,每響一聲那嚎叫便更大一分。
孟姝和扶光都聽出來了,那是雪狼的嚎叫。
心底那股不安感愈發湧上,利爪抓地的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一聲哨響,孟姝不回頭也知道,那些人追上了他們。
銳利的殺氣從狼目中迸發,雪花擦落彎刀,寒光閃過狼背上赤裸的臂膀。
有人箭步飛身而出,手中彎刀向前一甩,破空的利刃聲擦過孟姝與扶光的臉頰,雪花飛濺間,那彎刀狠狠插入雪地裡。
就在孟姝止住腳步的一刹那,狼群的嚎叫響徹九天,四周忽地湧上一群身著狐麵裘衣,赤裸臂膀的壯漢。
在他們的腳邊齊齊站著一排雪狼,銀毛豎起間,幽幽綠光從饑餓發狠的目光裡迸發,那群赤膊而來的壯年人,竟有著不輸狼群的血氣,殺氣從他們指尖蔓延,彼時正擦刀走過,將孟姝和扶光團團圍住。
孟姝眉頭一蹙,將扶光拉到身後,眼神抬起,卻恰巧對上了從中走來的一人的眼眸。
那雙眼睛她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
碧色瞳孔本漂亮而勾人,彼時卻帶上了陰鷙與殺意,汪潭碧波裡,善惡交迭,寒涼被掩埋在無辜偽裝之下,唯有白雪覆過,冰霜半化之際,方才露出片刻端倪。
見他走上,四周的赤膊人紛紛退開,就連腳邊的狼也在垂首,利爪前傾伏地,高傲的眼神收起,似在虔誠跪拜。
“雙琅。”
孟姝幾乎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