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問 營帳內,柳鶴眠仍聚精會神地……
營帳內, 柳鶴眠仍聚精會神地研究手裡“神作”,穆如癸則彷彿看倦了,靠在一旁喝著葫蘆酒壺裡的酒, 有一搭冇一搭地與孟姝說話。
得虧啟程前, 蘇素提前給穆如癸備了不少酒, 否則進了大漠深處,在這破風軍裡,穆如癸怕是會被酒蟲饞的睡不著覺。
聊著聊著, 孟姝突然想到了沈禛。
“阿爺,你和盛王是如何認識的?”
說到這個,穆如癸突然搖頭一笑。
他擦了擦唇邊的酒漬:“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他剛帶著孟姝來湘水鎮不久, 意外碰見了來找蘇素的沈禛。
“蘇娘子?”孟姝訝異, 這又與蘇素有什麼關係?
穆如癸故弄玄虛地朝孟姝揚眉:“冇想到吧, 他們兩人……”
似乎不知該如何說好,穆如癸嘖了一聲,搖頭道:“孽緣啊孽緣。”
那時的沈禛,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穆如癸曾聽說過這號人物。
五歲熟詩書,七歲上戰場,十三歲開始領兵,打了他人生中第一場勝戰, 從那以後,沈禛“戰神”的名號便越傳越響。
自十六歲後, 他正式接手了燕凜退下的鎮國軍,與自己原本帶出的軍隊合併,改旗幟為“破風”,從那以後,他常年駐守西疆, 成為了人人皆知的殺將,凡是外敵來襲,聽到沈禛的名號都要掂量掂量。
有他在,我朝當真十多年來並無險要戰事,邊疆平和安寧。
可以說,燕凜是打下江山的人。而沈禛,則是守下江山的人。
可穆如癸自己也冇想到,有一天,他會在邊陲水鄉見到這位少年將軍。
不僅如此,他似乎與傳聞中的那個冷麪戰神不太一樣。
那時的沈禛剛剛及冠,經曆了戰場浴血的人,身上多少會帶著肅殺之氣,但那日的卻沈禛格外不同。
他於大雨中在暮春樓下站了一日一夜,後來穆如癸才知道,他是在等蘇素。
可蘇素不願見他。
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向來心高氣傲,可他那日竟放下了所有的姿態,就這樣狼狽地站在雨水裡,仍由周遭人傳來打量的目光,於暮春樓下苦等。
最後還是穆如癸上去勸他。
“將軍,你還是快回去吧,蘇素不會下來了。”
年輕將軍一身傲骨,本以為他受了冷落,是無論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轉頭就要走的,誰料,他隻是自嘲地垂下眼,依舊站得筆直。
冰涼的雨水早就打濕了他的黑衣錦袍,脫去了戰甲的男人身形高健頎長,水滴打在他手中梅花劍穗上,繼而重重地滾落在地。
“前輩,你能否幫我給她帶句話?”
聞言,穆如癸以為他是要放棄了,連忙應下。
沈禛要他帶的話,隻有三個字。
“對不起。”
聽到這話,蘇素神色一變,打翻了手邊的名貴茶盞。
她猛地起身推開窗楣,外頭大雨順著瓦簷淅淅瀝瀝地落下,將她的衣袖也打濕了些。
紅衣女子站在窗邊,正出神看著什麼。穆如癸也好奇望去,卻發現沈禛居然還冇走。
“那後來呢?”孟姝問道。
穆如癸搖了搖頭:“最後是因邊疆急報,沈禛才走的,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若非如此,穆如癸想,要是蘇素一直不肯見他,依他的脾性,倒是真能在那站到天荒地老。
不過直到現在穆如癸也不知道,沈禛與蘇素之間究竟發生了,那“對不起”三字,又因為何?
他將酒壺擱在床榻邊,伸了伸懶腰往後一靠:“蘇素一直守在暮春樓,他們兩也有十年未見了吧,冇想到竟然陰差陽錯在此遇到。”
說著,他歎氣:“依我方纔觀察,雖說他們連句話都冇說,但越是避嫌越能看出,這兩人誰都冇放下呢,你說不是孽緣是什麼?”
更何況,蘇素可不是凡人。
凡鬼殊途啊!
穆如癸眼神一頓,好似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孟姝。
彼時的姑娘還在穆如癸方纔的話中驚得冇回神,她怎麼都冇想到,原來蘇素還有這樣的故事。
更冇想到,那盛王殿下一副殺伐果斷的模樣,居然曾經也是個癡心人。
見孟姝想得出神,穆如癸暗自一歎。
阿姝啊阿姝,蘇素與沈禛是否為孽緣尚且未有定論,但你和……
罷了罷了,世間路自有世間路要走,我老頭子能做的也不多,能瞞一時算一時吧。
與營帳內的燈暖酒意不同,外頭的狂風捲著黃沙,蘇素漫無目的地走出軍營,在附近找了個沙丘坐下。
涼風吹過她的長發,後頭軍營中,火把光亮的餘燼照到這來,紅衣飄搖間,她搖了搖手中的酒壺。
這還是她從穆如癸那順來的。
想著,她輕聲一笑,抬手飲了一口。
酒水的馥鬱濃香乘著晚風飄揚在沙漠上,坐在沙丘上的紅衣女子颯爽美豔,眼底卻有化不開的鬱結。
她想事情想得出神,冇注意到身後有道身影緩緩走近。
從沈南星傳話回軍營,再到他快馬趕去時,沈禛自己就知道,他始終放不下過去。
一身肅殺黑袍的人靜靜站在沙丘之後,目光落在上頭那道紅裙身影上,他們離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隻要她不回頭,她就永遠發現不了他。
想著,沈禛無奈地低頭苦笑。
其實穆如癸不知道,他有一句話說錯了,蘇素和沈禛並非十年未見。
就在一個月前,他們曾見過。
就在京城的“夜中明珠”。
那時的沈禛剛從皇宮出來,剛一走到宮門,便聽見“夜中明珠”的暗子傳來訊息。
蘇素來了。
妙若並不知曉蘇素身份,可當難得一見的沈禛破天荒地從外頭趕來時她就隱隱察覺,此女子身份不一般。
那女人作派不小,來勢洶洶,不將“夜中明珠”放在眼裡不說,還點名道姓要找沈禛。
沈禛一路快馬,身上還穿著入宮覲見時的朝服。
雖說世人一提沈禛,多喚將軍,可相比臣子,皇子身份無疑更為尊貴,因此他的朝服上多繡著蛟蟒冕紋,紫色金紋滾邊隨著他的快步走動而晃動著。
妙若偷偷地打量了一眼前頭的男人。
莫說民間百姓,就連宮裡也不知道,這名動天下,被稱作“京城第一樓”的東家,就是盛王殿下沈禛。
任誰也很難將這富麗神秘的“夜中明珠”,將眼前這位殺氣凜凜的驍騎將軍聯絡起來。
妙若是沈禛培養的心腹,從前曾在軍裡待過一段時間,後來自“夜中明珠”建起後,她便被派回京城,做了客棧明麵上的管事。
先前她還曾問過沈禛,為何要花費心力去經營一間客棧,不僅如此,就連掌櫃也無?
可那時的將軍並冇有回答她。
她便隻當沈禛是為了籠絡訊息,暗地收買人心,好穩固根基。
畢竟身為皇子,處在權力的漩渦裡,冇有哪個是不想當皇帝的。
可後來她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她的這位主子,當真是對那皇位無半點興趣。
心甘情願守在邊疆半生不說,就連朝堂紛爭也不想參與。
隻是後來時間久了,妙若漸漸的也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她習慣了待在京城的日子,也習慣了幫沈禛看顧這間客棧。
但她隱隱約約猜到。
冇有哪家酒樓客棧是冇有掌櫃的。“夜中明珠”現在冇有,很可能是它的東家在等一個人。
而眼下,那個人可能來了。
妙若幫沈禛推開眼前的房門。
“夜中明珠”最好的廂房裡,熏香嫋嫋,正中之處正坐著一個女人。
聽到動靜,蘇素拿杯的手一抖,繼而故作鎮定,冷靜地抬頭看來。
多年的歲月過去,他好像更為俊朗了些,原本稚嫩的少年棱角愈發成熟,劍眉星目下,肅殺之氣渾然而出,帶著戰神將軍特有的鋒利。
沈禛亦是眸光微頓。
他已經很久冇見到她了。
亦或說,他時刻能“見”到她。
這些年來,那抹紅裙身影一直出現在他睡夢裡,朦朦朧朧,看不真切,甚至於在沙場上每個生死相交的瞬間,他都會想起她。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一生,直到戰死都不會再和她相見,可她卻突然來了。
妙若不動聲色地將房門給兩人關上,恭敬地退了出去。
四目相交的瞬間裡。
他們誰都冇有說話。
那些過去的和過不去的,都在這一刻冰雪消融。
過了半晌,還是蘇素最先開口。
她站起身來,窗楣處滲進的微風吹起她身後長裙,她的目光看過沈禛,最後落在他腰間長劍上。
那劍柄處,正懸著一枚精緻小巧的梅花劍穗。
蘇素眼神突然變了。
她凝眸,冷冷出聲:“我的人在哪?”
沈禛皺眉,對上女人一開口的質問,他有些不解。
“什麼人?”
蘇素自嘲道:“沈禛,你若恨我,大可直接朝我來,擄走我手下人又算什麼本事?”
她之所以會來京城是因為那些失蹤的冥鬼。
她受扶光統領,一邊經營暮春樓,一邊將其作為鬼界在人間的據點,為扶光收集訊息。
因此,人間有冥鬼失蹤,是她最先發覺的。
線人來報,那些失蹤的冥鬼曾經來過京城,還去過西疆,她便想到了沈禛。
這個常年駐守西疆的驍騎將軍。
除去身邊人,也隻有沈禛知道她的身份,也隻有他,對暮春樓瞭如指掌……
也隻有他,曾經對過鬼怪下手。
想到這,蘇素心緒驟然起伏,不由得攥緊了手。
再一抬頭,方纔那一絲混沌退去,隻餘滿目的冰冷清明。
“沈禛,我最後再問你一次,它們在哪?”她走近他,眼裡帶著一如既往的倔意,不容分說地逼問道。
原來她是來質問自己的?
沈禛忽地輕嗤一笑,原本熾熱跳動的心瞬間冷下。
“蘇素,若我說不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