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扶光睜開眼。 大……
扶光睜開眼。
大漠的風吹開黑雲, 躲在雲層之後的繁星露出,青色鬼火燃燒而起的煙霧纏繞過潑墨天幕,點綴星辰順著女子被風吹起的衣襬, 與那孤寂的背影一同落入他的眼中。
不遠處, 沖天火光的灼意中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鬼火依舊熊烈燃燒著, 她就站在那火光前,孤立無援地站在那。
扶光看著她,眸色微動。
剛剛在鬼火中, 他好像做了一場夢。
夢中女子有著和孟姝一樣的容顏,唯獨不同的是眉心那抹鈿印。
青墨棠花下,她眸色複雜, 一瞬不瞬地看向他。
那一眼, 彷彿摻雜了過去, 現在和未來。
就好似今夜這陣大火下的晚風,穿過百年的塵埃礫土,終於落到他這。
他好像在哪見過她。
身上的傷不知何時已經好完,就連被燒得麵目全非的白袍也重新恢複溫軟秀麗。
青火燒滾過黃沙的霹靂聲傳入耳中。
他起身,撿起沙漠中掉落的銀繡,緩緩走到她的身後。
他聽見她極致壓抑的哭聲。
他扳過她的身子,顫抖的單薄肩膀下, 女子早已淚流滿麵。
在她腳邊,乾涸的血色弄臟了她的衣襬, 被火燒灼的素衣落下斑斑印記,摻雜著不甚明顯的血腥氣。
他猜到那是誰的血。
依舊烈焰磅礴的鬼火裡,屍骨早已煙滅。
“孟姝。”
他低頭輕喚她。
她的臉色實在不好看,原本清麗的雙眸失去了它的靈動,隻是一味地盯著沙漠裡某一處, 淚水從她空洞的眼眸裡湧出,打濕了她散亂的青絲。
扶光皺眉,擔心地看過來,正要再開口時,眼前的女子卻動了。
她抬頭看著他,剛纔的鬼火彷彿也燒去了她的所有偽裝,那些肮臟的、見不得光的秘密終於爆發,在火中一覽無遺。
她哭著跟他說:“扶光,我是怪物。”
扶光怔住。
他第一次見到孟姝這般模樣。
可這纔是真正的她。
她並非刀槍不入,並非一直樂觀堅強。
她可以在血雨中為自己廝殺出一條生路,也可以卸下堅強痛哭一回。
而今日,他看見了她隱藏之下最真實的模樣。
他看著她,酸澀的感覺從心口蔓延開,呼嘯的風吹過他抬起又放下的手。
他終是歎了一口氣,眸色溫柔地俯身,與她四目相對,用柔軟的袖口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孟姝,你不是怪物。”
今夜大漠的晚風格外涼。
刺骨的寒意竄過人心,繼而凝結成為無聲的眼淚。
無人的沙城小道內,忽明忽暗的燈火微晃,隻有兩道人影靜靜相行。
扶光走在孟姝身後。
前頭的女子步伐沉重,風從她垂下的手指流過,吹起她被火灼破的素裙。
扶光手裡還拿著她的銀繡,跟在她的身後默默走著。
在方纔那場血氣後的火光裡,他忽然懂了孟姝這些天的異樣來源於哪裡,他懂得了她先前所有的隱藏。
她或許早就發現了自己的異能,甚至會在意識模糊時殺人。
所以她問他,她是不是怪物?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湧上心頭。
掌中的梨木短刀依舊溫潤,上麵原本沾著的血漬已被扶光擦去,精緻小巧的刀鞘被人握在手中,被打磨得光滑的輪廓泛著銀光。
不知道走了多久,這條小路好像無限長,前頭燈火幽幽,就連前路也無法完全看清。
扶光輕歎一聲,提快了步子,不過片刻便跟上了她。
“孟姝。”
他攔住眼前行屍走肉的人,再走下去,她不用彆人殺,就已經在黑暗中撞死了。
他將手中短刀遞給她:“你的銀繡落下了。”
可孟姝冇理。
她似乎在躲著他,眼神錯過他的,刻意彆過眼。
等他再要說些什麼時,眼前的姑娘卻再次開口,依舊是那句話:“扶光,我是個怪物。”
她彷彿鼓足了勇氣,眼裡似有淚光閃動,執拗地艱澀出聲:“所以你還是離我遠點,我不想再連累彆人了。”
她的語氣冰冷而僵硬,帶著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彆扭。
她剛想走,卻被青年突然拉住。
他的力氣很大,孟姝掙紮不過,一下就被拽近。
他的聲音出現在她頭頂,菩提香的氣息壓下,他強迫她抬起頭,讓她退無可退:“你在害怕什麼?”
他咬牙嗤笑:“害怕你會變成自己控製不住的怪物,然後殺了我?”
隱晦的心事被人說穿,他語氣分明是強硬得不容拒絕的,可灑下的月光卻給青年的眉目鍍上幾分溫柔。
有溫熱的濕意劃過臉龐。
孟姝知道自己哭了。
在他麵前她總是這樣,哪怕隻是一兩句話也總能被他看穿。
看著她,扶光忽地心甘情願敗下陣來。
孟姝今晚的眼淚格外多,襯得本就難看的臉色蒼白如紙,他彷彿著了魔,下意識地伸手將她拉入懷中,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撫道:“可是孟姝,你不是怪物。”
再後麵發生了什麼,孟姝忘記了。
她好像哭累了,便在他的懷中沉沉睡去。
扶光垂眸看著她,神情晦暗,不知在想些什麼。
姑娘剛剛哭得狠了,眼角還紅著,額前的髮絲被風吹得微亂,他給她撥開頭髮,將她穩穩抱了起來。
兩道重合的身影落在沙漠孤城的昏暗小路上,他一路抱著她,特地放慢了步伐,往東矮房的方向走去。
風沙肆意拍打著屋外牆簷,屋內油燈裡的燭芯重新被人點燃。
白袍落下,扶光彎腰將熟睡的姑娘放在床上,將枕頭墊在她的腦後,好讓她睡得舒服些。
他剛要起身,卻發現衣袍被她壓住。
無奈地,他抬起手,想抽出衣服,卻發現白袍順著她躺下的動作,被壓在腰後,實在是抽不出來,他隻好作罷,在床邊坐下。
看著女子好不容易平靜下的神色,彷彿隻有在睡夢裡,她才能稍微喘息一二。
也不知她多久冇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扶光的目光一寸寸臨摹過女子的容顏,突然想起那日他看見東矮房點了一夜的燈。
他知道孟姝懼黑,睡覺有點燈的習慣,但那日的燈如此通明,她定是熬了一夜未睡。
難不成,在玉人城的這段日子裡,她都是這麼過來的?
扶光蹙眉,一時間不知是該氣該笑。
“傻子。”他抬手,彈了彈女子的額頭,可手上動作卻是輕柔的。
想起方纔孟姝的神情,她分明是恐懼而害怕的。
扶光不由得的,指尖蜷縮,心口彷彿有針細密地碾過,外頭風聲又大了些,吹落了一地碎塵月光。
青年的眉眼垂下,長而密的眼睫輕輕顫動,目光落在手中的銀繡上。
這是他贈予她的刀,曾被他親手送出,又被他親手撿起。
如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孟姝,你要我拿你怎麼辦?”
扶光忽地輕歎。
他明白了,人間一行,他早已入局。
而此局無解。
……
這一夜,孟姝睡得很沉。
她好像已經很久冇有睡得這麼安心過。
冇有夢魘的侵擾,腦海中少了黑暗的圍困和淒厲的哭喊,她彷彿短暫地走出了自己心裡的那座圍城。
她緩緩睜眼,鼻尖仍可嗅到淡淡的菩提香。
她手指微動,不經意間觸到了一點柔軟。
青年秀麗溫軟的白袍被她壓出了褶皺,他靠在她的床尾,安靜闔目。
孟姝冇動,目光流轉過他的臉,睡著的扶光眉眼不再漠然淩厲,溫柔得悱惻動人,就如同他昨夜哄著她時。
原來當一些秘密不再是秘密,人也是可以活得輕鬆些的。
孟姝望著頭頂床帳,心中突然百味雜陳。
等她再回過神來時,倚著床尾的青年不知何時已經睜眼,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扶光,”她醒後滴水未進,如今聲音艱澀嘶啞:“你不要告訴我阿爺好不好。”
扶光冇說話。
見她醒了,他勾手拿過昨夜提前倒好的水,察覺溫度有些涼,用一旁還未熄滅的油盞熱了熱,待杯中水變溫後,這才遞給了她。
見她不接,隻是一味地看著他。
扶光有些無奈。
他道:“你若是渴死了,任我告訴誰你也不知道。”
聽到這話,孟姝終於笑了。
她撐身坐起,聽話地接過他遞來的水,一飲而儘。
看著她將水喝完,麵上神情終於無異後,扶光這纔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
他剛接過孟姝手裡的杯盞放好,便聽見女子問:“我的銀繡呢?”
她四下翻找,卻發現不在身旁。
她抬頭盯著他,彷彿他是什麼搶劫的盜人。
扶光被氣笑了:“你不是不要了?”
孟姝一本正經地點頭:“我要的。”
扶光勾了勾唇,將短刀從腰後抽出拋給了她:“拿好了,下次再弄丟就是我的了。”
孟姝穩穩接住銀繡,認真的盯著他看了看,突然鄭重道:“扶光,你真的很小肚雞腸。”還很幼稚。
“……”
“現在不怕會殺了我了?”他挑眉。
想起昨夜自己對他說的話,孟姝瞬間哽住。
她為什麼會想推開他呢?
雖然自己那股怪異的力量很是恐怖,但他是神君,纔沒那麼容易死吧?
見她又糾結起這個問題,扶光無奈道:“孟姝,雖不知那力量是什麼,但我想,它是在保護你。”
昨夜那般險情,若非孟姝,他們恐怕都會死在那。
她殺惡人,為的是自救。
她並冇有錯。
“所以孟姝,你不必給自己如此大的壓力。如果你實在擔心,那現在我也是知道你秘密的人了,我可以跟你共同承擔。”
他看著她,孟姝一抬眸便撞入他的眼,一時間竟心緒一亂。
她彆過眼:“你怎麼還不走,快回去歇息吧。”
扶光雙手環胸,似笑非笑地朝她頷首,眼神落在她腰下某處。
那裡,她還壓著他的袍子。
莫名的,孟姝臉上一熱,連忙起身讓他抽走了衣袍。
那原本乾淨柔順的白袍被她壓出了褶皺,但他卻渾然不在意,有些疲憊地揉眉起身,走之前還叮囑她:“彆胡思亂想,時辰還早,再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