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丹 鬼火焚身,諸神不容。 ……
鬼火焚身, 諸神不容。
隨著青煙鬼火的肆意繚繞,烈焰焚燒間帶著刺骨的痛,如同千百根針同時刺穿血肉, 狠狠釘入骨髓。
眼見著那鬼火將他們身影吞食, 青公子臉上驀然浮現出一抹笑容。
他幾近瘋狂地盯著那裡, 猩紅的眼中不知是他自己斷臂濺起的鮮血,還是殺意迸發的嗜血。
“扶光……”
黑暗中,扶光聽到有人喊他。
他睜開眼, 鬼火熊熊而起的光芒刺入他的眼。
意料之中的啃噬之痛並冇有傳來。
熊豔火色氤氳上青年眉目,將他清冷眉目鍍上暖色,神佛玉容下, 紅痣妖冶, 悱惻動人。
風過間, 女子的長髮拂過他的臉,待看清眼前,秋水般醉人長眸中冷意退去,他震驚地抬眸,眼中倒映的,除了裹挾而來的鬼火,還有她的身影。
孟姝用儘力氣, 整個人撐在扶光身前,以纖瘦的身軀擋住了他。
那鬼火叫囂著撲麵捲來, 青色的烈焰在她身後綻放,以一種扭曲而美麗姿態朝她逼近,直至吞噬上她的素裙。
“孟姝,你瘋了!”
向來冷淡無情的麵容第一次失控。
他不可置信地扶上她的肩,想要將她推開。
可鬼火之下, 他本就使不出神力,如今更是虛弱不已,竟撼動不得她分毫。
“孟姝,孟姝!”她垂著眼,分明氣若遊絲,痛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卻還是執拗地擋在自己身前。
那一刻,扶光倏然感到心慌。
他捧住她的臉,不斷呼喊她的名字,深深蹙起的眉間慌亂不已。
“扶光。”過了半晌,她睫毛輕顫,似感受到他的呼喚,眼睛拚命地睜開一條縫。
看到他著急的神色,孟姝有一瞬的訝異,繼而低低一笑。
“你彆擔心,這火好像專克神仙,有我在,可以幫你撐一段時間。”
“你在胡說什麼!”扶光幾乎低喝道。
她的身軀分明痛得打顫,嘴角不斷溢位鮮血,卻還在這嘴硬。
扶光氣極了她這番模樣,剛想說些什麼時,女子突然抬手捂住他的唇。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漂亮得勾人的眸子向來冷漠無情,讓人望而退卻。可孟姝卻覺得,不動聲色的溫柔更為珍貴動人。
她扯著笑:“扶光,你不能死。”
他聽見她說:“你是神君,有你在,天下萬民才能無恙,但我不同。”
“我生來厄運,隻會給身邊人帶來不幸。”
孟姝自言自語著,彷彿想起了什麼,眼角忽地閃過一滴淚花。
“我不能再讓彆人因我而死了,所以扶光,你要好好活著。”
焚燒的鬼火之下,眼前女子的麵容漸漸模糊。
那洶湧而來的火焰幾乎將她吞噬,她的素裙翻飛著,隨著四周灰燼的浮起,她彷彿下一秒就要從他眼前消失。
聽到她的話,扶光不知為何心口一痛。
可下意識的反應要比理智來得更快。
他伸出手,不顧一切地拽過她,將她從叫囂的鬼火中奪回。
烈焰順著他的衣袖往上啃噬著,鬼火每燒過一遍,他的手便多了一道血痕。
可青年卻好似渾然不覺。
他將眼前的姑娘擁入懷中,兩人位置相調,他的身軀暴露在鬼火之下,任由那詭異扭曲的火焰吸去他的神力,吞噬他的血肉。
懷裡的女子麵色蒼白如紙,唇色卻被鮮血染紅。
察覺到扶光的動作,孟姝想掙紮起身,可卻早已冇了力氣,隻能勉強撐起眼眸,不解地望向他。
“傻子。”她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的性命一樣有人在乎。”
金白光暈衝破鬼火,肆意燃燒的青煙被一瞬的衝擊打破,扭曲而猙獰地撲向半空,似有悲嚎痛鳴。
青公子站在鬼火之外,震驚地看著從內迸發而出的光芒,喃喃道:“他究竟是什麼人,竟然敢自燃內丹……”
青年的白衣在烈火中翻飛,溫軟的袍角拂過孟姝臉,帶著安心的菩提清香,辟開火焰將她包圍。
隨著眉間神紋的閃爍,她看著眼前青年的臉愈發模糊,直至神光將他籠罩,那張如玉麵容變得陌生而冰冷。
“扶光……”
她拚命地想伸出手拽過他,可她被他的氣息所包圍,外頭烈焰熾火,焚骨摧心,唯獨她這裡。
被他自燃神丹辟出一線生機。
有淚水砸在女子的手背,不過片刻便被氤氳成煙。
除了穆如癸,扶光是這世上第一個,願意毫無保留相信她的人。
他看著麵冷,卻會時刻對她施以援手。
她生來招鬼,厄運纏身,人人避之不及,但他卻誇她膽大心細,勇敢無畏,是她在世上第一個朋友。
淚水順著女子的臉龐落下,隨著火勢的擴大,他的身形愈發透明,溫軟秀麗的白袍衣角被燒作灰燼,她伸出手,兩人之中卻好似隔著天塹,她再也觸碰不到他。
青公子站在烈火之外,看著青煙愈發膨脹,裡頭的人影漸漸冇了生息,他唇角一勾,有些得意抬眸。
神族又如何?
不管是多厲害的神,隻要失去了神力,在這鬼火之下也不過肉體凡胎一具!
他揮動白羽扇,正要抬腳時,背後鬼火突然騷動,幾乎同時,脖間突然攥來一股力量。
他被猛地往後一拽,驚懼間,他猝然抬頭,卻瞥見火勢凶猛的鬼火突然向兩邊劈開,有人影正從中走來。
燃燒的烈焰下,她的步伐踏過青煙,繼而將其碾碎。
大漠中的冷風吹起她的素裙衣襬,髮絲狂舞間,他看清了那人的臉。
“怎,怎麼會……”
女子的麵紗早已在打鬥中掉落,彼時染血的眉間,青光奪目,鈿紋棠花肆意綻放,帶著強大而神秘的力量。
如同重見天日的鬼,又如嗜血而來的魔。
她分明還是那張臉,麵上神色卻變了。
簡直判若兩人。
莫名的冷汗從後背爬起,青公子害怕地後退著,瞳孔瞪大地盯著那處。
孟姝緩緩抬頭,一雙幽靜黝黑的眼眸看來。
方才還叫囂的青色鬼火在她身後熄了焰氣,原本肆意猙獰的焰尖向兩邊退去,彷彿垂下頭顱的臣服者,在跪拜它們的王。
青公子見狀不對,嚇得麵色一白,轉頭就要跑。
火光下的女子勾唇一笑。
她伸出手,沾血的指尖白如鬼厲,隻輕輕一揮,原本聚集在她身後的鬼火如藤蔓般纏繞著俯衝向前,將那要逃跑的人影緊緊裹入其中。
就在火焰爬上髮膚的那一瞬,痛苦的哀嚎幾乎同時迸發而出。
他聽見有聲音隨著火光從四麵八方湧入。
那女子嗓音空靈,帶著無情的冷意。
“你是誰?”
“我,我……”青公子用僅剩的一隻手捂住臉,麵露痛苦。
他恐懼地搖了搖頭:“我就是我,我是青公子!”
他聽見她笑。
“可你的臉,怎麼是假的呢?”
隨著一聲冷嗤,女子翻手一揚,一道疾風穿過鬼火從他麵前拂過。
火辣辣的痛意傳來,有塊麪皮似的東西掉落在地,氤氳火光籠罩住它,青公子下意識低頭一看,尖銳的暴鳴聲破天而出。
“我的臉,我的臉!”
原本雌雄莫辨的妖冶容顏從額心裂出一條血痕,鮮血徐徐而下,淌過男子驚恐的瞳目,落入那雙死白死白的雙眼裡。
青公子痛哭地蹲下身,不可置信地死死捂住自己的麵孔。
手中的白羽扇早已掉落在火中,他卻已顧不得,瘋了般將手伸向烈火,試圖撿起那張人臉麪皮。
可鬼火之下,鬼神難避,更何況是他?
那張軟皮掉入火中不過片刻便已化為灰燼,他卻好似著了魔,手指深深陷入沙地,瘋狂翻找著。
“是誰指使的你,寶鳳樓其餘人又在哪?”
女子的聲音彷彿有著無窮的魔力。
無孔不入的聲音穿透過鬼火,悄然臨近耳邊,帶著驚人的平靜與溫和,威壓之下,卻讓人不敢忤逆。
他驟然回神,瀕死的恐懼順著火勢爬過他的四肢百骸。
隔著沖天火光,他朝著孟姝的方向臣服跪拜:“我說,我都說!是尊主,寶鳳樓上下皆聽尊主號令,如今就藏在無望崖!”
“求求大人高抬貴手,放過我,我從今以後隻聽大人號令……”
他話音未落,纏繞而上的鬼火便徹底包裹住了他。
血色從青公子跪著的位置蔓延開,染紅了夜中黃沙,於乾燥的空氣中漫著腥味。
“叛主的東西,最是無信。”
她倏然勾唇,冇有再看那詭異燃燒的烈火,而是轉身走向那寂靜中的青年人。
他盤腿而坐,依舊保持著將她攏入懷中的姿態,一塵不染的白袍沾有血跡,彼時正被黃沙吹打著。
她於他身前蹲下,抬手拂過他的眉。
緊緊蹙起的眉目間,紅痣依舊緋麗奪人,可那雙漂亮的深眸卻無力的垂下。
看著他,女子神情微動。
指尖散出的青光流向他,在充沛靈力的包裹下,他皺起的眉心漸漸舒展,臟敗的白袍重新恢複秀麗,就連俊美麵容上的血痕也消失不見。
“扶光。”
風吹起她的長髮,繾綣地掃過他眉尾紅痣。
靜謐無人的黃沙大漠裡,廝殺之後,她依舊喚著他的名字,棠花鈿印下,眸中眼神卻悄然變了,摻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