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台塌 雲際低壓的大漠裡,熱風捲……
雲際低壓的大漠裡, 熱風捲著飛舞的狂沙拍打在石壁上,燥熱自四周湧來,柳鶴眠指尖卻驀地一涼。
可孟姝的神情不像開玩笑。
她擔心的事情終究是發生了。
寶鳳樓在寶物上下了毒蠱, 柳鶴眠接觸過那銀鎖, 蠱蟲多半就是那時上身的, 所以他纔會突然發熱昏厥。
但他如今脈象已經趨於平穩,可能是中蠱未深,再加上有人及時醫救所致。
孟姝看向他, 有些訝異:“是誰救了你?”
在這大漠之中居然還有這般能人。
有千引蠱在前,寶鳳樓用來對付物主的蠱毒隻會更加厲害,能在短時間內就救了柳鶴眠一命的, 當是個不俗之人。
這世上擅通毒蠱之人極少, 一時間孟姝竟還真想認識認識他。
聽到孟姝喚他, 柳鶴眠這才恍然回神。
他原來已在不知不覺間,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可那老人家明明隻說他患的是風寒……
柳鶴眠後怕地吸了一口氣:“是一個行事古怪的老頭,這石洞是他的住處,見我冇地去才收留我的。”
他指了指地下沸騰的小爐,裡頭似有香味釀出,氤氳水汽之上,熱氣襲來。
“他每天早出晚歸神神秘秘的, 我不想白吃白住,他就讓我幫他溫酒——”
他話音未落, 眼前的女子卻好似反應過來什麼,猛地抬眸抓住他:“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
柳鶴眠嚇了一跳,孟姝向來笑意盈盈,他還是第一次見她這般失態。
倒是扶光最先明白。
他深深看了一眼她, 準備抬手拉開孟姝,示意她先冷靜時,在手碰到女子皓腕的那一瞬,隔著衣物,他感受到了底下傳來的絲絲顫抖。
“孟姝……”他皺眉道。
她卻好似渾然未覺,眼底似有情緒翻湧。
強壓住心頭震動,她再次抬頭,聲音中帶著艱澀:“那人是不是有些矮小佝僂,隨身帶著一個古銅色小酒壺?”
柳鶴眠怔然點頭。
腦中似乎有根弦崩斷,有股鬱氣從胸口湧出,孟姝彷彿瀕死的魚,在這一刻才得以拚命喘息著。
看著她的模樣,柳鶴眠一頭霧水卻又擔憂不已,正要開口時,無意中看見了扶光看向孟姝的眼神。
向來冰冷的眼眸中無端湧現出許多複雜情緒,明明暗暗,讓人看不真切。
柳鶴眠突然恍悟。
孟姝一直在找她的親人,那救了他的老伯,不會就是孟姝的阿爺吧?
他急忙道:“孟妹妹,你莫急,你阿爺他很厲害的,你在這等等,天一黑他就回來了。”
那夜黑衣人血劍橫在眼前的場景曆曆在目,那些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尚且不清,但玉骨村民的屍骨告訴她,她放心不下。
更何況如今城內,還有一個不知底細的寶鳳樓。
穆如癸終究是來了,他不僅來得比她想象的早,似乎還要參與的更多。
孟姝攥緊了拳,直到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傳來一絲疼痛她才恍然清醒。
她抬頭,見柳鶴眠擔憂地看著她,扶光雖是一言不發,卻也眉頭緊皺。
她忽地冷靜下來,勉強地扯出笑意:“我冇事的。”
扶光冇說話,看向她時,眸色晦暗不明。
他先前一直覺得,現在的孟姝與之前不同了,但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顯。
她雖時常笑著,看上去和以前一樣,但眼神騙不了人,光是和自己遇見的這幾天,她就時常出神,心事重重。
她一直在掩飾什麼,哪怕強顏歡笑也不想讓彆人看出。
人一旦帶上了麵具,便如同給自己上了一道枷鎖。
就像現在的孟姝。
扶光冇說話,半垂下的眼眸卻暗潮洶湧。
自京城分彆後的這段日子裡,她到底出了什麼事?
思緒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三人紛紛轉頭朝後看去,便見遠遠跑來一男子,扶光抬頭看去,是不錚。
看見扶光和孟姝都在這,他鬆了一口氣,冇太注意後頭的生麵孔,但他猜到,這多半就是他們要找的柳鶴眠。
他氣喘籲籲地朝扶光拱手:“主上,寶鳳樓出事了。”
孟姝倏然抬眸。
遭了,多半是阿爺。
……
風煙伴著日曬,刺眼的陽光烤炙大地,黃沙隨風翻湧,捲起層層沙礫。
待孟姝和扶光趕回玉人城時,寶鳳樓前已圍駐了一大批人。
不過剛一走近,熱浪便翻卷著一股刺鼻的腐焦味撲麵而來。
大漠的孤風穿過城牆揚起,駝鈴輕響下,灰燼纏著黃沙飄起,落在女子的素裙邊。
她擠進人群,待看清眼前這一幕時,瞳孔不可置信地睜大。
那屹立於沙漠之城的錦繡高樓如今已成為廢墟。
被燒焦的鳳凰牌匾重重落下,碾碎了一地灰燼,震起煙雲,彼時正頹喪地匍匐在地,四分五裂間,竟連曾經金絲勾勒的“寶鳳樓”三字都看不真切。
還未燒完的梁柱孤零零地支在一旁,木材的碎裂聲混著瓦片墜地的脆響傳入耳畔。
見到這一幕,過路之人無一例外地駐足停留。
唏噓之聲四處而起。
孟姝聽見身邊有人竊竊私語道:“剛纔那遮天蔽日的煙霧你看見了嗎?竟然燒成這樣,也不知是天災還是人禍。”
“這火勢這麼大,連樓都燒塌了,也不知裡頭的人跑出來冇有。”
“寶鳳樓怎麼會突然燒了呢?難道真是他們惹怒了玉靈?”
孟姝不動聲色地側目。
“噓,這你也敢說,還是快走吧,免得沾上了晦氣!”
一日之間,昔日繁華的酒樓隻剩斷壁殘垣,腐木橫陳中,焦臭混雜的氣味在玉人城上空久久縈繞不散。
世人的吹捧與貶低向來並存。
曾經寶鳳樓有多麼輝煌顯赫,如今之勢就有多麼唏噓狼狽,不少過路之人見狀都要交頭接耳幾句,繼而嫌棄地拍袖而走。
扶光來到孟姝身側,見她依舊看著這片燃儘的廢墟出神,與她並肩站立。
“不錚說是突然興起的大火,冇看見有人跑出,但可以確定的是,寶鳳樓從此以後不複存在了。”
今日不是珍寶會的舉辦時間,依孟姝先前的留意,寶鳳樓裡應該冇有什麼小廝舞女,但其他人就說不準了。
這把火來得突然,卻將寶鳳樓燒了個精光。
“扶光,”孟姝突然出聲:“你說會不會是我阿爺……”
他沉默地看來。
會是穆如癸嗎?那個就連神鬼兩界都查不清底細的“凡人”。
孟姝自顧自地往回走,乾淨的裙鞋碾過餘燼,被塵灰染上汙色。
她轉身間,看到了不遠處的牆角下站著一道高大人影。
那人明顯也看見了她,確保臉上的麵紗戴好後,這才朝她走來。
“雙琅?”
男子一雙碧色瞳孔露出在外,朝她點了點頭。
“你冇事吧?”寶鳳樓突遭大火,哪怕孟姝知曉這個時辰樓中應該冇人,卻還是有些擔心。
誰料雙琅卻搖了搖頭,緊蹙的眉心帶著憂慮。
“怎麼了?”孟姝看出了事情不對,見他略顯提防地盯著自己身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孟姝看見了緩步走來的扶光。
她示意:“他是自己人,有話可以直說。”
見她這樣說,雙琅這才鬆了一口氣,收回目光,朝扶光抱歉一笑。
“孟姝,寶鳳樓的大火不是天災,是有人想殺我們!”
他們站在街角,人群都被寶鳳樓吸引去目光,四下雖無人注意,他仍警惕地壓低了聲音。
聞言,孟姝和扶光皆看過來。
“今日樓中小廝舞女本應休沐,可不知怎了,胡娘子突然召集我們過來,不久後便生了大火。”
幸虧他在路上耽擱了時間,否則自己怕是也成為這廢墟中的一粒灰燼了。
見狀,孟姝眉頭緊蹙:“那其他人呢?他們不會……”
寶鳳樓的火勢燒得極大,五層高樓就這般倒塌,成為菸灰一捧,更何況是人?
雙琅搖了搖頭,他的膚色本就白,劫後餘生的冷意從心底慢慢爬上,襯得他的麵色更為蒼白:“我不知道。”
他的家中還放著孟姝昨日交給他的瓷瓶,裡麵裝著千引蠱的解藥,隻是還未等雙琅找機會給樓中人服下,他們便……
想著,單純的少年人不由得紅了眼眶。
寶鳳樓不是好地方,裡麵的人形形色色,就連平日裡常見的小廝舞女也不例外。
但大多數人都是無辜的。
他們或許也是被哄騙進這樓中,為了生計,卻不得不將傲骨打碎往肚子裡咽,做著侍奉人的活,隻為一條活路。
但冇想到,寶鳳樓給他們下蠱,不知不覺就控製了他們的一生。
雙琅捏緊拳頭,狠狠地砸向一旁牆垣。
血珠自他掌間溢位,嫣紅的血色染上石牆,落下暗色斑駁。
孟姝不忍道:“你先彆想太多,這幾日你就待在家裡哪也彆去,免得被人盯上。”
胡娘子不會無緣無故叫他們來寶鳳樓,這恐怕是一場局,目的就是要所有曾在寶鳳樓待過的人閉嘴。
而在這世上,唯有死人的嘴最牢。
孟姝的目光越過層疊人群,落在那菸灰之下的廢墟。
彆人她尚且不知,但她篤定。
青公子和胡娘子一定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