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如癸 寶鳳樓一夕之間燒成灰燼,……
寶鳳樓一夕之間燒成灰燼, 原本的樓中人也找不到蹤跡,平和的小城就如同黑潭下的死水,看似安詳平凡, 實則暗譎湧動, 前路難測。
待將雙琅送回住處後, 孟姝才跟著扶光往前走。
四周人影竄行,他們逆著人流,朝著城外的方向走去。
“你和他很熟?”身旁的青年冷不丁問道。
孟姝心裡正裝著事, 一時間有些聽不真切:“你說什麼?”
“冇什麼。”他搖頭嗤笑。
他們冇走城門,而是一路繞回老市,準備從那群小孩子指的路回到戈壁石洞。
方纔去的路上還未注意。
邊疆要地, 我朝駐紮的軍營離這不遠, 與玉人城僅有一座長崖相隔, 而站在巨石戈壁處,正好能藉著高地,目光穿過長崖看到對麵底下的軍營。
先前孟姝還奇怪,柳鶴眠怎麼找到的地方,雖說偏僻荒涼,但這地勢實在微妙。
玉人城置於左,旌旗軍營置於右, 倒是個“一覽無遺”的好地方。
但若是穆如癸,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了。
寶鳳樓如今出事, 孟姝有點擔心,不知夜晚穆如癸還會不會回到戈壁石洞。
若他不回,她又該去哪找他?
行至老市,人流漸漸多起來。
孟姝一路心事重重,但有扶光在前, 哪怕她冇看路,隻要跟著他走也不怕撞到人。
燥熱的風吹過臉頰,拂亂了孟姝的一縷發絲,她正要抬手彆過耳後,抬眸間,竟無意瞥到一道人影。
他穿著簡單的粗布衣,微微佝僂的身軀隱匿在人群中,手上拎著的小酒壺隨他動作輕晃。
他看上去普通不已,卻自帶一股閒雲野鶴的意味,若細細瞧去定會發現,明明是個年近古稀的小老者,他的腳步卻比周遭壯年人更為輕健。
一瞬間裡,孟姝的動作要比她的反應更快。
她幾乎下意識地撥開人群,瘋一般向前跑去。
熱風捲起她的長髮,粗礪的塵沙摩挲著她裸露在外的皮膚,她的目光死死的盯著那處,對周遭一切彷彿都冇了知覺,哪怕來往的路人險些將她撞倒,她也隻是一味地朝前奔去。
直至她追上那人的腳步,看向那道近在咫尺的背影,她突然頓住。
冇有意料中的淚眼朦朧,也冇有意料中的欣喜若狂。
她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並不高大,也不是無所不能,他就像無數個普通阿爺一樣,會長滿皺紋,會佝僂身軀,會數落嘮叨,但他依舊會用那雙粗糙但溫暖的手撫摸孟姝的腦袋。
從小到大都是。
可自從他走後,那種溫暖孟姝就不曾再擁有過。
以至於失而複得時,他就在眼前,可孟姝卻不敢觸碰,怕一切成為泡影雲煙,不過虛夢一場。
“阿爺……”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幾不可察的顫抖。
穆如癸身體一僵,還不等他回頭,卻突然被人衝來抱住。
女子纖弱的手臂緊緊抓著他,直到確保眼前人是他,她強忍的情緒才在一瞬爆發。
滾燙的淚奪眶而出,滴滴落下拍打在她手背。
她從西南邊塞一路追尋,走過小鎮水鄉,到過江南,去往皇城,最後在這黃沙漫卷的小城內找到他。
這些天來孟姝一直在害怕,玉骨村的慘狀每夜纏著她,她甚至不敢閉眼,害怕一醒來會聽到穆如癸的死訊。
直到她真的找到了他。
“阿爺,真的是你嗎……”
見到孟姝,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穆如癸心頭一酸。
許久未見,她瘦了不少,依舊一身素衣,單薄的站在這沙漠中,彷彿隨時會被吹跑。
過了半晌,小老頭突然歎了口氣
他抬手偷偷拭去眼角的淚,安撫地拍著她的背:“冇事了阿姝,冇事了。”
見到孟姝無恙,他總歸是慶幸的。
百味雜陳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看著她,故作玩笑地幫她擦去眼角的淚:“看看你這樣子,都哭成花貓了。”
四周人來人往,大漠中的風無一例外地帶著燥意吹拂過眾人的衣襬,唯獨他們站在原地。
孟姝看著穆如癸就這般站在自己眼前,恍惚間心底又浮上一抹後怕。
她看見穆如癸正要跟她說些什麼時,目光瞥見身後緩緩走來的青年。
就在那一瞬,那看見穆如癸的神情突然變了。
向來笑意吟吟的麵容頓時沉下,隔著麵衣,她也依然看見了他不同尋常的神色。
他將孟姝一把拽到身後,震動的眸色間,他攥緊了手,目光複雜,像個護犢子的老鷹將孟姝牢牢護在身後。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錦衣青年站在人流中。
他身姿長立,麵紗之上哪怕隻露出一雙深眸,卻也難以掩蓋那神姿仙容。
看出老者對自己投來的眼神,震驚之餘還帶著幾分提防。
扶光忽地神色一斂。
穆如癸認識他?
“阿爺?”見狀,孟姝有些疑惑,剛要開口時,拽著自己的小老頭卻突然轉過身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阿姝,他是誰?”
她冇注意到穆如癸有些晦暗的目光,她看向扶光,不知要怎麼說好。
扶光身份特殊,孟姝想了想,隻好道:“他是我的朋友。”
冇聽到那句話,穆如癸暗自舒了一口氣。
可下一秒,他的心又重新提起。
“我找了你許久,這一路上多虧了扶光相助。”
穆如癸緊抿著唇,眉頭深深皺起。
該來的終究是避不過嗎?
他看向那青年,黝黑的瞳孔一暗,隨即恢複往常,朝他頷首:“多謝你照顧我家阿姝。”
扶光點頭回禮:“前輩言重了。”
孟姝從不需要誰照顧,這一路走來,他們是盟友也是朋友,相比一方依附誰,還是並肩同行更多。
穆如癸深深地看了一眼扶光,確認他神色無異不像起疑的樣子後,這才安心的拍了拍孟姝的手。
“我們回去吧。”
……
夜晚大漠的星空要比先前所有更為明亮。
微涼的晚風褪去白日的炎熱,輕柔地吹拂沙丘大地,落在往路人的眼前。
孟姝拿著小酒壺,裡麵裝著柳鶴眠溫好的酒,沿著石壁緩緩走上,待爬到頂端便見那裡坐著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
她莞爾失笑,拔開酒塞悄聲走到穆如癸身後,醇美的酒香從壺中溢位,她抬手晃了晃,果不其然,小老頭下一秒便尋味看來。
“調皮!”
他奪走孟姝手中的酒壺,無奈地搖頭輕笑,招手示意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坐在這裡,可以大致看清這大漠景象。
隔著一段長崖,儘頭之下星火燎原。
那是駐紮邊疆的軍隊。
孟姝閉上眼,感受著微涼的風從指尖拂過。
她喜歡這片大漠,尤其喜歡大漠裡的夜晚。
冇有白日的喧鬨燥意,平靜下來的時光如水,讓人悵然若失,又隻好更去珍惜身邊人。
“阿爺,你為什麼要走啊?”
過了半晌,她的聲音隱匿在風聲裡,低低淺淺的,讓人險些聽不真切。
穆如癸知道她會問。
他搖晃著手中的酒壺,對著彎月仰頭一飲。
少許酒水灑出,他胡亂抹了把臉,迎著吹拂而來的風,思緒有了一瞬的清明。
“你不是猜到了嗎?”他想了想,覺得有些事的確不該再瞞她。
他本以為隻要孟姝好好待在玉骨村,隻要有棠花玉在,便能護佑她一生無恙。
但他想錯了。
他摩挲著手中的古銅色酒壺,眉間浮現一抹鬱色。
他曾回過玉骨村,就在孟姝前一腳。
但他不知道在他走後,玉骨村竟慘遭屠戮。
胸口沉悶地不爽利,他再次抬頭痛飲,神色漸漸沉下。
“阿姝,幸虧你冇事。”若孟姝出事,他不敢想。
“可是阿爺,你還冇有回答我的問題。”
孟姝神情嚴肅地看著他。
今日與他說了玉骨村的遭遇後,穆如癸震驚不已,後怕間隻一味的問她有冇有事,孟姝猜,他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誰。
可他不願說。
所有人一直在瞞著她。
她的目光從穆如癸沉默的臉上移開,轉向那黑夜。
就如同那日黑衣人所說的一樣,穆如癸和扶光,都在瞞著她些什麼。
氣氛幽靜得不像話,過了半晌,穆如癸看著她執拗的神情,這才無奈開口:“惡鬼現世,外麵太過危險,我就是怕你衝動,這才想瞞著你。”
“可是阿爺,我不明白,你是怎麼知道惡鬼現世的?”
又為何要突然插手此事?
看著他,孟姝竟有一瞬的衝動,想要將那番話問出口——
“阿爺,你究竟是誰?”
可她終究冇問。
她有種強烈的預感,所有謎底之後的真相不一定是大家願意看到的,她自己也不一定能承受。
最重要的是,她害怕揭穿一切,穆如癸會再次離開她。
她搶過穆如癸手中的酒壺,仰頭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味從喉間漫上,她險些被嗆,拍著胸脯咳個不停。
“慢點慢點!”
穆如癸看著她,潑墨長夜將她籠罩,少女眉目間的肆意被愁容沖淡,經過這些日子的磨礪,她眼中的堅韌愈發明顯,也越來越像她。
在朦朧的月光下,她脖間青玉不知何時掉出,斜掛在衣領之外,正寂靜地熠熠生輝。
穆如癸收回目光,忽地在心底輕歎。
阿姝,我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護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