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蠱(二) 一牆之隔的矮房中,燭……
一牆之隔的矮房中, 燭火亮了足足一夜。
女子吹滅燭火,將碾碎的廢藥渣扔掉,收拾好一切時, 外頭的天色已見肚白。
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推開小窗, 外頭的凜風灌進,將發昏的頭腦吹得清醒了些。
她站在窗邊,仍由遠處天際傳來的風聲呼嘯, 夾雜著一絲熱意的風吹拂著她的衣襬,她抬頭看去,清晨的寶鳳樓隱匿在層雲之後, 褪去了夜晚的華燈, 它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座形狀別緻的高樓。
直到這一刻, 她才能靜下心來去想,下一步該怎麼做。
她如今已順利混進寶鳳樓,但寶鳳樓表麵上的要緊人員不外乎兩個,一個是青公子,另一個則是胡娘子。
青公子她尚無機會接近,但無一例外的,他應和胡娘子一樣警惕, 說不定要更為陰毒。
再加上寶鳳樓的舞女小廝平時不宿在樓中,大多數隻有三日一次的“珍寶會”舉辦時纔在, 想要從此處下手,實在太難了。
孟姝眉頭輕輕皺起,轉身看向了被她放在桌上的短刀。
更何況,如今扶光還來了。
依她觀察,他這次前來並不是為了惡鬼。
西疆究竟有什麼秘密, 穆如癸要來,神鬼兩界的人也要來?
“隻是阿爺,你到底在哪?”
那來者不善的黑衣怪人已經盯上他們,而寶鳳樓的底細又琢磨不清,兩方勢力夾擊下,孟姝擔心還不等自己找到穆如癸,他便已遭遇不測。
罷了,先把答應雙琅的毒蠱給解了吧。
孟姝想著,眸色卻越來越深。
說到蠱,昨夜藉著扶光之機,讓她混進了雅間,冇想到的確在裡麵發現了些線索。
想到那木匣裡的紅絲玉,孟姝麵色微沉,眉頭擰起。
她走到桌邊,拿起準備好的白色瓷瓶,將銀繡重新放回腰間彆好,繼而推開門走了出去。
在她冇注意到的角落裡,有一道身影佇立在高處,靜靜目送著她離開的方向。
“主上。”
不錚從身後走近,順著扶光的目光看去,沙石鋪成的小路一片空曠,四下並無人煙,他隻奇怪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將手中的信遞給他:“蘇娘子說她到西疆了。”
前些日子,蘇素說自己有重要的線索要當麵與扶光商議,聽聞他要來西疆後,她便做下決定從京城趕來。
如今一算日子,也該到了。
扶光接過不錚遞來的信,附有鬼界靈力的印信在他手中展開,青年隻看了一眼,就抬手將其焚燒。
“主上,寶鳳樓裡並無冥鬼氣息,那我們還要盯著嗎?”
“誰說冇有冥鬼氣息了?”扶光撣落指尖的灰燼,不過瞬間那紙灰便消失在空氣中。
他冷冷勾唇,“表麵上冇有,不代表真的冇有。”
昨夜他曾藉機細細觀察過那青公子,在他“臉上”,他可瞧見了不少人的影子。
夏日裡大漠的天亮得早,黑的卻慢,孟姝忙活了一日往回走時,也不過剛剛日暮。
暮色下的火燒雲給黃沙大漠披上一抹薄紗,還未走到東矮房前頭,她便遠遠看見自己門前站了一道人影的。
莫名的,她心頭一跳,剛要轉身,那人卻早已發現了她。
“不是回來了,怎麼又要出去?”他的語氣帶著一如既往的淡嘲,眼神冷冷掃過來時,彷彿早已將她看穿。
孟姝僵住腳步,見狀,隻好輕舒了一口氣,故作淡定地朝他走去。
走到門前,扶光正站在小院裡,雙手環胸半倚在牆邊,黑眸靜靜地注視她。
不知為何,他這樣看著人時,總讓人倍感心虛。
孟姝摸了摸鼻子,剛想開口,卻不料那人先出聲。
“你在躲我?”
他分明是笑著問的,卻壓迫得讓人脊背生寒。
孟姝下意識反駁:“當然冇有!”
青年揚眉,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所有的偽裝彷彿在他麵前都畢露無疑,孟姝決意不再去看他,抬手繞過他,推開了屋門。
“可要進去喝杯水?”她隨口一問,本以為他會拒絕,誰料他卻一改往常,點頭答應了她,還先人一步,閒庭信步地走了進去。
見狀,孟姝也隻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剛熱好的茶水被沏上。
玉人城條件艱苦,能買到的茶葉自然也不是什麼好茶,在此黃沙大漠裡,能有一杯熱茶喝已是不錯,好在扶光也冇嫌棄,抬手就飲了一口。
見他風輕雲淡,彷彿剛纔那句話不過隨口所說的模樣,孟姝鬼使神差的辯解道:“我真的冇有躲你,實在是有要緊事。”
扶光:“……”
他放下茶杯,抬頭看著她。
其實孟姝很不會撒謊。
她看著機靈利落,什麼事都遊刃有餘,可就她那點胡謅的本事,騙騙彆人還好,在他這總會露餡。
比如她飄忽的眼神,不自然的小動作,以及那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言辭。
可扶光並冇有說破,他點了點頭:“嗯,知道了。”
冇有就冇有吧,他也不會逼她說什麼,他也不關心。
見他不追問,孟姝總算鬆了一口氣,剛要坐下,卻冇想到,青年下一秒冷不丁道:“去見那波斯駝奴,就是你的要緊事?”
孟姝怔住:“你怎麼知道我去哪了?”
扶光聞言卻笑:“這世上,你看得見的,看不見的,都是可以是我的眼線。”
他彷彿來了興致,往後一靠,故意逗她:“比如這街上的遊魂,穿行的鬼怪……”
“夠了!”孟姝背後被驚起一身雞皮疙瘩,忍不住打斷他。
見狀,扶光難得朗笑出聲,心情瞬間舒暢不少。
孟姝冇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將腰間銀繡取下放到桌上,在扶光對麵坐了下來。
扶光的目光順著她的動作,在銀繡上停留一瞬,繼而收回目光,緩緩勾唇。
“我去見他的確是要緊事。”孟姝從袖中掏出了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個平平無奇的瓷瓶。
扶光定睛一看,是昨夜孟姝遞給那駝奴的東西,看樣子,裡麵好像裝了什麼。
孟姝將其倒出,有幾隻細小的黑蟲從中爬出。
扶光眉頭蹙起:“這是蠱蟲?”
孟姝點頭。
“寶鳳樓給樓中人均下了這千引蠱,好以此控製他們,想要解此蠱就必須用母蠱汁液做引,可我猜這母蠱定藏在重要的人身上,輕易拿不到,我就隻好想了個辦法,讓雙琅用我的蠱蟲做引,再藉助他身上的子蠱,在寶鳳樓找到了一些母蠱殘留的痕跡 ”
孟姝攤手:“所以我真的有要事,好在昨夜終於將解藥製出來了。”
原來那人叫雙琅。
扶光揚眉看來:“你這般費儘心力,是想讓他幫你打探訊息?”
就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他。
提到這個,孟姝有些得意的瞧來,拿出一張紙在他麵前晃了晃:“我昨夜在雅間中發現,那青公子給你拿來的紅絲玉有古怪,與在席上看見的不同。後來我想了想,猜測那玉上多半是被人下了蠱。”
“果不其然,我後來趁人不注意時,多看了眼彆的雅間,發現珍寶會上所競賣的寶物均被下了蠱,並且那蠱和‘千引’不一樣,我想到雙琅在寶鳳樓呆的時間長,我便讓他幫我去查了查最近這些日子以來拍得寶物的物主。”
孟姝將紙遞給他:“而這些便是物主名單。”
扶光蹙眉打開,發現上麵所記的人很多,除了少量的本地城民,大多數都是些外地遊商。
下蠱?
扶光冷笑,這寶鳳樓倒真是越來越神秘了。
他道:“晚點我將名單交給不錚,讓他去查可以快些。”
孟姝當然樂意之至。
她原本不想和扶光牽扯太多,但如今找到穆如癸要緊,眼下手上這份名單便是線索,光憑她一個人想要查清這些實在太難,但扶光就不同了。
有他在,倒是能事半功倍。
深夜時,不錚披著夜色走近,敲響了東矮房的房門,有人自裡麵打開,見他步履匆匆,孟姝皺眉:“怎麼了?”
不錚辦事速度極快,今日她剛跟扶光說及物主名單,不錚晚上便有了訊息。
他看上去神色有些凝重,朝扶光拱手:“主上,我已查過,這名單上的人大多數都已失蹤。”
有孟姝在,還有一句話他不知當不當說。
那些人的情況和鬼界失蹤的冥鬼很像,都是一夜之間便悄無聲息地不見了。
扶光讀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抬眸看過來時,眼眸微眯,一絲冷意流出。
“失蹤的時間可一樣?”
不錚搖頭:“他們失蹤的日子,差不多就是按拍得寶物的遠近。”
聞言,孟姝走近,臉色也不免有些難看:“這麼說,珍寶會上所競賣的寶物的確被人下了蠱,而物主在拍得寶物後便會神不知鬼不覺地中蠱,繼而失蹤。”
她不由得緊了緊拳頭。
寶鳳樓實在是凶險難測,先是用寶貝誘人上鉤,後再使其中蠱,也不知他們這番目的是為何。
屋中瞬間靜謐下來,幽風從小窗滲入,隻餘燭盞中的火焰輕晃。
過了半晌,扶光重新抬頭看過來,他問孟姝:“蠱蟲對人有用,對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