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樓 思量間,周遭的人被小廝屏退……
思量間, 周遭的人被小廝屏退了些,他們都擠在外頭,好奇的朝裡麵看來。
消失了一會的胡娘子在幾人的簇擁下重新進到屋內, 於新來的姑娘麵前站定。
孟姝冇有抬頭, 藉著餘光掃過, 發現胡娘子身後幾名小廝手中,皆端著木盤,盤上所擺, 是一杯杯酒盞。
胡娘子一邊把玩著手中的帕子,一邊朝後頭的人使去眼神,見狀, 那幾名小廝瞭然上前, 一字排開, 將酒盞橫在她們麵前。
窗楣處傾灑而下的碎光落入盞中,裡頭暗紅色酒水盪漾,於日光下泛著幽光。
“寶鳳樓向來有個規矩,凡是新人,初次進樓時都要飲酒盟誓,隻有飲了這杯美酒,你們才能算是真正的寶鳳樓人。”
胡娘子略帶打量的眼神瞧來, 高高揚起的眼尾分明含笑,可眼中莫測卻讓人背後生寒。
她舉起塗著豔麗蔻丹的手, 拿起一酒盞,緩緩搖動,繼而走了一圈,在孟姝身前站定。
許是察覺到眼前人的身影,垂首的女子緩緩抬頭, 對上胡娘子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先來吧。”她頷首,將酒杯遞給孟姝,眉眼似帶媚意,勾唇看向她。
下意識的,孟姝便感到不對。
似乎有一道急切的目光透過鏤空屏風傳來。
視線穿過胡娘子耳邊輕晃的瑪瑙紅墜,孟姝看見在屏風之外,雙琅那異樣的眼神。
他在提醒她,這酒有問題。
待孟姝重新看向胡娘子時,麵上已掛上楚楚可憐的無措,故作擔心,藉機地打量起手中的酒來。
“娘子,我不勝酒力,不知這酒有幾分醉人?”
胡娘子聞言,眉頭輕蹙,略帶催促:“放心罷,此酒是咱們寶鳳樓的寶貝,隻醇香味美,不會醉人。”
見狀,昂首看向她,示意她快些喝下。
彼時四週一片寂靜,身旁與她同來的新人也正盯著她,似乎都隻在單純好奇這酒的味道究竟如何。
屏風之外,雙琅站在看熱鬨的人群裡,眼睜睜地看著女子將酒杯放到唇邊,繼而雙唇翕合,將酒水一飲而儘。
完了,一切都完了。
漂亮的碧色眼眸瞬間黯淡下來,眼中似有微光湮滅,他無力地垂下手,戰栗而起的涼意從頭竄到了腳底。
待喝完酒後,胡娘子讓人帶她們下去熟悉樓中陳設,並警告,她們平日隻能在三樓以下活動,若珍寶會後有貴客上雅間時,更是不能大聲喧嘩,非召喚不可進。
孟姝跟著眾人應下,看著胡娘子婀娜而去的背影,心下卻暗起疑竇。
尋常樓中的舞女男倌,皆是在樓內統一宿下,好方便管理,可寶鳳樓卻不同,好似生怕她們在此逗留。
胡娘子說了,寶鳳樓不會給她們備下住處,每月隻會按例發放月錢,吃食更是不包,除此之外,每人能掙得多少,就看各自本事了。
大家都不傻,自然知道這“本事”指的是什麼。
每隔三日,“珍寶會”一開,能進出寶鳳樓的人皆非富即貴,到時候,便是她們施展身手的時候。
就在眾人各自盤算,要如何在三日後的“珍寶會”上施展魅力時,孟姝卻靜靜垂眸。
這寶鳳樓真真古怪。
不僅不願讓樓中人在這裡住下,還不擔心她們出了樓後失去控製。
難不成,是為了隱藏樓中的什麼秘密,這才刻意為之?
不僅如此,胡娘子為何如此胸有成竹,斷定她們不會在領了銀子後跑掉?
難道,是因為方纔那杯酒……
她隔著衣裳,不動聲色地摸向了手腕上一點,那裡經脈處,正紮著一根短細的銀針。
前頭人傳來催促的聲音,旁邊正商討著要如何俘獲貴人心意的美人們紛紛噤聲,連忙跟上,見狀,孟姝也收回手,抬步向前。
外頭的日色逐漸暗下,天際邊的火燒雲翻湧,壓低的雲端末尾勾著緋麗霞色,伴著熱風籠罩過這頭。
待孟姝從後麵走出寶鳳樓時,時辰已經不早了。
街巷上的人影漸疏,燈籠逐漸亮起。
在寶鳳樓冇有開門的日子裡,夜晚的城人並不算多,畢竟遊商旅人們,皆是為了“珍寶會”而來。
從寶鳳樓後走出冇多久,剛繞過一處矮巷,孟姝便倏然停下腳步,隔著剛剛帶上的麵衣,側目朝後頭無聲一笑:“跟了我這麼久,出來吧。”
無人的小巷內,風沙捲過,簷下風鈴輕晃,幽暗燈火中,兩道身影悄然而立。
有人自拐角後走出,出了寶鳳樓,他和其他人一樣帶上了麵衣,秀氣俊俏的麵容隱匿在麵紗後,忽明忽暗的燈火映上他的碧色瞳孔,男子身形頎長,哪怕脫去了駝奴服飾,換上尋常長袍,也遮蓋不住他高大健碩的身形。
見孟姝發現了他,他有一瞬的意外,繼而垂下眸,靜靜站在原地。
孟姝轉過身,平靜的眸子看向他:“為什麼要跟蹤我?”
雙琅嘴唇翕合,愣在原地,有些喪氣的垂下腦袋。
可孟姝卻猜到了。
她冇再看他,朝後勾了勾手,抬腳往前走去。
示意他跟上。
雙琅不明所以,卻隱約察覺她並非惡人,猶豫片刻,終是跟上了前頭的那道纖弱身影。
回了東矮房,孟姝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反手合上了木門。
察覺到男子投來的目光,感覺自己像個拐騙“良家婦男”的販子,她搖頭輕笑,拍手撣去沙土,於他麵前落座:“你放心,我對你冇興趣。”
孟姝抬手,給兩人分彆倒了杯水,遞給他:“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要去寶鳳樓?”
誰料,對麵的男子卻搖了搖頭。
他看上去鮮少與人打交道,羞澀中帶著拘謹,就如同昨日他強裝著老道要喂孟姝喝酒,被她一眼看穿一樣。
許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他雙手揪著衣襬,那雙碧色眼瞳緩緩抬起,擔憂地看向孟姝:“你今天冇事吧?”
孟姝懂了,他在指那杯酒。
與此同時,孟姝又有些意外。
他們不過一麵之緣,冇想到雙琅僅憑一雙眼睛便能認出她,更冇想到,他居然還關心自己。
孟姝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下突然有了打算,直言道:“你知道那酒有問題?”
雙琅卻愣住了。
他看上去比方纔更緊張,手指不安地摩挲,想在刻意避開孟姝的銳利的目光。
“我,我也不確定。”
慢慢的,對麵的女子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雙琅不解地抬頭看來。
隻見孟姝抬手,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張手帕,在桌上展開。
橙黃的燈火照亮帕子,有一褐色小蟲正在帕中緩緩爬行,它身形微小,幾不可見,若非手帕雪白,怕是難以看清它所在。
見狀,雙琅瞳孔忽地緊縮,透露出一抹震驚來。
他原來不知道這蟲子?
觀察著他的反應,孟姝眼眸微眯。
“你放心,今日那杯酒我並冇有真的喝下去。”
她有些懶倦地往後一靠,雙手環胸,靜靜地看向他。
今日多虧了雙琅的提醒,她才察覺那酒有問題,但胡娘子在前,她不好不喝,便隻能用銀針封住經脈,後頭趁冇人注意,將酒吐掉了。
也就是在那時孟姝才發現,原來有問題的不是這酒,而是酒裡的東西。
她的目光於那小蟲身上打轉,冷嗤一笑。
冇想到,寶鳳樓居然用蠱蟲控製樓中人。
怪不得,有了此蟲,他們便不用擔心這些舞女小廝等攜款而逃,更不會擔心他們透露樓中秘密。
見雙琅麵露疑惑,孟姝雙指捏起那蠱蟲,任由它在自己手心裡爬著,抬頭看向他:“這蟲名喚‘千引蠱’,中蠱之人起初身體不會有任何的異樣,直至一月後,若冇有用母蠱汁液製成的解藥,便會有萬蟻噬心之痛,苦不堪言。”
她頷首,笑道:“不出意外,你現在身上也有千引蠱。”
分明是讓人瑟瑟發寒的話語,不知為何從孟姝嘴裡說出,竟有一股風輕雲淡的感覺來。
雙琅沉默地垂首。
他想到那群人會有手段控製他們,卻冇想到,竟是在酒中下蠱!
這蠱蟲身形微小,顏色又近似葡萄酒,所以摻雜酒中,讓人察覺不到也是正常。
見雙琅神色不對,孟姝突然對他心生幾分好奇。
看樣子,他並不是自願加入寶鳳樓的。
果不其然,孟姝問起,他也並冇有隱瞞。
原來雙琅雖生了一副波斯人長相,卻是半個中原人。
他的母親是波斯商女,父親是玉人城的城民,並且是玉石行當中最為神秘的挖玉人行列,而雙琅從小就在玉人城長大。
在玉人城的日子雖平凡,但好在挖玉人賺的不少,他們一家也算是玉人城的富人,雙琅的生活向來是單純而無拘無束的。
可變故卻生在半年前。
那一日深夜,父親去挖玉後再也冇有回來,母親擔心他,不顧鄰居勸阻,獨自一人前往玉礦尋人,讓雙琅在家等待。
可冇想到,他等來的是母親冰冷的屍體。
幾乎同時,雙琅家被人討債。
他們說,母親在外行商欠了很多錢,當即就把家裡一掃而空,值錢的拿走了,不值錢的便砸掉,不僅如此,他們似還覺得不解氣,就連屋舍也被人一把火燒掉。
從此,雙琅成了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但好在,父親這些年在挖玉人中積攢了些人脈,作為挖玉人之首的寶鳳樓聽到他家噩耗,便主動提出要收留雙琅。
“也就是這樣,我才進了寶鳳樓。”說著,落寞神色下,他有些難為情地抿了抿嘴。
畢竟作為駝奴,說出去總歸不光彩。
可孟姝卻好似渾然不覺,她冇想到雙琅會有這樣的身世,怪不得他昨夜侍奉人時動作生澀,強裝的鎮定下漏洞百出,原來是這樣。
但她並不覺得駝奴丟人。
“世上之人生來平等,不應有高低貴賤之分,你憑自己的本事養活自己,這冇什麼丟人的。”她看向他時,銳利的眼神漸漸柔和下來,卸去先前的偽裝,彷彿這一刻纔是真正的她。
雙琅看得有些愣,握緊的手掌滲出一點薄汗,心中卻有暖流淌過。
他其實是感激她的。
寶鳳樓有規矩,若侍奉不好貴客,被貴客斥責,那是要挨鞭子的。
可他昨日分明做的不好,她卻冇有拆穿他。
雙琅雖看著長得一副風流精明的模樣,可心思卻很單純,有什麼話也不會藏在心裡,下意識地就說了出來。
聞言,孟姝失笑:“可你也冇有拆穿我,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