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城 吱呀搖晃的馬車又重新上路……
吱呀搖晃的馬車又重新上路, 馬蹄踏碎塵土,從喧鬨的茶攤離開,揚起的飛鞭與風聲交雜。
上了車, 女人的臉仍是煞白的, 腦海中滿是那女子黑色幕籬下似冰帶寒的眼, 以至於接下來不管路程有多顛簸,她依舊是愣愣坐在原地,連牢騷也不發了。
玉人城是西疆的一座小城, 麵積不大,卻地處我朝與樓蘭要塞,繞過城後的一座長崖, 便能看見黃沙中旌旗獵響的駐軍, 再往後走, 便是樓蘭國界。
小城不大,人卻不少。
西疆幅員遼闊,廣袤黃沙上的土城座座壘起,乾燥的厲風穿過褐黃建築下的沙牆,於牆沿磨出縫隙。
簡陋的馬車車隊於城門前停下,眾人紛紛下車,拖著疲憊的身子直奔城內而去。
玉人城城如其名, 雖地處邊塞,可之所以這麼多中原人頂著風沙都想來這, 是因為其商貿發達,不失為“發家致富”的好地方。
熾熱的驕陽肆意地拂照著這片大地,炎熱的天氣下,眾人皆身著薄紗單衣,路邊駝鈴搖晃而過, 在眾人進城的身影裡,唯有一女子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寬大的黑色幕籬將她罩住,鬥笠下,黑紗隨風而晃,白皙麵容若隱若現。
但好在西疆風沙大,玉人城人多以紗布遮麵,烈日驕陽下隻露出一雙眼睛,因此她也不算多顯眼。
不同於其他人初到西疆的好奇與打量,她步履穩健,颯遝如風,下了車,就直奔城內某處走去。
若說玉人城哪樁生意最出名,那必然是玉石行當。
除了往來的商隊,就連城中人也以玉石商貿為生計。
孟姝一路直行,冇在城巷多逗留。
路邊人來人往,叫賣吆喝聲伴著駝鈴迴盪,掛在土黃城牆上的風幡隨風搖晃,耀眼日光下,將這沙漠小城鍍上金暈。
“這是什麼?”
小城擁擠,人與人的肩膀緊挨著向前,有位勾著包袱的女人指了指前頭祭壇,那裡有處高高立起的鳳凰石刻。
玉人城不大,卻到處修建著祭壇。
沙石疊壘起的高台上,鳳凰雕像展翅而飛,用石刻雕畫而出的羽毛於陽光下泛著瑩光,最引人之處,便是它眼瞳處那幽亮的紅芒。
玉人城建成至今,已有近百年的古史,而城邦內有著這麼多的祭壇,是因為此城十分注重風水。
傳說此地是玉靈的沉睡之所,玉人城之所以玉石眾多,名揚天下,是因為有玉靈的神力滋養,因此城中人便將這象征著玉靈的鳳凰雕像視為祥瑞,虔誠供奉。
而在玉人城一眾目不暇接的玉石裡,就屬一種玉最為珍貴。
傳聞這玉成色最佳,在陽光照射下時,通透玉身還會泛著紅絮,玉人城民將其奉為玉靈的眼淚,取名喚作“紅絲玉”。
而此刻,那代表神聖的血玉,就被鑲嵌在鳳凰雕像的眼睛處。
孟姝的目光透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那頭。
日光下的鳳凰雕像栩栩如生,熱風捲裡的碎塵在陽光下緩緩飄落,在那裡,鳳凰眼睛裡的紅玉耀眼異常,淡淡紅芒妖冶而緋麗,乍一看去,倒真像搖搖欲墜的“血淚”。
在人頭攢動的人群裡,女子隱匿在黑紗下的唇角微勾,眼眸之下一片冷色。
她順著人群而走,與高台上的鳳凰雕像擦肩而過。
在她身後,血淚瑩光,伴著詭譎。
孟姝雖初來乍到,卻好似對這玉人城地形爛熟於心。
她七拐八拐,從熱鬨的主城路上繞出,走進了街後的一處偏巷裡。
巷子幽靜,不同於前頭的車馬嘈雜,人煙熙攘,熱風裹著淡淡的土灰味撲麵而來,孟姝拾階而上,進了一家略顯簡陋的住店。
不同於京城的繁華富庶,玉人城並冇有太大的客棧,外來行人或者商隊都住在黃土平屋內,而眼下孟姝拐進的這條小巷,便是其中一處住店群。
刺眼的日光下,黃土矮房隨著崎嶇不平的小路排開,孟姝進店,多付了銀子,指名要了最東邊的那處矮房。
“姑娘,你可想清楚了,東邊的那處矮房最偏僻,夜裡是冇人走動的,你不妨考慮考慮其他?”
前些日子新帝登基,改元“寧玄”,詔興西域互市,廣通商衢,因此往來西疆邊塞的人便多了起來,無一例外,都是想要做玉石生意的。
掌櫃的是個頭係纏巾,麵裹白紗的大娘,見孟姝一個人,風塵仆仆,便以為她也是來跑商隊的,便好意提醒到。
眼前的姑娘單薄纖弱,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這玉人城又魚龍混雜,一個人住在偏僻的東矮房,倒著實危險了些。
誰知,女子卻隔著幕籬朝她輕輕一笑:“無妨,我這人喜靜,東矮房正巧有個院子不是,我一個人住也舒坦些。”
的確,東矮房雖偏了些,但麵積卻是所有屋子中最大的,外頭帶了個小院,比其餘逼仄的土房相比,也就這點好處了。
掌櫃是要做生意的,見她執著,又出手大方,哪有放著銀子不賺的道理,便笑意盈盈地取了門房鑰匙,遞給孟姝。
領了鑰匙後,孟姝便轉身出了門。
她走上了那崎嶇不平的沙路,往最遠的那幢矮房走去。
玉人城的房屋都驚人的相似,用褐黃色沙石堆砌的屋舍與大漠彷彿融為一體,粗糙的牆垣被經年風沙吹打,裂痕點點,乾草順縫而生。
但神奇的是,這裡的屋舍雖簡陋不平,卻異常的堅固。
孟姝推開了小院外的石欄,踩過粗礪的沙子,走向裡屋。
許久未有人住的屋子佈滿了灰塵,孟姝隻輕輕一推木門,積攢的沙塵便簌簌抖落,她用幕籬掩了掩鼻子,抬步走進,推開那扇合上已久的小窗,抬眸靜靜瞧著。
彼時日頭正盛,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女子的目光穿過層疊錯落的屋舍丘頂,直直落在城中的那築五層華樓上。
西疆屋舍多扁平簡陋,可那處卻不同。
深紅色的樓垣高高築起,暗黃飛簷下,鳳凰圖騰熠熠生輝,風沙掠過間,將樓外幡旗吹得獵獵作響,上頭“寶鳳樓”三字蒼勁有力,威風凜凜。
孟姝來時就曾打聽過。
此城雖說都以寶玉而生,可分工卻不同。
玉人城中,有人挖玉,有人加工,也有人倒賣,其中挖玉人作為接觸玉石的第一梯隊,是最為富有,也是最有權勢的。
在這群挖玉的人中,以一神秘的寶鳳樓為首,其樓主姓玉,據說在家中排行第七,因此人們都尊稱她為“玉七娘”。
而孟姝此行,就是為了這玉七娘而來。
她靜靜摩挲著手中的短刀。
此東矮房雖偏僻,卻是這附近地勢最高之處。在這裡,它能將臨街一條的寶鳳樓大門儘收眼底,不僅如此,靜謐的無人之所,也更便於孟姝行事。
她垂眸看下手中的刀,粗糙的裹布已被她拆去,露出真麵容的短刀鋒利如芒,精秀靈巧的刀身泛著幽光,於日光下暗暗生輝。
要來西疆,是孟姝十幾日前突然做下的決定。
那夜玉骨村,她忘記了她是如何殺的哪些人,隻記得自己青芒之下,滿手鮮血,瘋狂得宛如厲鬼。
寂靜的深林裡,她提起眼前人的脖子,冷冷道:“我阿爺呢?”
她依稀記得那黑衣人臨死前的眼神。
恐懼裡帶著茫然。
顯然,他們並不知道穆如癸的去向,或者說僅有猜測,但並冇有抓到人。
雖不知這群黑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知道穆如癸冇事,孟姝心裡總歸是舒了一口氣的。
她從清晨的雨水泥土中爬起,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挖好土坑,將橫屍在外的玉骨村人一一埋葬。
直到雙手血痕,汙跡斑斑,她才有一瞬的回神。
她要去西疆。
孟姝明白了,能牽扯著穆如癸行跡的事,隻有惡鬼,而在京城得到的最後線索,也隻有那塊血玉,所有的一切,看似都從西疆而起。
而她,也有滿腹疑慮、滿心委屈想要跟穆如癸宣泄,她想問問他,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
孟姝隱隱猜到,穆如癸一定隱瞞了極為重要的事。
在離開玉骨村後的日子裡,她反覆琢磨,如果穆如癸要來西疆,他會去哪裡?
她想到寧宣帝的那塊血玉國璽。
扶光曾說過,那玉原本可能並無邪,隻是因為有心人的利用加之寧宣帝的貪心,用祭殺陣將靈玉變成鬼玉,此後,影鬼才會在上附身。
可那玉究竟是哪來的?
孟姝猜,一切的源頭,還要從秦阿蒙那封信件說起。
他在信中曾提及一位神秘人,喚其“七娘”,除此之外,他所進貢的紅絲玉又與國璽本玉極其相似,這不免讓孟姝將目光投向了千裡之外的玉人城。
這座佇立在邊疆大漠中的小城,以美玉寶石而聞名,而其中,大名鼎鼎的“寶鳳樓”當家人,便喚七娘子。
外頭熾熱的風捲著黃沙吹過,孟姝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銀繡,抬頭看向那無雲的天際。
“阿爺,若你真的在這,能不能讓阿姝快些找到你。”
那夜玉骨村的慘狀一直深深刻在孟姝腦中,這些日子來,她每每閉眼便能看見那滿地屍骸,以及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
她並不後悔殺了那些人,他們屠戮了一整村的村民,那些暴露在涼風下的屍骨,都是看著孟姝長大的親人,她隻是在恨。
她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為什麼連累了他們。
若非她,那些人是不是就不會找上玉骨村?
兒時眾人指責的聲音又在腦中響起——
“她生來招鬼,是怪物,是會帶來厄運的!”
孟姝一直逃避著那些聲音,縱使它們和無儘的黑暗一樣,伴隨了她好多年,可她不想相信,自己的異於常人之處是因為她是怪物。
直到那一日。
哪怕記憶破碎不清,可她仍清楚的知道,她殺了他們。
失控著殺了一群有著靈力的神秘人。
她開始害怕,開始懷疑,那些過往的一幕幕如同魔咒一般,不管是現實裡的還是夢裡的一切,都在告訴著她。
她是怪物,她是生來帶有厄運的人,與她有關的一切都不會有好的下場。
淚水忽地從黑紗裡滑落,順著她的脖頸,落在衣裳裡的青色玉符上。
“阿爺,難道我真的是怪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