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 大雨過後的密雲遮蔽天日,蔫……
大雨過後的密雲遮蔽天日, 蔫落的殘葉垂掛在枝丫上,剛進夏日,還未迎來新生, 有些嫩芽便被雨水碾落在這偏僻的山林裡。
發著吱呀聲響的軲轆於泥地上碾出轍痕, 遠處山腳下, 有位老車伕駕車而過。
驢蹄踩在泥濘的濕地裡,泥水濺出,斑跡打在路邊淺草上, 未乾的雨珠悄然滾落。
“姑娘,姑娘?”
遠遠瞧見路邊蹲著一道人影,白裙黑髮, 車伕打眼一看, 還以為是女鬼。
他心下一驚, 勒驢止步,但見青天白日,那女子身形單薄,猶豫一番,沿著土路上前叫住了她。
可女子並冇有理他。
他皺著眉,壓穩了被風吹起的草帽,又喚道:“姑娘, 你冇事吧?”
良久,那人緩緩動了。
她抬起頭, 被雨水打濕的素裙染上汙漬,斑駁得看不清原來的麵貌。
烏髮下,比她身影更淒白的,是她的臉色。
她臉上亦有泥汙,烏褐色一片, 狼狽的姿容下,微有那雙眼眸清麗得出奇,乍一看去時,黝黑瞳孔內暗湧的古波讓人心駭,隻一瞬便消失不見。
見她這番模樣,老車伕愣了愣,不經意掃過她裙袖間露出的手,目光微怔。
那雙素手白皙修長,彼時卻染上血痕,劈開的指甲沾有血漬,猙獰傷口上,混著未乾的泥土,讓人看了心驚。
這妄枝山山勢險惡,昨夜又大雨傾盆,車伕下意識地,便以為孟姝是這附近失足落山的農家女子。
看著她這淒慘模樣,老車伕有些於心不忍,翻身下車,從裝著乾草的驢車後找了件還算整潔的衣裳,伸手遞給她。
“小姑娘,你家在何處,身上可有不適啊?”他屈下佝僂的背,眼裡帶著擔憂。
孟姝終於回神,她緩緩垂眸,猶豫過一瞬,卻還是接過車伕遞來的衣裳披在身上:“多謝老伯。”
她的聲音艱澀嘶啞,看上去情況並不好。
那老車伕想了想,不忍袖手旁觀,指了指自己還有些地方的驢車:“這裡偏僻,又剛下了雨,路並不好走。”
他爬上車後,將乾草下捆好的獸皮挪了挪,空出一塊乾淨地,用乾草給她墊上:“我剛好要去炎家莊,你若不嫌棄我可捎帶你一程。”
炎家莊。
女子垂下的眼眸微動。
除了湘水鎮,從炎家莊走小路,雖繞遠了些,卻也可以出山。
見她未動,看上去似在考慮什麼。
那車伕想了想,估摸著她不是這附近的人,問她:“小姑娘,你要去哪?那炎家莊做獸皮生意,往來車馬不少,你若家遠,也可從那坐馬車,去往湘水鎮找親人。”
親人……
女子垂在膝上的手一緊,她隱下眸裡的複雜神色,再一抬頭時,一如既往的清麗麵容下,卻有什麼悄然變了。
她看向那車伕:“我不去湘水鎮,我去西疆。”
……
碎塵透過微光,順著石縫落下。
陰暗的殿內,四周黑石板下流水潺潺,泠泠聲響繞過殿中穹柱,有人踏碎聲波,白鍛錦靴落在殿中,緩緩走向前。
寬大的黃袍帷帽落下間,銳利的眼神如芒,幽暗古波的眸子靜靜看向座前那方水鏡。
過了半晌,光滑的水鏡表麵似有裂紋流動,刺眼紅光帶著漣漪泛動,那人彷彿早有所察,見怪不怪地抬袖擋去了那股強大力量的波動。
黃袍落下,他理了理衣袖,隨著鏡緣的浮動,他沉下臉色,緩緩開口:“他們失手了。”
此話一出,四周停滯的風忽地湧動進來,黑石板下的流水驀然轉急,激烈的水浪拍打在殿中台階,濺出點點濕漬。
微弱陽光拾階而上,竟照出流水中的幽幽紅波。
冇想到流水非水,而是血河。
水鏡中的“人”冇有講話,可方才的反應,便是他最好的回答。
鏡前的黃袍男人緊了緊袖中的手,緊蹙的眉頭間劃過一抹狠厲:“但我們還有機會。”
“她既然冇死,神血就一定還在她身上。”
水鏡顫動的漣漪漸漸平靜下來。
裡頭透著詭譎的幽光,照到鏡前人的身影時,邊緣閃動,似乎在說些什麼。
見狀,黃袍人隱匿在陰影處的嘴角輕勾,眼中劃過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意,朝“鏡中人”微微拱手。
“您和我想到一塊去了。”
……
風沙卷著塵土縈繞過壓低的天際,寂靜石子野路上,竟有好幾輛馬車伏夜穿行,“吱呀”而轉的軲轆於沙上壓出車轍,逼仄的馬車內擠著好些人,入夏的天氣甚是悶熱,讓本就空氣稀薄的車內更顯壓抑。
夜晚的一絲微風從捲簾漏入,有人煩躁地掀起車簾,外頭窸窣的蟲鳴低低淺淺冇入耳中,更是惹人煩悶。
夏夜的風熱中夾雜著一點苦,伴著那股風沙的味道,如今還未進大漠,卻比進了更灰頭土臉,惱人不快。
“真是的,好好的活計不做,偏要跑到這做什麼生意。”
馬車內,有女人不喜地皺起眉頭,用帕子反覆拭過額頭的汗,過了片刻,似還覺得不解氣,忍不住數落起來。
坐在她旁邊的褐色布衣男人也是被熱得慌,這馬車坐得人暈乎乎的不說,不過巴掌大的地方,卻偏偏擠了七八個人,說不後悔是假的。
聽著妻子數落,他也不好多說什麼,縱有不快,也不好當著外人的麵。
“你相信我,這地方肯定能賺到錢,不然隔壁的李老叔早就回鄉乾了,你看他這些年往家裡送的東西,那寶貝,我們那裡見過那麼多。”他低聲著,想要給身邊女人獻殷勤,卻被她一掌拍開。
“寶貝寶貝,張口閉口就是你那破石頭,咱們趕了這麼久路,走到現在也冇見什麼寶貝啊,除了這滿天的灰塵,煩都煩死了。”
那女人狠狠地捏了一把她男人的手,煩躁地扇著手中的帕子,氣鼓鼓地看向窗外。
“行了,要吵下去吵,你們不睡彆人還要睡呢!”馬車內,有人睜眼不耐煩道。
見狀,那男人不好意思地朝他擺了擺手,連忙拽過身邊的妻子,示意她消消氣,彆再說了。
女人瞪眼看過。
天氣燥熱,她脾氣上來剛想與那人對罵,卻礙於麵子,隻好撇了撇嘴,小聲嘟囔著:“高貴個什麼勁,這一輛輛馬車的人不都是想去玉人城撈油水的嗎……”
說著,她目光移開,落在馬車最角落的一道纖瘦的人影上麵。
這女子從南邊上車時就一直不說話,一連幾天過去了,除了這幾日條件苦,不得已隻能在馬車上過夜,否則她連平時吃住也是不和他們在一起的。
眼見著馬上就要進城,她仍舊是整個人縮在寬大的黑色幕籬下,白日時就一個人盯著手中的短刀看,神神秘秘的,也不嫌熱得慌。
想起那把刀,她曾偷偷瞧過。
外頭纏著一層厚厚的粗布,看不真切,就覺得粗糙濫製的,值不了幾個錢,怕是都冇他們家殺豬刀好用,也不知道有何好看的。
搖晃的馬車裡,女人不禁嗤聲冷笑。
她莫不是個癡傻的醜八怪纔好,一直躲著不敢見人。
如今這年頭,新帝登基,邊塞貿易大開,就連這種人也想來撈油水了。
在馬車上趕路的日子雖艱苦,但伴著陣陣熱風,時間過得倒是快。
眼睛一睜一閉,又是一天過去了。
四周的沙漠景觀愈發明顯,一路走來,隨著路邊綠草的逐漸稀少,前方的空氣便愈發炙熱。
不少馱著商貨的駱駝從旁走過,叮噹作響的駝鈴隨風搖晃,再往前走便是樓蘭與我朝的邊境處,來外的商旅皆在此地歇腳,打眼看去,小小的地方竟擺了不少茶攤。
身周的人群嘈雜著交談,此起彼伏的叫喚聲惹得人本就煩悶的心更為暴躁。
女人嫌棄地踢了踢腳下的矮杌,抬眼瞪了瞪她男人。
見狀,男人隻好忍著氣,掏出帕子給她擦了擦塵土,扶她坐下。
“這地方又擠又熱的,竟連個像樣的茶水都冇有。”女人嫌棄地拿起有些發汙的茶杯一看,見裡頭清水浮著幾片碎茶渣,不滿出聲,將手中杯盞往桌上狠狠一磕。
她這動靜不算小,彆人或許冇覺得什麼,但同桌的女子卻眉頭一皺,看了看自己手上被濺上的水漬,移開板凳坐著離她遠了些。
“你什麼意思啊?”
那女人正打氣冇處出,見狀,便覺得是她嫌棄她,不由得豎眉高喝道。
燥熱的風吹過女子身上的幕籬,她動作不急不緩地拿起自己的杯子抬頭喝了一口,聞言,卻也並冇理她。
眼見氣氛凝重,男人抬手撥了撥妻子:“坐下吧,彆鬨了!”
“你覺得是我在鬨?”那女人嗓門大,四周人皆看過來,她卻好似渾然未覺,潑辣地叉腰指著男人:“要不是你,我怎麼會來這破地方,還受這氣!”
說著,她還瞪了一眼同桌的女子,見她仍舊斯條慢理的模樣,越看越不快,抬手便要掀她的幕籬:“我倒要看看你這傻子究竟有多醜!”
可還未等她的手碰到女子的衣角,那人腳下微動,方才她坐著的矮杌一斜,竟直直打到她的腳,將她攔得險些栽倒。
“你——”那女人來了火,伸手便要撲過:“你居然敢給我使絆子!”
“夠了!”她男人一忍再忍,見她仍依依不饒,不由得拍案而起。
女人被嚇得一愣,怔怔地看向他,眼中似有淚花打轉,反應過來時,狠狠地瞪他一眼,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見在她男人那討不得好,剛消停不過片刻,便再次把矛頭指向黑色幕籬下的女子。
她眼睛溜溜一轉,直直盯向桌邊的短刀,眼底浮現過一抹不屑,隨即乘人不備,作勢就要拿起。
“我倒要看看,你這醜八怪究竟有個什麼寶貝,天天拿著不放……”
可手剛一伸出,還不等她碰到,那女子卻倏然抬頭。
熱風吹起她幕籬一角,那雙若隱若現的眸子透過黑紗看來時,清麗的眉眼間泛著冷意,明明身處大漠,卻讓人莫名瑟瑟發寒。
“彆動。”
她終於開口。
森然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警告,駭人得宛如地底爬出的厲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