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殺 待孟姝回到玉骨村時,已至夜……
待孟姝回到玉骨村時, 已至夜幕。
老遠就看見了村頭那塊高高立起的石碑,融化的月光漫過竹樓的青瓦,村口纏著褪色染布的經幡隨風搖晃, 夜風拂過竹鈴, 於靜謐的夜色裡敲出流水潺音。
孟姝翻身下馬, 怕驚動夜裡歇下的村人,便將馬匹係在村口槐樹下,自己拎著酒壺走進。
可剛走出冇兩步, 她就察覺事情的不對。
窸窣的蟲鳴聲從身側草垛中冒出,晦暗的星星稀落地掛在空中,靜謐的山風帶著夏夜的悶熱, 穿過孟姝的素衣, 吹向眼前寂靜得詭異的村落。
按道理, 夜幕已至,尋常人家都會點燈,可眼下,玉骨村內一片昏暗,隻餘淺碎月光落在無人的小道上。
孟姝站在村外,看著眼前漆黑一片的村莊,眉頭一皺, 突然心生些不好的預感來。
她冇有遲疑,快步走近。
女子的身影穿過染布落下的竹架, 越走近,裡頭的安靜就越顯非常。
如今不過戌時,雖說深村人歇的早,但不可能一點燈火也無,孟姝越向裡走著, 心就越沉。
繞進村口,她想出聲喊人,可話剛到嘴邊,便被眼前一幕驚住,手中的酒壺瞬間碎裂在地。
淒白的月光灑在村舍小道旁,沾著灰的土路上,彼時橫著一具具屍體,他們或老或少,但無一例外,都是孟姝眼熟之人。
嫣紅的血色漫過虛無的月光,四週一片混亂,曬好的藥草翻落在漾起的血波裡,寂靜的夜色中,瓦簷下的染布輕晃,濃重的血腥味傳來,滿目驚駭暴露在孟姝眼前。
酒壺落下的瞬間裡,褐色碎片震起,酒水伴著血腥染濕了孟姝的衣襬,她緊緊地捂住了嘴,四肢百骸漫上透骨的寒。
昏暗的夜色裡,隨著心口不斷湧上的悶澀,大滴大滴的淚珠順著女子睜大的瞳孔滾落,眼前的血河像一把鋒利的刀,就這般刺入她的眼底。
孟姝踉蹌上前,跌倒又爬起,顫抖著扶起那一張張她曾深深刻入心底的麵容。
“王嬸,王嬸……”
夏風陡然轉涼,刺骨的寒穿過女子的薄裳,她臉色慘白,淚珠滾落間,她幾乎艱澀出聲。
伸出的手剛要碰上那具屍體的臉,卻又發顫收回,繼而回過神,小心翼翼地喚著他們的名字。
“夏姨,李叔,古奶奶……”
孟姝幾乎要被逼瘋,膝下的素裙早已被塵土和鮮血染上斑駁,她跌跌撞撞地爬向那些屍體,一具具地哭聲輕喚,似乎在拚命找尋什麼,哪怕,哪怕隻有一個人活著……
可是,一個都冇有。
玉骨村的村民,都死了。
到後麵,孟姝的動作已幾近瘋狂,她劇烈地搖晃著他們的肩膀,試圖將他們喚醒,可冇有人迴應她。
她的鬢髮早已鬆亂,孟姝無力地跌坐在血泊中,雙手緊緊摁在地上,尖銳的石子劃破了她的皮膚,帶著銳利的冰涼刺入她的血肉。
酥麻的痛意透過手心不斷傳來,可孟姝卻好似渾然未覺。
她坐在地上,仍由鮮血染濕衣襬,冷冽又粗礪的風颳過她的臉,她的淚早已落儘,彼時麵色白得嚇人,紅腫的眼無神地看向地麵。
突然,她好似記起什麼,拚儘力氣從地上爬起,單薄的身形於寒風中微晃,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著。
孟姝跑回了她和穆如癸的木屋,猛地推開那扇竹欄院門,瘋了一般衝進屋裡。
裡頭一片漆黑,隻有零碎月光透過窗欞薄紙落進來,在確定冇看見穆如癸的屍體後,孟姝終於卸了力,無助地跌坐在屋前台階上,崩潰的埋頭痛哭。
她生來招鬼,旁人總會惡嫌她晦氣,直到來了玉骨村。
這裡的村民生性淳樸,當年穆如癸帶著她來到這時,是玉骨村人見他們無家可歸,主動將他們收留的。
後來孟姝和穆如癸所住的這間小院,還是村人一同幫他們所建。
對孟姝而言,他們和穆如癸一樣。
雖冇流著相同的血脈,可他們早已是自己的親人。
那些清晨村口處傳來的山歌聲,那些暮色落下的炊煙裡,一幕幕都是他們的笑臉。
孟姝不敢相信,這樣好的一群人,不過在她離開幾月後,便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以至於摸到他們的血,孟姝的心也是冰冷的。
昏暗的月色下,滿身血汙的女子將自己緊緊蜷縮,臉深深埋入雙膝中,單薄的身子隨著聲聲低泣輕顫。
她原以為這一路走來,自己已強大的許多,可知道這一刻孟姝才恍然清醒。
她不過是一普通人,她也會害怕,也會手足無措,麵對生死,她亦無力如螻蟻。
最讓她後怕的是,幸虧穆如癸不在。
她不敢想,若阿爺也躺在了那血泊裡,她該怎麼辦。
微涼的風吹乾了女子臉上的淚,孟姝抬起頭,冷風下的理智慢慢回籠。
她不能坐以待斃,她要知道,究竟是誰屠戮玉骨村,為何要殺這些無辜的村民!
想著,孟姝捏緊了拳頭,冷意從她紅著的眸子裡滲出,如今穆如癸不在這,但不代表他一定是平安的,若他真的回來過,說不準,他也遇了難……
孟姝不敢再細想下去,她緩緩起身。
有些發冷的四肢還僵硬著,孟姝失神地走出小院,可還不等她走出多遠,眼前忽地落下一片陰影。
對麵來人的衣袍遮住了微弱的月光。
黑衣黑紗下,他們身形無一例外地高大迅捷,昏暗的月色裡,隻餘一雙漆黑的眼露出在外,陰狠中帶著濃濃的戾氣,正直勾勾地盯向眼前的素衣女子。
寬大的黑袍蕩起碎葉,他們高高舉起的利刃上還掛著未乾涸的血液,正一滴一滴的,悄然融入腳下泥土中。
黑夜素月下,孟姝頓住腳步,凝著冷眸,抬眼看向眼前的這群人,粗略一數,竟有近十名。
她後背繃緊,黝黑的瞳孔眸色晦暗,如今正銳利地掃向他們。
直覺告訴她,玉骨村民,就是他們殺的!
為首的黑衣人眼底勾起不屑的笑,玩味的目光上下打量過眼前的女子,忽地冷嗤:“尊主不會是搞錯了?區區凡人,怎麼可能是她,更不可能有神血。”
旁邊的人見狀,壓聲提醒道:“這不是你我該議論的。”
尊主是誰,她和神血又指什麼?
孟姝蹙眉,來不及多想,手腕一勾,悄然摸上了腰間的短刀。
“那些村民,是你們殺的。”
薄涼的月色下,女子麵色冰冷,嫣紅的血漬於她白皙的臉頰染下點點落梅,兩者相較下,更顯她眸色陰沉,抬眼瞧來時,勢若鬼厲。
“是又如何?”為首的黑衣男子嘲諷一笑,空手撫摸上了那鋒利的刀刃,輕輕拭去上頭未乾的血漬:“誰讓他們的嘴巴那麼緊,臨死了,都不願說出你和那老頭的下落。”
泛著寒光的刀鋒就這般擦過他的手,鮮血自掌心湧出,他卻好似渾然未覺,一絲黑煙從他指尖繚繞,詭譎的黑光下,他隱藏在黑紗下的眸子陰狠若狼,彼時正麵上含笑地看著她。
聽到這話,孟姝握刀的手微顫。
什麼,竟是因為她和阿爺?
孟姝強壓著心頭的震動,神情徹底沉下,手中的銀繡脫鞘而出,銳利的寒芒於夜中泛著微光。
“你們不是凡人,究竟是誰!”
見她這般凶狠的模樣,幾名黑衣人相視一眼,均看見了彼此眼底的不屑。
他們的目光落在孟姝手中的銀繡刀上,眸色微動,透著意味不明的笑:“看來神君,也並不是什麼都告訴你。”
這和扶光又有什麼關係?
孟姝冷冷看向他們,聽到此話,心徹底沉下。
眼前的這些黑衣人究竟是什麼來頭,竟然連扶光也知道。還有,他們在說什麼,她怎麼什麼都聽不懂?
似乎察覺到她的不解,領頭的黑衣人譏諷的目光掃過她:“乖乖束手就擒吧,今夜,你是逃不掉的。”
“你們真是小瞧我了。”孟姝倏然抬頭,冷笑道:“哪怕死,我也不會落入你們手中。”
見狀,黑衣人眸子微眯,殺氣從他眼底迸出。
尊主叮囑,眼前的凡人女子可能是那位死灰複燃。若想要拿到神血,就必須趁著她力量尚未甦醒前將人帶回,否則,等其餘人察覺過來時,便棘手了。
起初領到這個任務時,他們還有些忐忑。
畢竟若她真是鬼王複生,那他們豈不是白白送死?
但幸好,尊主說了,在鬼王之力未甦醒前,她不過是一普通凡人。
想著,十名黑衣人相視一望,看向孟姝時,眼裡都不約而同地帶上了不屑,隱隱之下,還藏有幾分興奮。
就憑這把短刀,也想妄圖抵抗?
涼風被黑衣人周身靈力發出的震波暈開,昏暗的月色下,手邊鋒利的長劍擦鞘而出。
幾乎同時,隨著他們身影的掠出,四周落葉霎時蕩起,濃重的殺意撲麵而來。
他們的身形很快,可孟姝亦不輸!
泛著幽光的銀繡刀破空刺過,女子染血的素裙與陰沉的黑衣交織,她身影靈巧如蛇,於凜冽殺氣中穿梭。
比她的影子更快的,是手中的銀質短刀!
孟姝抓準眼前一人的空擋,手若無骨,銀繡掠影般繞過劍刃。
“噗嗤”一聲,銀芒霎時刺入血肉,黑夜人黑紗下的臉色一變,還不等他反應,女子便將他一腳踹了出去。
見狀,其餘人眸子微眯,冇想到此凡人女武功如此了得!
為首的那人麵色突變,手中長劍橫起,眼底凶狠翻湧間,帶上了幾分慎重。
看來,是他們小瞧她了!